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日裡我們裝作恩愛夫妻，夜晚分榻而眠。
無他，隻是我們彼此想嫁想娶的都不是對方。
我：「我想他了。」
皇帝：「我也想她了。」
我們二人抱頭痛哭。
1
許多年前，我還不是翊坤宮皇後時，隻是一個反應慢、遭人嫌棄的黃毛丫頭。
我叫祝卿安，我爹是位高權重，門生遍天下的丞相，阿娘是將軍府的小姐，一把大刀甩得虎虎生威。
我們家這代的姑娘其實從的「靜」字輩，祖上傳下來的規矩。
但我阿娘給我取名卿安，阿爹竟也沒說什麼。
阿娘說：「祝卿安，祝卿安，每次他人喚你時都是在祝福我乖女安好。」
我很是喜歡自己的名字，可我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和顧君臨這家伙綁在一起。
大概兩歲時，中宮喜得麟兒，阿娘帶我去參加小皇子的抓阄宴。
出發前阿娘心事重重，反過來看到我流口水傻笑樣。
算了，這傻丫頭連話都不會說，又抱著我一口一個乖女。
宴會很隆重。
小皇子小小一個，剛滿月，長得跟猴樣，醜死了。
但別的夫人都誇獎他：儀表堂堂，將來必有大作為。
顧君臨抓了個裝飾豪華的毛筆，上面鑲嵌著漂亮的紅色寶石。
又反過來握住了我的手，阿娘抱著我一直後退。
皇後的臉黑了下來：「丞相夫人這是何意？」
又緩著語氣來問我：「卿安，娘娘問你，喜不喜歡弟弟呀？」
我咿咿呀呀話都說不清楚，直勾勾盯著上面的紅寶石：「喜……喜……」
阿娘狠下心死死掐了我一把，我號啕大哭。
抱著我跪下，砰砰磕頭：「還請娘娘恕罪！卿安還小，懂不了什麼喜歡，冒犯了娘娘和小皇子！」
滿室寂靜，原本還在吹捧的夫人都安靜下來。
兩位母親無聲對峙。
直到太監通報皇上駕到。
殿裡呼啦啦跪了一地。
皇帝沒有去抱地上的皇子，反抱起來我：「哎喲，
讓伯伯抱抱是不是又胖了。」皇後笑著說了遍剛剛發生的事。
皇帝笑呵呵撫著胡子：「哈哈哈，卿安喜歡我們家這個臭小子啊？那不如伯伯給你們賜婚可好？」
阿娘跪著上去哀求：「陛下，娘娘……」
可皇帝金尊玉口，說出的話又怎麼會收回。
「不必再說，朕待會就擬旨，天下人都會知道卿安會是將來的皇後。」
其他夫人來時笑臉盈盈，走時連忙請辭腳步匆匆。
那天以後，皇帝發布了兩道聖旨。
一道：顧君臨為太子。
另一道：祝卿安為太子妃。
我悔得腸子都要青了！
皇帝伯伯怎麼能因為兩個小兒的舉動就隨意賜婚呢？！
就因為這個太子妃的名頭，我從小便要循規蹈矩地活著，琴棋書畫樣樣要精通，學習煩瑣的宮中禮儀，如何主持中饋，教導事事以太子為先。
2
任誰因為他人而被迫學習，也不可能會開心吧。
所以我怎麼可能會喜歡顧君臨。
我不喜歡，
但我的庶妹祝靜凡喜歡。我一看便知道，她看太子的眼神就如同我看十六的一般。
阿娘又懲罰了她。
說是太子殿下來府中時，妹妹又湊上去端茶倒水。
我瞅了眼阿娘的臉色，沒敢說話求情。
明明阿娘也不喜歡這門婚事，卻還是要護著不能被別人搶走。
夜色深沉，我偷偷溜進祠堂。
果然，祝靜凡東倒西歪地睡著。
她才不會老實罰跪呢。
「阿妹，醒醒，醒醒。」
祝靜凡一睜眼，見是我，撒氣伸手一揮。
「別鬧脾氣了，快吃。」我討好地衝她笑。
她瞥了我一眼：「你要是知道我要做什麼，怕是要打死我，還給我送吃的幹嘛？」
我端出一盤盤菜：「我要是不來，你怕是要一個人氣好久呢。
「我知道你要幹嘛，你想做太子妃啊。」
祝靜凡被驚得嘴裡飯都要吐出來：「你知道？！你知道你還……你還對我這麼好。祝卿安你這個蠢貨！你怎麼這麼不爭氣，你應該一棒子把我打出去才是，
我要和你爭未婚夫，你應該詛咒我不得好死才對。」她氣得不停跺腳。
我急忙捂住她的嘴：「祖宗牌位面前，不可胡說，不準詛咒自己。」
我躺了下去：「阿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太子無意。
「他對我亦無情，我倆本就是被錯點的鴛鴦。」
祝靜凡狠狠咬了口饅頭：「你就是不識好歹，未來皇後的寶座你都看不上，你還看得上誰？」
