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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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與上一個自己打成了平手。


  童越一如既往地旁邊驚嘆:“春早你怎麼又考得這麼好!你好牛逼哦!”


  但春早笑不出來,緘默地翻看著各科試卷裡的扣分題,並且鼻腔滯澀,強忍著淚意,這種生理性的酸楚似乎已成為每回考試後的條件反射。她已經能想象到回去後,春初珍要如何對她每門分數進行慘無人道的審判和點評,並且永遠那麼的不懂裝懂,選擇性過濾過程的艱苦,滿心滿眼的,隻有在她看來不如人意的結果。


  春早將所有試卷用長尾夾卡到一起,帶回了家,方便春法官翻看她的“罪案卷宗”。


  毫不意外,春初珍關上房門,開始了她的固定演出,冷嘲熱諷的:“你成績怎麼能這麼穩定呢。”


  “我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批評吧不知道怎麼批,誇獎吧你說我誇的出來嗎?你就說,上個前三就那麼難嗎?”


  “尤其這個數學,

”她抽出當中一份卷面:“跟上學期末分數一模一樣,你大題多拿兩分名次不就上去了。”


  又嘀咕:“每次就差個幾分上一百四,也不知道你怎麼回事。”


  春早坐在那裡,深咽一下,不看她,也不看卷面:“大題不是那麼好寫的。”


  “那人家怎麼能寫對呢,人家怎麼能拿全分,人家不是學生?”


  “我不如人家,行嗎?”不就是想聽這些嗎,連帶著她的那一份,再對自己進行雙重否定,春早抽抽鼻子,已經有了想要去抽紙巾的衝動。


  但她的雙手仍倔強地攥在桌肚裡,拼命遏制著盈盈欲墜的淚滴。


  春初珍被她破罐破摔的發言堵了幾秒:“知道不如人家那就更要找到自己的問題根源啊,你看著毫無變化的成績不心急嗎?”


  “我都替你急。”


  “高二了,馬上高三,我還指望你能在市裡面省裡面拿個排名給咱們春家光耀門楣呢,

你這弄得……不上不下的,人心裡面哪有底。”


  春早長籲一口氣,緩解著高濃度的不忿:“我考得差嗎?”


  春初珍站在她身邊,身形像座威壓的山體:“跟成績不如你的——比如你那個朋友比,肯定是不差,但水往高處流,人也不能朝下走啊,那樣還怎麼有進步。”


  春早心頭冷笑。


  反正她永遠有話,假大空的發言頭頭是道。


  永遠都是這麼的輕飄飄。


  見女兒木偶娃娃一般靠坐在那裡,上身薄瘦,房內隻餘她微重的呼吸,春初珍心起不忍,不再多言,將手邊的試卷卡回去,擲下一句“出來吃宵夜”就出了門。


  春早紅著眼眶瞥她一眼,深吸氣又吐出,才將媽媽特意揪出的那張數學試卷上的褶跡抹平,掀回第一面,目光在分數欄後鮮紅的137上停頓片刻,她將它別回長尾夾,四角完全對齊。


  在客廳吃喝牛奶麥片時,春早心頭灰敗空落,

雙目都不自知地渙散。


  春初珍在一旁靜音玩手機,也悶聲不吭。


  打破寂靜的是原也擰動門鎖的輕響,男生換好鞋,與春早媽媽微一頷首。


  他的視線在低頭用餐的女生身上多停兩秒,才回了房間。


  春早自然知道他回來。


  但此刻的她,完全沒有多餘的心情借機看他一眼。


  春初珍就是有這樣的能力,能在分秒間凍結和摧毀她所有精心構建的玫瑰花園和玻璃教堂。


  如飓風過境,所有的絢麗景象都被夷為平地。


  男生關上房門。


  春初珍回頭看了看,降低音量:“你知道隔壁考了什麼分嗎,不是說他成績很好?”


  春早心生煩躁,涼飕飕回:“不知道,我隻知道人家一直理科班第一。”


  春初珍雙眼瞪得溜圓:“原來他成績這麼好的呀?”


