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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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腦袋正好就墊在了他的後背上。


  這會兒乖了,不動了,呼吸均勻,輕輕淺淺的,是睡著了。


  梁寓抬頭,四下尋覓,好不容易找到個陰處,把船慢慢地開過去。


  中間斷斷續續地路過了幾條船,本來還在大聲說話的人,看到他們這邊,全都放小了音量。


  梁寓維持那個姿勢,很久都不敢動。


  他想起高中的時候,她去圖書室借書,他就在後面坐著看她。


  她看過兩個小時的書,像是累了,趴在桌上就那麼睡著,後背隨著呼吸柔緩地起伏。指尖搭在桌面上,從身子的遮擋裡透出來一點。


  旁邊有加冰的大杯檸檬水,檸檬水內的冰塊逐漸融化,杯體外也有水珠傾落。很快,杯底周圍的水就匯成了薄薄一灘,並且還有繼續蔓延的趨勢。


  她的手指靠杯子很近。


  他擔心她被冰水冰醒,如履薄冰地走到她座位邊上,拿紙巾把那攤水擦幹淨,再擦幹淨杯體外的水珠。


  還是不放心,他又把杯子放在她右邊的窗臺上。


  他動作輕,她也沒有醒,他就低頭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是唇形問題,還是性格原因,她睡著時,唇角也會挑起,像是在做美夢。


  生活在她手下變成了一個有趣的過程,她常常會覺得滿足和舒適。


  她枕的那本書,他後來曾經借過。


  她看的那一頁,他也曾仔細地翻閱。


  她誇過好吃的食物他會吃,她行的路他會跟隨,她哼過的歌他會學。


  這麼多年了……已經四年了。


  他居然,能夠,把自己的心思藏四年。


  沒遇到她之前,那時候的梁寓是什麼樣的呢?


  那時候,離經叛道的他眼裡隻有破碎、痛苦和無望。


  可遇到她,他卻在她眼裡看到了明月、山川和微光。


  大概這就是,他為什麼會喜歡她那麼久的原因。


  即使他那時候,未曾在她那段路上留下過一個微小的腳印;

即使她是被動地參與了他的人生,成為他的故事。


  但他依然,在見到她的時候,會覺得,原來這世界沒有那麼令人厭惡啊。


  至少她還很美好,很蓬勃,像懸於遠方的燈塔,縱然離他太遠,但光卻依然能福澤他、引領他。


  可是太珍貴了——像是夜行的旅人忽而得到一顆夜明珠,漫漫長夜中,他視若珍寶,抱緊了怕裂了,松手又怕碎了。


  假如時機未到,破釜沉舟地向她挑明來意,那樣洶湧的愛意也許會將她襲擊得不知如何是好,轉而讓她躲避自己。


  在沒有確定她也是真的喜歡自己之前,他沒辦法去構想,那微小到哪怕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會失去她的概率。


  幸好,現在這段感情已經初露端倪,他能感覺到,自己對她而言,是不同的。


  接下來,就是差機會……


  身後的人動了動,起來了。


  梁寓回頭,看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緩了一分鍾,

才清醒過來。


  她抬頭看他,眨眨眼,很不可置信似的:“……我剛剛睡著了?”


  梁寓笑了,搖頭:“沒睡多久。”


  “啊,真是不好意思。”她揉著眉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現在、現在走吧,他們可能在等我們了。”


  “好。”他沉聲答。


  船往外退出稍許,準備調頭,鄭意眠低頭發呆,船身忽然往前一撞,像是撞到什麼東西,她鼻尖猝不及防也撞上梁寓後背——


  嘶。


  鄭意眠扶住自己鼻尖,感覺鼻尖處傳來一陣痛意。


  梁寓回頭看她:“沒事吧?”


  “沒事,我緩一下就好。”鄭意眠揉揉鼻子,“你先開吧,我一下就好。”


  梁寓挪開她的手,道:“我看看。”


  鄭意眠松開手,看他俯下身,那張臉在自己面前加倍放大。


  實在是很不公平,區區一個男孩子,皮膚居然能好成這樣。


  他伸出手指,在她鼻尖上輕輕刮了一下,

摻著點笑說:“紅了。”


  鄭意眠吸吸鼻子,伸手碰了碰,不甘地問:“真的很紅嗎?”


  “紅了。”梁寓點頭,眉頭微挑,聲音揶揄,“沒關系,很可愛。”


  光線在二人之間拉出綿長的一道,身後層巒疊翠,通通淪為襯景。


  她從他的眼裡,看到了神色怔然的自己。


  好像有什麼正在發酵,他眼裡有的,又好像不全是自己。


  半晌,鄭意眠跺跺腳,扶住後頸說:“開、開車吧……”


  “不是,開船吧……”


  梁寓笑著應聲,轉過身去調整船頭。


  鄭意眠在他背上看到了一根頭發,她想也沒想,伸手鉗下來,遞到他面前給他看:“你衣服上……這誰的頭發?”


  船隻穩穩前行,梁寓似笑非笑,問她:“你說呢?”


