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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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日日出城,為她採清晨的露珠。


她愛撫琴,他便訪遍琴師,為她尋失傳多年的焦尾琴。


他差一點就要上門提親了。


直到五年前,他帶兵攻打涼國,卻中了埋伏,全軍覆沒。


一夜間,他從天之驕子,變成了害死上萬將士的罪人。


他無顏面對眾人,從此萎靡不振,終日飲酒。


最後流浪到了太安郡。


明鏡是懂如何惡心人的。


謝淮舟對她越好,便顯得我越可笑。


「我家小姐與小侯爺乃是天作之合,你這村婦若識相,便趕緊離開小侯爺,免得自取其辱!」


明鏡的婢女氣勢洶洶,為她打抱不平。


我靜靜等她說完,然後,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她捂著臉,驚呆了:「你,你竟敢打我?」


想來是習慣了狗仗人勢,從未受過委屈。


我冷笑:「最煩仗勢欺人的狗奴才,我就算殺了你又如何?我到底也是謝淮舟的夫人,何時輪到你來教訓?」


她臉色一白,不敢與我再爭,

灰溜溜地躲到明鏡身後。


明鏡也不生氣,挑釁地勾了勾唇角:「你不過佔了個虛名罷了,謝家可不認你。」


我心中刺痛,卻還是強撐著,維持端莊的儀態:「隻可惜,你連虛名都沒有呢,謝淮舟寧願守著我這個村婦,也不願意娶你。」


她臉色一白,惱羞成怒:「那是因為他不願委屈我!」


明鏡氣得胸膛一上一下的,片刻,平靜下來,譏諷道:「我與淮舟的感情,你永遠也不會明白。別得意,他早晚會回到我身邊的,等著瞧吧。」


10


我要拿什麼去贏明鏡呢?她美貌,聰慧,與謝淮舟有蕩氣回腸的故事。


而我隻是謝淮舟鬱鬱不得志時,將就娶下的女人。


我有些厭倦了,想結束這一切。


可每次看到月兒坐在門口,孤零零地等謝淮舟回家,就沒辦法狠下心。


總還是想為她,再賭一次。


半個月後。


月兒生辰,想回太安郡,她央求了許久,謝淮舟才答應帶她回去小住幾日。


我們一路北上,行至半途,在一家驛站休息時,忽然有人縱馬趕來,告訴謝淮舟,明鏡去寺廟為他祈福時,不慎摔傷了。


謝淮舟一愣,死死抓住那人的肩膀:「你說什麼?」


我看著他慌張的模樣,心裡最後一口氣也散了。


謝淮舟聽那人說完,便要撂下我和月兒,打馬回京。


我身心俱疲,叫住他:「謝淮舟。」


他停下,回頭看著我,有些愧疚:「對不起,玉柳,我必須回去。」


「那我和月兒呢?這驛站地處偏僻,你就不怕我們出事?」


他頓了頓,卻還是做出了選擇。


「我會留下所有護衛保護你們,不會有事的。明鏡是因為我,才會出事,我不能不管她。」


塵土飛揚,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見他。


我知道,我和他徹底完了。


身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月兒眼淚汪汪地望著我:「娘親,爹爹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蹲下,擦掉她腮邊的淚珠:「不,

是我們不要他了。」


11


謝淮舟不會想到,就在他離開驛站後的那個晚上,涼國軍隊攻破了雁門,一路殺進關內。


一夜間,烽火連天,哀鴻遍野。


那間驛站,也在那晚被燒了個幹淨。


聽說三日後,謝淮舟帶兵拼死殺回驛站,在殘垣斷壁中挖了整整一日,直至雙手淋血,白骨森森,也沒有挖到他的妻女。


12


怎麼可能挖得到呢?


