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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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個樹洞


  ◎綠野復蘇◎


  春早咬下一塊媽媽剛洗淨的脆蘋果,聽她邊拖地邊沒好氣地跟房東講電話。


  手機擱在桌邊,開著公放模式,兩人的交談因此盡收耳中。


  母親春初珍滿臉不快,劃拉拖把的姿勢像犁地,就差要將瓷磚刨出個洞:


  “暑假前也沒跟我說要住過來一個男孩子,你這樣子不是先斬後奏嗎?”


  房東好言好語:“姐啊,我跟你說,人家也是著急,附近都沒房子了,千方百計找到我頭上,你不也是為了孩子上學方便才來我這租房子的,都是家長,就不能將心比心下?”


  “你怎麼不能將心比心下?男女混住有多不方便你不知道?”這個理由顯然說服不了春初珍:“你這房子也不是大豪宅,統共就一個衛浴,學校宿舍還分男女,怎麼到你這就亂來了。”


  她擺起憂心臉:“我囡成績很好,誰知道要過來的是個什麼牛頭馬面,

之前拼租的起碼是個高三生,知道用功。”


  質詢正中槍眼,房東馬上接話,語氣都提亮幾度:“這點你放心,要搬過來的這個學生,我聽他爸爸說了——高一就拿了奧數金獎,差點進集訓隊,那成績——還用說?”


  話音剛落,春初珍嗆住,拄著拖把沒了聲。


  本還散漫啃蘋果的春早也放慢咀嚼頻率。


  她吞咽下去,看向媽媽,對方碰巧也盯著她,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


  房東仍喋喋不休:“我知道你女兒成績好,但人家小孩也不差,一隻腳都踏進名校門了,哪還能影響到你女兒?我看你就是想太多。想租我這房子的人都排到五年後了,你要實在不滿意,可以退房再找。”


  春初珍聞言,激動上前幾步,拿起手機:“欸?你這人——”


  房東軟下口氣,意圖不改:“就這麼定了啊姐,下午我帶人過來。”


  說完就掛了通話。


  春初珍長吸一口氣,

衝女兒望過去:“你看看她!”


  她猛薅一下頭發:“真是氣死我了。”


  春早面不改色,給蘋果換個面:“她是來通知你的,哪有想跟你商量。算了吧,別氣了。”


  “我還不是怕你住得不舒服。”


  “反正大部分時間都待學校,我無所謂。”


  女兒的隨遇而安在春初珍眼底無異於委曲求全。她心火難泄,換出氣對象:“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國獎尖子生,知道隔壁是女學生還非得擠過來,我看就是家裡思想有問題……學習再好又有什麼用……”


  她絮叨不停,還沒見著新的拼租對象,就已經將人偕同他背後一家子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春早半句沒搭腔,垂著眼,慢慢悠悠將果肉啃幹淨,然後扔掉果核,洗淨雙手。


  一早上都在收拾,所以母女二人午餐也從簡,隻做了兩碗蔥油面。


  春初珍炸蔥油很有一手,蔥段、油溫、料汁,拿捏得恰到好處,

噼啪一陣,整間屋子便鮮香四溢。


  這味到午後都沒散盡。


  房東一領人進屋,就連嗅好多下問:“唷,你們中午吃得什麼啊?這麼香?”


  春初珍跟隻笑面虎石墩似的坐鎮客廳中央,不動聲色地打量起她身後那對家長。


  一男一女,均是中年人。男人灰襯衣,戴眼鏡,清瘦斯文相;女人成套黃裙,面若暖玉,氣質融融,左手還牽著個寸頭小男孩,個頭隻到她腰部,長得粉雕玉琢,看起來不過四五歲。


  肯定不是這孩子。


  春初珍蹙眉,起身上前。


  房東的態度要比剛才電話裡軟和,先是喚人:“姐,你家春早呢。”


  春初珍涼道:“午睡。”


  “春早?”房東身側的男人微笑搭話:“您女兒叫春早嗎?”