  鄭意眠把頭發拿到自己面前,確認了一下。


  這頭發是她的,掛在梁寓的衣服上。


  所以說,靠在他背後睡著不是自己做夢,

是真的……


  他的背比想象中更緊實一點兒,即使身處夢中,溫熱感卻仍存留在她發頂。


  發頂微微發燙,不知道是不是給陽光曬的。


  水面的船隻浮浮沉沉,搖搖晃晃,置身其上的人像是醉了,所有的醉酒並發症都一一中招。


  面紅耳赤,心旌搖曳。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哦哦哦,走了,倆人走了——”室友眯著眼確認遠處八卦情況,“這才多久,這麼快就走了……”


  船上李敏問趙遠:“他就在那上面待著安全嗎?要不讓他下來吧,好危險。”


  為了看八卦,這人也是挺拼的,遊蕩了一圈兒,看到梁寓的船靠著山坡停下來,讓趙遠在他們身後一個視線盲區躲著,船剛停,這人就順著船頭跑到小山坡上去了。


  為了看八卦,真的十八般武藝都可以被激發。


  “你還管他危不危險。”講到這裡,趙遠忽然靈機一動,

小聲道,“快快快,我們開走,調頭調頭!!”


  室友還在山坡上,趙遠早就把船調頭開走了。


  他一個人站在山坡上,叉腰大喊:“趙遠,你個狗東西給我滾回來!”


  


  鄭意眠這邊順利泊了岸,兩個人從船上下來,梁寓付了錢,老板娘去櫃臺裡找錢。


  過了一會兒,李敏和趙遠他們三個才來。


  李敏一來,就拉著鄭意眠耳語:“你們這麼激烈啊,鼻子都紅了?”


  鄭意眠點頭:“是啊,一想到你不在我身邊,我大哭了一場,把鼻子哭紅了。”


  李敏:“你騙我,這明明是撞到梁寓身上了!”


  鄭意眠戳她:“我就知道你們又在偷窺……”


  李敏小聲問:“梁寓的味道迷不迷人?”


  鄭意眠:“……”


  老板娘從後臺走出來,對梁寓道:“不好意思啊,我這邊沒有十塊的零錢了,送你雨衣替代吧!”


  一邊趙遠問:“要雨衣幹什麼?


  老板娘笑笑,意有所指:“你們會用到的。”


  “行行行!”趙遠替梁寓倒是答應得豪爽,“那就雨衣吧!記得給好點的!畢竟這東西不能含糊。”


  老板娘伸手去包裡找,手要出來的一瞬間,趙遠慌了:“這麼明目張膽啊,老板娘你冷靜點……”


  “哐”一聲,一件淺藍色雨衣被扯了出來。


  趙遠:“……”


  “哦,是、是這個雨衣啊……”趙遠笑得很勉強,撇開眼。


  梁寓從老板娘手裡接過東西,問趙遠:“不然?你剛剛在想什麼?”


  趙遠:“……”


  


  五個人一道往前走,路過某個大廣告牌的時候,李敏興奮了:“眠眠,看我老公!”


  李敏又對著聶江瀾比心:“老公也太好看了吧。”


  廣告牌裡的男人眉眼雋秀,氣質清貴,闲散地勾了個笑出來。


  “他以前拍廣告從來不笑的。”李敏撇嘴,

“肯定這次的攝影師是他那個御用攝影師,他隻有看到她才笑,好氣哦。”


  “攝影師?男的女的?”


  “女的……其實大部分粉絲都知道,他一直在追自己那個跟拍攝影師,路透都拍到好幾次……還有一回倆人就在深山裡滾草叢,這也太刺激了吧……”


  李敏話說到一半,該上橋了,她停下來拍照,讓他們先走:“你們先上去,我拍幾張照就走。”


  鄭意眠笑她:“你還不如我,起碼我喜歡……”


  上橋的坡走到一半,不知腳底有什麼,她往後滑了一下。


  還沒來得及反應,後面有雙手把她穩穩託住,扶住她右肩。


  ……


  鄭意眠驀地一滯。


  不對……這個場景……怎麼似曾相識?


  身體遠比她更敏感,順著這個相似的場景,飛快往前追溯,找到記憶裡模糊的片段。


  高中、學校結冰的橋面、往後傾倒的身體、被人扶住的剎那。


  她屏息,甚至忘了眨眼。


  梁寓在她身後,低低地喚她:“怎麼不說完?”


  “你喜歡……”少年聲音低醇,似酒甘冽,循循善誘,又沙啞動聽,“……什麼樣子的?”


第19章 十九條魚


  鄭意眠回過頭,看向梁寓。


  他垂頭,桃花眼裡有笑,但往更深處窺伺,就是深不見底的濃霧,撥不開,撲不滅。


  她忘了回答,面前走馬燈似的浮現高中那一幕——


  那天學校組織了一場比賽,在外校考試。


  考完試之後,學生需要走過一座拱橋才能出去。


  彼時天正冷,還有撲簌的小雪降落,橋面上結了一層冰,走上去的時候很滑。


  校方為了保守起見,在上面鋪了一層稻草。


  鄭意眠跟著人流一起踩過稻草往前走,那天人很多,幾乎是摩肩接踵,一小步一小步地前進。


  上坡路段裡,她腳底的稻草不知被誰給踩走,下一步就踩在了打滑的冰面上,

她就這麼徑直往下滑,那一刻腦袋都是空白的——雖然這麼說很誇張,但四下沒有扶手沒有依託,全是陌生的人,她連呼救的話都喊不出來。


  她就這麼惴惴往後倒,身體也失去重心,腦中空白一片的剎那,忽然有雙手託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前推了推,讓她重新站穩,而且還把自己的稻草讓了一半給她。


  她剛站穩,前面的人就開始走動,她隻好跟著一路往前去,還找機會走到橋的扶手邊,扶住扶手前行。


  熙攘人群中,她很快感覺到自己和身後的人走散。


  她緊張得甚至忘了道謝,鼻子被天凍得失靈,也不記得那人的味道。唯一記得的就是他伸手扶她的那一剎那,雙臂打開,臂彎中似乎很溫暖,身高也很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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