他離開驛站不久,我就帶著月兒走了。


他選明鏡,那麼,我也就不要他了。


我沒想到,這個舉動意外保住了我們母女的性命。


可活下來,也幾乎無處可逃,雁門失守,關內烽火連天。


我帶著月兒四處躲避,最終還是被抓住了。


幾個涼國士兵圍過來,我握著一把柴刀,決意殊死一搏。


這時,旁邊響起了緩緩的馬蹄聲,那幾個士兵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馬背上,傳來低沉的聲音:「蠻蠻,好久不見。」


我愣了愣。


自南趙滅國以後,

就再也沒有人這樣叫過我了,我幾乎已經忘記,我曾是南趙意氣風發的女將軍,趙蠻蠻。


我抬頭。


那人臉龐冷峻,一雙淺色金瞳壓在深邃的眼眶中,仿佛能洞穿一切。


我記得這雙眼睛,也記得他,拓跋允。


南趙滅國之前,我曾和他交過幾次手,我臉上的傷,還是他刺的。


那時候,我和他都隻有十七八歲,他是涼國不受寵的小王子,我是我爹麾下的一個小將軍。


我沒能打得過他,被他活捉了。他將我綁在身邊,戲弄我,說要把我抓回去做王妃。


回涼國的路上,我趁他不備,咬開繩索,逃回了南趙。


再後來,李朝滅南趙,我僥幸活命,隱居太安郡,再也沒有見過他。


十年過去了,他成了新王,而我卻已是亡國奴,喪家犬。


我看著拓跋允,心中滋味,實在難言。


我將月兒拉近了些,低聲道:「要殺要剐,悉聽尊便。隻是,稚子無辜,求你放她一條生路。」


拓跋允眸色沉沉,

並未言語。


隻是翻身下馬,抱起月兒,問:「你的?」


我緊張地盯著他,生怕他傷害月兒。


月兒卻不知恐懼,伸手,新奇地扯了扯拓跋允的頭發:「我喜歡你的辮子。」


「月兒!」我怕她激怒拓跋允,忙制止她。


拓跋允卻笑起來:「你叫月兒?高懸如天上明月,好名字。」


他看著月兒,輕輕捏了捏她的臉:「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你娘親一樣,了不起的戰士。」


我一怔。


不知為何,眼淚忽然決堤。


落魄至今,唯高看我一眼的,竟是當年的死敵。


13


拓跋允沒有傷害我們。


甚至,還說要送我和月兒回家。


他問我:「孩子的父親呢?」


我一時啞然。


他抿唇,不再多問,隻道:「那你跟我走吧。」


我點了點頭。


反正,去哪裡都一樣,跟著他還要安全些。


回涼國的路上,我騎馬跟在他身後,他抱著月兒,在前面走。


路過南趙舊都時,我看著遠處的殘垣斷壁,

有些難受。


拓跋允回頭看了看我,放慢步伐,與我並肩,卻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沒有安慰,也沒有嘲笑,隻是默默地陪我走過那一片廢墟。


我能感覺到,那不是憐憫,而是尊重。


14


到涼國後,我才知道拓跋允沒有王妃。


他成過一次親,新婚夜,那個女人卻試圖毒殺他。


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動過娶親的心思,一心擴張,將涼國壯大到了從前的兩倍多。


或許是因為意氣相投,他格外喜歡月兒,送給她一匹雪白的小馬駒,教她騎馬射箭,允許她自由出入王帳。


月兒很開心。


她喜歡馬,喜歡草原與荒漠,喜歡在清晨時,騎著馬跑上小山坡,睥睨四方。


我原也是在馬背上長大的,看得心痒痒,借了拓跋允的馬,狂奔了一圈。


回到營帳時,拓跋允負手而立,笑道:「你知道嗎?西風是草原性子最烈的馬,你能馴服它,說明它喜歡你。」


「是嗎?」我有些不好意思。


拓跋允忽然向我一件東西,我下意識接過,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一把劍,劍柄上,刻著我的名字。


這是從前,我日日佩戴在身邊的劍,後來國破家亡,它也落在了戰場上。


我錯愕地抬頭。


拓跋允隻道:「希望你還記得,如何揮劍。」


我拔劍出鞘,看著寒光凜凜的劍鋒,眼眶有些湿潤。


「你從哪裡弄來的?」


他頓了頓。


「南趙滅國後,我曾派人去找過你,沒找到,隻撿到了你的佩劍。」


他曾經派人找過我?