  春早:“對啊。”


  果不其然。


  “你怎麼考不出個文科第一呢。”春初珍撫頭嘆息。


  春早:“……”


  女人消化著落差,環顧起他們的小房間:“說出去這房子房租都得漲兩倍。”


  “這房子你的啊?”春早加快舀動麥片的速度。


  春初珍開始心理不平衡:“也不怎麼看到他學習……哎,可能有的小孩天生腦筋好吧。”


  “你怎麼知道他不學習?”春早喝空碗底的牛奶和殘渣,看回去:“你去認他當你兒子好了。”


  春初珍嘶一聲,不滿道:“你怎麼說不起呢。”


  春早懶得再辯解。


  春初珍還是念叨個沒完:“跟你真是沒話講,人家還沒媽媽陪讀,哎呀,想不通想不透……”


  春早啪得拍下湯匙,起身回房。


  本來就很難受了,現在可以說是遭透了。理應大哭一場,但眼眶燙了又燙,也滲透不出足夠的液體,或許是已經“適應”,適應了無窮無盡的對比,適應了這種被否定和傾軋擠佔的環境。春早曾在洗碗時壓動著沾湿的海綿,

想到了自己,明明很努力地吸噬著更多水分,然而膨脹帶來的負荷隻會更沉重;一旦派上用場的程度不遂人意,就會被外力稀裡哗啦地擰盡。


  這個夜晚,春早平躺在床上,氣壓低到連偷玩手機的興致都消失殆盡。


  她空茫地盯著灰蒙蒙的天花板,開始每次考試後的心靈雞湯洗禮。


  你是為了自己。


  春早,隻是為了自己,就當是為了自己。你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尤其是春初珍的,不要去管她如何看你。


  學習,奮力地去學,全心全意地學,不撞南牆地學,學習是你能翻越圍城和飛往天際的唯一路徑。


  不斷地默念,不斷地自我愈療,沸騰的心緒終於止息。


  —


  第二天的晚上是數學自習,第一節課評講試卷,第二節課則交由學生們自主復盤和完成作業。


  教室裡鴉雀無聲。


  春早將扣分的題目誊抄到錯題本上,又從過往的講義或練習冊裡找出相似題型,

抄寫到往後幾頁裡,對比本次考試失誤的地方逐步分析和歸納,鎖定問題後,她闔上所有書本,閉閉眼,準備將本子裡的大題全部重做一遍。


  一鼓作氣推算寫到倒數第二題,倏地有東西閃過,啪嗒掉落在她面前的草稿紙上。


  動靜並不大,卻足以讓她周身一凝。


  春早停筆去看,發現那是一顆粉藍相間的水果硬糖,被透明的糖紙包裹著,在白紙上印出小片彩色的光影。


  她探眼講臺方向,五指向前挪動,悄悄將糖扒來手裡……


  誰扔過來的?


  疑惑地瞟同桌,而對方正埋頭苦學,壓根沒注意這裡,前後桌更是不可能,下一刻,似有靈犀,她舉目望向窗外。


  原也的背影出現在本還空無一人的走廊。身著校服的少年步態如風,沒有回頭對暗號,也沒有任何動作提醒。仿若憑空降臨,又或者隻是,路過而已。


  是他嗎?


  好像就是他。


  雖有些不明其意,

但也莫名的似懂非懂。蜜意開始在春早臉上擴散,她抿一抿唇,將那顆不為人知的糖收回書包內袋,揣回了家。


  心情陰轉晴之餘,她也想問清楚這份舉動的起因並表達謝意。


  睡前打開扣扣,卻發現男生昨晚十一點多就發來一條長消息:


  “有個人喜歡吃糖,但他不敢多吃,怕吃多了會有蛀牙。


  有隻小鳥也喜歡吃糖,這人就兇巴巴教育她:糖不能多吃,不然會有蛀牙。


  可是小鳥笑哈哈:我們小鳥又沒有牙齒,我才不在意!”