  他相貌不錯,眉目深濃但和順,態度也禮貌。春初珍心頭惡感減去一些,點頭應聲。


  “是全名?姓春?”男人新奇。


  房東回:“對,

春天的春,這姓氏少見吧!”


  女人附和:“還真是第一次見。”


  男人看向春初珍,眼瞳隔著鏡片仍顯錚亮。他作自我介紹:“我姓原,”隨即攬一攬身畔女人肩膀:“這是我太太。”


  最後斂目,示意低處的小不點兒:“我小兒子。”


  初來乍到,那小孩一臉新鮮,大黑眼仁四處轉悠,幾番嘗試,想要掙脫母親的鉗制。他媽媽扣著,讓他喚人,他就不情不願地把頭撇到一邊。


  春初珍不在意,跟著笑笑,抬眼問起重點:“是你們大兒子要住過來麼?”


  原先生頷首,又道:“他這會有事來不了,我先跟他媽媽過來收拾下。”


  春初珍臉上閃過一絲微妙,心生較量:“你們倒是疼小孩,我囡囡幫我收了一上午呢。”


  原先生依舊溫文:“女兒都是小棉袄,到底貼心一點。”


  相互打完照面,簡單寒暄幾句,房東就帶原家三口去到隔壁屋熟悉環境,

整理物品,春初珍則回了女兒那一間。


  小心掖開門,見春早已經靠坐在床頭看書,她動作不再拘束,唯聲音放輕:“被吵醒了?”


  春早說:“自己醒的。”


  春早在午休方面向來雷打不動。


  哪想這家人來這麼早,還沒醞釀出多少睡意,就被外邊的響動趕跑。


  老破小的隔音並不好,春早躺那偷聽了七七八八,憑對話判斷道:“隔壁那家人我看還行。”


  “父母好像是不錯,”春初珍坐去她床尾:“家裡還有個小的,也不知道誰來陪讀。”


  “你別操心人家了。”春早卡上書籤,將書擺回枕邊,下床梳頭發。


  春初珍仍在揣摩:“估計是個嬌生慣養的,你看父母收拾人都不帶來的。”


  春早三兩下束好一條不高不低的規整馬尾辮,瞥媽媽一眼:“說不定在家刷題。”


  春初珍不信,當笑話聽:“沒開學就刷題?”


  春早咕嚕漱口,

含糊道:“你不懂競賽生。”


  春初珍說:“我是不懂,競賽生能怎麼樣。”


  春早說:“進集訓隊的保送清華北大,拿國獎的會籤協議,一本就能錄。”


  春初珍總算有了些概念,目瞪口呆:“這麼厲害的呀!”


  春早點頭,面孔平靜:“這些人在學校是重點保護動物,跟你女兒可不是一個級別。我們嫌棄人家,人家指不定還嫌棄我們呢。”


  春初珍語塞,最後幹巴巴為自己挽尊:“那又怎麼樣,我女兒差嗎?”


  春早笑笑,沒說話。


  原家三人在隔壁房間待到四點多才走,走之前還過來敲門,跟母女倆打了聲招呼。


  原先生多看一眼春早,見她樣貌端靜,放心了些,神色愈發妥帖:“男孩子性格到底不比女孩子,以後一個屋檐下還請多擔待。”