我有些訝異,心中一亂,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時候,月兒跑了過來,她撲進我懷裡,喊著:「娘親!我剛剛射到兔子了,你有沒有看到?」


我抱起她:「看見了,月兒真厲害!」


月兒轉頭問拓跋允:「允叔叔,你有沒有射到過兔子?」


這個問題簡直可笑,拓跋允卻十分配合她:「沒有,叔叔可比不上月兒。」


月兒神氣極了,小嘴叭叭,說明日要教拓跋允獵兔子。


拓跋允寵溺地笑。


一個小兵跑了過來。


「王上!有人在今日抓的那批北齊俘虜身上,找到了這個。」


那是一卷紙,拓跋允隨手接過,展開看了看,臉色一沉。


沉默良久,他將那張紙遞給了我。


那是一張畫著我和月兒的懸賞令。


我這才知,那日謝淮舟沒有挖到我和月兒,不肯信我們已死,瘋狂散布懸賞令,能提供我們行蹤者,酬謝萬金。


「蠻蠻。」拓跋允眸色低沉,平靜的表情下,似乎壓抑著什麼,「你若想回去,我可以送你。」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心中並無波瀾,隨手撕掉了它。


「我與此人已恩斷義絕,斷不會再見他。」


紙片紛紛揚揚落地,像一場無聲的雪。


拓跋允怔了怔,輕輕松了一口氣。


他有些高興,卻不想讓我看出來,抱過月兒,翻身上馬。


「好月兒,走,叔叔教你獵鷹!」


15


我留在了涼國,重新成為戰士。


放在從前,我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

我會加入死對頭的陣營。


世事就是這樣沒道理。


我一個外邦女子身居高位,自然會有許多人不服。


但打過幾架,便也服了。


我沒想過,我會在涼國王都見到謝淮舟。


那時,我剛哄睡了月兒,卻聽見帳外傳來震天的廝殺聲,有人高喊著:「抓刺客!」


什麼人會殺到這兒來呢?這不是找死嗎?


我欲提劍出帳,卻有人先我一步闖了進來。


「玉柳!」謝淮舟長劍滴血,一身戰鬥的傷痕,他紅著眼,嗓音顫抖,「我來救你了。」


看來,是有人泄露了我的行蹤。


我有些驚訝,王都守衛森嚴,難以想象,他是如何殺進來的。


月兒被驚醒了,我回過神,將月兒拉到身後,冷冷地道:「這裡沒有什麼玉柳,我叫趙蠻蠻,不是你要找的人。」


他一僵,神色痛苦:「玉柳,你在怪我,是不是?


「對不起,那日,我不該丟下你和月兒的,是我昏了頭。這些天,我每次回憶,都恨不得殺了我自己!


「可我不能死,我還要帶你和月兒回家,回家以後,你就算殺了我,我也絕無怨言。求你,跟我走,好嗎?」


他伸手,近乎懇求。


可惜,晚了。


我搖了搖頭,目光越發冰冷:「早幹什麼去了?你不管不顧丟下我和月兒的時候,都不曾心軟,如今後悔有什麼用?若非命大,我們早就死了。謝淮舟,是你自己三心二意,親手拆散了這個家。我如今在這裡過得很好,別再來打擾我。」


「玉柳?」他愣在原地,仿佛挨了當頭一棒。


帳外,拓跋允已經殺了過來,他踹開門,帶兵圍住謝淮舟。


「我說是誰,原來是手下敗將。」


拓跋允橫刀而立,擋在我和月兒面前,一雙鷹目戒備地盯著謝淮舟。


謝淮舟深吸一口氣,目光冰冷:「拓跋允,隻要放了玉柳和月兒,要殺要剐,悉聽尊便。」


「放?」拓跋允冷笑,「我從未囚禁過她們,何談放?你不如問問,她們願不願意走。


謝淮舟怔了怔,帶著一絲希冀望向我。


我錯開眼神,扭過臉不看他。


他咬牙,聲線顫抖著,喚月兒:「月兒,過來,爹爹抱。」


月兒從我身旁慢慢走出來,淚流滿面。


她望著謝淮舟,哽咽:「爹爹不是不要月兒了嗎?」


謝淮舟快要絕望了:「爹爹沒有不要月兒!我錯了,對不起,月兒,我錯了,你原諒我,過來,好不好?」


月兒抽泣起來。


片刻,搖了搖頭,輕輕躲到了拓跋允身後:「你丟下我們那天,我和娘親差點就死掉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若不是允叔叔,我和娘親早就死了。我不要跟你走,你去找壞女人吧。」