  什麼奇奇怪怪冷笑話。


  卻讓她瞬間笑出聲來,積壓到今夜的淚水也在頃刻間決堤。


  春早用被子蒙住腦門,將委屈通通釋放完畢,才抽出床頭櫃上的紙巾掖幹全臉,再看一遍那條消息。


  這一回,隻剩下笑。


  她打字回:誰說我沒有牙齒的。


  原也的回復很快:那一定是剛笑的時候發現自己有牙齒了。


  春早立刻磕緊牙關,狐疑地四面盯看。


  他是不是有什麼空間透視的超能力,還能預判她當下的狀態和反應。


  但嘴角依舊不受控制。


  她從枕頭下面摸出那顆藏匿到現在的糖,拆開封口,含進嘴巴。清甜的果香很快在她唇腔裡融化。雖然已經刷過牙,雖然從小就被嚴令禁止,雖然會為蛀蟲們的龋齒大業增加0.01%的可能性,但就這個晚上,這個被糖果消溶掉酸苦的夜晚,她就要做一隻不長牙齒的小鳥,隻要她不在意,全宇宙都休想打擾。


  作者有話說:


  ps:吃糖小故事改編自兒童繪本。


第21章 第二十一個樹洞


  ◎絕對有問題◎


  眾所周知,糖果是無法單買的,所以那袋僅有一顆派上用場的水果糖,被原也座位周邊的男生們瓜分一空。


  當然,是原也主動給他們的,發完又坐回去看題。


  前桌許樹洲撕開一顆全粉的糖粒,

丟進嘴裡,牛吃牡丹似的咯蹦咯蹦嚼掉,越想越不對勁,回頭問:“什麼意思,你要結婚了?”


  原也瞥他:“你沒事兒吧。”


  塗文煒在桌上給自己的五顆糖排著隊,也不抬眼地插話:“他沒事,但你絕對有事。”


  許樹洲興奮揚眉:“也哥,什麼情況?”


  塗文煒冷哼:“我懷疑這小子瞞著哥幾個談戀愛了。”


  原也似笑非笑:“別造謠啊。”


  “嚯,他急了。”許樹洲指他。


  “那肯定得急啊,沒戀愛也是有情況了,”塗文煒篤定地說著,瞟向前排那幾個少得可憐的長發身影:“肯定不是咱們班的,沒看你跟哪個女生走得近,哪個班的啊,樓上樓下?還是隔壁?從實招來。”


  許樹洲跟在後頭附和:“就是!從實招來!”


  原也耷著眼審題,不為所動,繼續面無波瀾地轉筆。


  “不會是四班的林心蕊吧?”塗文煒賊笑:“我們這層她最漂亮了,

高一的時候不是還傳她在校園牆跟也哥表過白,運動會還給這個逼當面送過水。”


  講著講著,不由心向往之,羨豔不已。


  許樹洲肯首:“不錯,顏值很般配,本爸爸同意這門親事。”


  原也撐住額角,已不打算摻和他們的神展開故事會。


  許樹洲和他同桌一唱一和,最後越說越亢奮,開始兩岸猿聲啼不住。


  二三排的女生聞吠回眸,又嫌棄地搖頭,心想怎麼會跟這群怪物淪為同窗。


  當中僅此一隻的沉靜小白駒——原也,終是忍無可忍:“行了,有那時間琢磨這些,不如想想數學和理綜怎麼拿不到滿分。”


  塗文煒和許樹洲胸口中箭,同時語塞。


  “滿分了不起啊。”


  “有本事次次滿分。”


  原也淡著聲:“我也沒幾次不是滿分吧?”


  欠揍發言,果然迎來一頓國粹二重奏伺候,上課鈴終於響起,老班及時送來耳根清淨。


  拖堂是他們數學老師的常規操作,下課五分鍾了,男人還跟種在講臺上似的,滔滔不絕,毫無解放意思。


  年輕躁動的雄獸們敢怒不敢言,再著急也隻能在桌底下幹抖腿,或抓耳撓腮。


  文科實驗班的女生成群結隊地從窗口經過,笑語如撞擊的玻璃風鈴。


  男生們的目光都不自覺往外飛竄。


  老班留意到,手背叩動黑板:“外面這麼好看出去看好了。”


  塗文煒牙縫裡擠聲:“我倒是想。”


  前排許樹洲輕嗤一聲。


  三班下節課是微機課,要去多媒體教室。


  春早一早就環抱著一沓信息學教材去微機房佔座——當中包括要拉個戰鬥屎的童越的。


  所以女生出現在教室中間的窗框後,原也幾乎是第一時間注意到她。


  目及她馬尾辮顛動,步伐輕松,似乎心情不錯,他才斂下雙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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