我一個鯉魚打挺，笑得甜蜜，湊到她的耳邊：「我喜歡十六。」
祝靜凡腦子不斷打轉，石榴？十六？！
我的天爺，太子殿下身邊的暗衛？
「什麼？！」她聲音大得快把屋頂給掀翻了。
「阿妹，你低聲些。」
祝靜凡摸了摸我的額頭，不再插科打诨，滿臉嚴肅：「你瘋了嗎你？十六隻是個孤兒，無官職無前途，過著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你怎麼會喜歡他？」
她抓得我的手生疼：「是不是他油嘴油舌說什麼話哄騙你了？我這就去跟阿爹告狀，
」我連忙拉她坐下：「你胡說什麼呀？人家自從知道我是丞相府小姐後，就再也沒搭理過我了。」
她更生氣了：「他還敢看不上你？！」
我連忙扯開話題：「那你還喜歡太子呢，他又自戀又嬌氣，眼睛都快長到頭頂上去了，有什麼好喜歡的。」
我們相互依偎躺在地上，看著窗外明亮的月光。
「阿姊，你喜歡十六的事不能被母親和父親知道。」
我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徹底睡著了。
睡前，不知道誰的無聲輕嘆，替我攏緊了衣服。
少女不知愁滋味，誰也不知，一句玩笑話，將來會一語成谶。
我的阿妹真的死了。
3
阿爹和阿娘之間的關系很微妙，說不上恩愛，牽扯到我的事情，又會帶著點火藥味。
可阿爹每次下朝都是來阿娘的住處。
我想當然地以為的丞相府隻有我們一家三口。
直到見到祝靜凡，我以為是誰家來做客的小姑娘。
興奮地追著她滿園子跑。
她滿臉蒼白，嬤嬤怕我摔倒，幾個人上前死死抓著她，整個人和木偶架子般架了過來。
「小姐要和你說話，你跑什麼？」
我永遠記得那雙眼睛，帶著恨，滿是屈辱，不甘地流著淚。
嬤嬤說，她是後院裡姨娘生的孩子，我小心試探阿娘的意思。
阿娘穿著尊貴華麗的衣裳，整個人都在發光，仔細為我梳理著頭發：「你想幫她，卻又怕阿娘生氣對嗎？
「阿娘不在意後院的那些女子，自然也就不會吃醋生氣。她們同我一樣，都是可憐人。
「我隻求你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其他的阿娘都不在意。
「是阿娘疏忽了，也該給你找個玩伴了。」
我一直知道，阿娘比起其他京中的夫人都年長許多，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我的阿娘是全世界最好、最漂亮的阿娘。
我猛地起身帶倒了桌子上的首飾，我回頭一個熊抱：「阿娘！我好喜歡你啊。」
阿娘被我逗得樂不可支。
靜凡搬到了我的院子，
同我一起去國子監念書學習。剛來時她很是謹慎，說句話都要繞來繞去，總是想要討好我。
後來她發現我對她的縱容，甚至會和我吵架。
她嘶吼著：「你看看啊，你的名字多好聽啊，而我呢？祝靜凡，要我安靜平凡！
「你事事有父親和嫡母為你打算，你當然能肆意地活著，而我呢？我隻有那個不爭不搶勸我討好你的姨娘！
「我們從出生就是不平等的，你連話都不會說就有了天下最好的姻緣，我卻連見自己的父親一面都難。」
我動了火，查出來是院子裡的小丫鬟在對靜凡說了難聽的話，直接叫人將小丫鬟給發賣了。
第二日買了好吃的點心，死皮賴臉地湊上去。
我其實有些委屈：「靜凡，那些事你不該怪到我頭上去的，我那麼小，什麼都不懂。」
她別扭地接過點心，小聲地道歉。
阿娘曾經叮囑我，說靜凡心機不純，自命不凡，要攀自己夠不上的高枝。
我胡亂點頭。
心裡卻在想，我都知道啊，我最喜歡的就是妹妹和小草般，不管處於何種境地，都能掙扎著破土而出。
我願意做這個梯子讓她往上爬。
靜凡是我的妹妹呀。
4
我與十六第一次見面，是個瓢潑大雨的雨天。
父親不滿我在學堂頂撞太子。
「你是臣，太子是君，怎可對太子出言不遜。」
我掉著眼淚：「是他先說我笨的。」
父親請了家法，鞭條打了我十下手心，阿娘就來了。
他們倆又吵架了。
父親說阿娘不該這樣慣著我。
阿娘說你這樣打女兒是在要我的命。