  “哪有,你們家小孩這麼優秀還要請你們多擔待擔待我們呢。”春初珍客氣地跟出去送人。


  門外又一陣談笑,相互吹捧。


  大人世界表裡不一的社交模式總叫春早頭部隱痛。


  她輕捶兩下額角,靠向椅背伸懶腰。


  臨近傍晚,問完女兒晚上想吃什麼,春初珍出門買菜。


  雖已立秋,但夏季勁頭尚在,灼日烘烤著天地,趁著媽媽外出,春早將冷氣下調八度,這才感覺撿回來半條命。


  媽媽自認體感最佳且不易著涼的28℃,在她看來跟屋外並無分別。


  春早在這間屋子裡過完了整個高一。


  中考過後,確認被宜中錄取的那個假期,春早父母就在商量女兒高中讀書的事宜。因為家裡小區跟宜中相隔太遠,不便於上下學。


  他們在住宿和走讀之間思慮良久,定下後者。


  作為本市最好的重高,學校周邊房源必然緊俏,租金更是高昂到可怕,父母合計一番,最終選擇了拼租形式。


  春早不是家中獨女,她還有個姐姐,大春早十歲,

已經工作,未婚未育,經濟獨立的同時還有自己的小窩,基本無需父母操勞,所以春母才能放心陪同照料小女兒。


  拼租房不算大,一百平米出頭,三室一廳一衛,房型一般,水電不時還會出點問題。


  可即便如此,也是家長們爭破頭皮的風水寶地,文昌福祉。


  住來的第一個月,春初珍怨個沒完,嫌棄這邊,指摘那邊,可時間一久,便也麻木和習慣了。


  人無力對抗和改變環境的時候,最好的做法隻有接受和適應。


  以及……鑽空找點樂子。


  ……


  一刻鍾的極寒放縱後,春早掐點還原本來的溫度,讓房間從冰櫃變回蒸籠。


  晚餐時分,春初珍視線不時往走廊那間緊鎖的房門上跑:“那小孩怎麼還沒來?”


  春早看也沒看,專心碗裡的米飯:“也許明天報道才來。”


  春初珍不跟女兒住同一間,但總會等她洗過澡才回自己臥室休息。


  而每到這時,春早才敢取出手機,躺床上聽一會兒搖滾樂。


  閉上雙眼,仿佛浮蕩在無邊無際的黑色海面,她把音樂當浪板,直躍雲霄。


  快十一點時,春早坐起身,摘掉耳機,下床,照例睡前清空膀胱。


  剛一開門,春早就站住了。


  玄關處多了個男生,在換鞋,姿勢半跪。


  他身穿白T,後頸幹淨,頭發烏黑,肩胛骨隨動作清晰地拱起,仿佛兩道將撐未撐的翼。


  許是聽見門響,他半回過頭來,定住,但沒完全轉向她。


  春早一驚,立刻將門攏上。


  房內隻餘一隙光,仿佛一根銀亮的魚線,虛虛纏繞過她睡衣。


  她決定等他走了再出去。


  她靜靜站著,調節呼吸,確認客廳再無聲響,才將手搭回門把,小心翼翼地向外抵去,放出一半眼睛。


  春早動作驟停。


  那個男生居然還站在原處,面朝這邊。


  兩人目光交匯,

他微歪一下腦袋,友善地彎起嘴角。


  不防的一笑,卻無冒犯之感,隻覺綠野復蘇,滿目清朗。


  春早微微怔神,而後當機立斷地,把自己關回黑暗裡。


  作者有話說:


  寫多了成人愛情,來點少男少女


  因作者本人年事已高,遠離校園久矣,寫這類題材信心不太足,所以本文連載期不入V,權當練筆,更新頻率為寫好就發,日更無法保證,但如無意外,不會隨便斷更


第2章 第二個樹洞


  ◎夏日氣泡水◎


  外面的人春早並不陌生。


  準確說,在她就讀的高中,大多數學生對他都不陌生。


  最開始在學校,春早並不能將真人與名字對上號。


  真正弄清楚是來宜中的第二個月,彼時她正跟朋友上樓,本還滔滔不絕的朋友忽然靜音,用胳膊肘連拱她手臂。


  春早疑惑瞥她,就見她尖聲細氣地提醒:“別看我!看前面!”


  春早回過頭去,

看到同樣結伴而行的男生。


  那是春早第一次見識到人類的參差,物種的多樣性。


  同樣的藍白校服穿在身上,大家都是皺皺巴巴的紙盒牛奶,隻有他像一杯加了藍柑糖漿和優酪乳的夏日氣泡水,笑容自帶光感濾鏡。


  不怪朋友在擦肩而過後還誇張地一步三回頭,目光一旦黏上去,是很難從這樣的一個人身上撕走。


  等男生消失在拐角,她立馬湊近春早找認同:“是不是很帥?”


  春早問:“他誰啊。”


  朋友詫異:“你不知道?”


  春早瞥她:“不知道很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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