我抽著鼻子跑了出去，怎麼也想不明白，明明我才是阿爹的女兒，他為什麼總是向著顧君臨。
逆反心思上來，我冒雨跑去了藏卷館。
阿爹不是不喜歡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書嗎？我偏要看。
雨天藏卷館沒開門，但後邊的牆角有個不大不小的狗洞。
我提著燈走著，翻到關於蜀中的遊記，瞬間忘了手中的疼痛 看得津津有味。
旁邊卻突然傳來聲音，我警惕地往後躲。
卻被一隻大手扼住。
男子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誰？！」
稀薄的燈火照在我們身上，十六有張很漂亮的臉。
我一時看愣了，待反應過來結巴開口：「我……我不是壞人。」
十六也發現自己抓的是個瘦弱的姑娘，立刻松開了手，耳根都紅透了，不好意思地挪開眼睛：「姑娘，你的衣服。」
我驚呼一聲，這才發現衣服早就被雨淋湿，緊緊地貼著身體。
他咳嗽一聲，連忙背過身，遞過一套全新的衣裙：「穿這個吧，我去外面等著。」
外面的大雨還在下著，我窸窸窣窣地換著衣服。
聲音小得和蚊子般：「我好了，你進來吧。」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若是被人看到對姑娘名聲有損，在下在屋檐下躲雨便好。」
外面的雨那麼大，屋檐又怎麼能遮得了雨。
我踮起腳透過窗戶看，果然他的衣袍湿去大半，心裡湧起暖意。
奇妙的氛圍縈繞，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雨小些，靜凡找來：「我就知道你躲這裡來了。」
我朝屋檐下看去，早已經沒了人影：「阿妹，你有看到什麼人嗎？」
她牽著我的手往外走：「這麼大的雨，能看到什麼人，咦？你這不是帶了傘嗎？」
我這才看見了門口憑空多出的傘，一個人傻笑。
「被爹打傻了不成。」
另一邊，東宮。
「十六，叫你買的衣裙呢？」
十六難得支支吾吾：「殿下，忘記了。」
顧君臨狐疑片刻，十六做事向來穩重。
他隨即又笑了起來：「哎呀，忘記了好！那個臭丫頭公然頂撞我，父皇居然還要我去賠禮道歉。」
5
春心萌動，夜裡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感情真是個奇妙的東西，我和太子朝夕相處那麼久，彼此都看不上眼，說話夾槍帶棒。
而我和他不過隻是一面之緣，話都沒說幾句，連對方名字都不清楚，就動了心。
我梳妝打扮成小丫鬟溜去藏卷館。
心裡的話早就斟酌了數百遍，如果碰見了，便說是來還傘的。
可惜未能如願，幾次都沒碰見人。
有人嫌棄地看著我：「神經病，大白天拿什麼傘。」
我毫不泄氣，總算看見了那個魂牽夢縈的人。
我拿著傘，猶豫著上前，頭快垂到地上：「我……我是來還你傘的。」
他輕笑一聲，又指了指外面的天：「看外面的天，姑娘今天這傘還不成了。」
我抬起頭，對上他星星點點的眼睛。
外面狂風大作，我的心小鹿怦怦直跳。
後來來的次數多了，我發現了他來藏卷館的規律，也得知了他的名字叫十六。
我裝作不經意間碰見，打聲招呼後坐在他旁邊看自己的書。
有次我發現他在看詩集，我驚訝開口：「你也喜歡他的詩？我也喜歡。」
「可惜世人大多覺得他的詩過於優柔寡斷。」
「對了對了，我最喜歡的就是他的那句……」
知己難遇，我滔滔不絕地說著，說到興奮的地方還晃了晃他的胳膊，
沒有發現他僵硬的身子。十六一直沒有說話，淡笑看著我。
太近了，實在是太近，我忍不住後退了，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
「我這樣，是不是有些太跳脫了？」
「並沒有，姑娘這樣很好。」
還有一句話十六沒說出口：「很可愛。」
我和十六漸漸熟悉起來，他會在旁邊給我留一個位置，給我搜羅不常見的書籍話本，還會帶精致的糕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