謝淮舟震驚地看著這一幕,身子一晃,像是被一座山壓倒了。


「月兒……」他心中那口氣散了,支撐不住,跌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拓跋允抱起月兒,松了一口氣,下令讓手下抓住謝淮舟。


「別殺他,我可不想讓我的小公主傷心。

把他綁起來,扔回北齊去。」


16


王都又恢復了平靜。


我才發現,拓跋允竟受了傷。


「不礙事。」他逞強道。


「讓我看看吧。」


拓跋允拗不過我,在我床邊坐下,褪去破損的衣衫。


裸露的皮膚上,傷痕累累。有兩道新傷,正滲著血,拓跋允神色平淡,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程度的疼痛。


在拿著淺淺的新傷下,有一道極深的舊傷,觸目驚心。


我一時失神。


拓跋允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輕笑:「你砍的,忘了?」


我記起來了。當年交手,我和他都重傷了對方。


想到這些我有點不好意思,不再看那舊傷,紅著臉,為他止血。


帳中十分安靜,拓跋允垂眸看著我。良久,抬手按住了我的手。


「蠻蠻。」


我驚了驚,心跳得快要飛出胸腔,想抽出手,他卻抓得更緊。


「你……你做什麼?」


他目光深沉,一字一句,無比認真:「你有沒有想過,留在我身邊。


「我不就在你身邊嗎?」


「我是說,嫁給我。」


我腦海一空,聽到了咚咚咚的聲音,不知是他的心跳,還是我的。


他緩緩道:「我需要一個強大的王後,我希望她能與我並肩作戰,我們互為後盾,我希望我不在時,她能守住我的王都,我的子民像敬我一樣敬她。沒有人比你更合適。」


他喉結滾了滾,耳垂發紅,聲音低了些:「當然,我亦有私心,我,心悅你。」


他的目光如有實質,攝得我三魂丟了七魄。


其實,這些日子朝夕相處,我對他的看法早已改觀。他性格豪放,在我面前,卻總是字斟句酌,生怕提起我的傷心事。


他對月兒,亦無可挑剔。


怎麼可能不心動呢?


良久,我紅著臉偏過頭去,低低應了聲:「嗯。」


拓跋允驀地抬眸,眼底喜色難抑,我仿佛又看到了十七八歲時,意氣風發的小王子。


須臾,他朝帳外道:「來人,備酒,賀本王新婚之喜!


17


我和拓跋允成婚時,謝淮舟被送回了北齊。


他本就受了重傷,加上心病,幾乎沒了半條命。


被接回崇陽侯府後,他閉門不見任何人。


終日沉默不語。


明鏡想見他,卻都被攔在了外面。


她故技重施,今日為謝淮舟求醫時摔傷,明日又落水,可惜,這些手段都沒用了。


我回頭看著夫君。


「(那」一年後,北齊向涼國求和,崇陽侯主動請纓,作為使臣前來談判。


天下從來都是弱肉強食,北齊打不過涼國,便隻能忍痛割肉。


談判結束,崇陽請求能與我單獨說幾句話,姿態卑微,再不像初見時那般倨傲。


他的腰彎了又彎,求我原諒謝淮舟,讓月兒回北齊,好叫他有個念想。


我嗤笑:「當年我帶月兒回侯府,你嫌我們粗鄙,連一口茶也不曾給過,放話絕不會讓我們進謝家的門。如今後悔了,又想把月兒要回去,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面色難堪,

為了謝淮舟,卻不得不一再放低身段:「當年之事,是老夫錯了……」


我懶得再聽他啰唆,掏了掏耳朵:「來人,轟出去。」


幾名下屬進來,將崇陽侯趕了出去。


他一輩子養尊處優,何曾受過這樣的欺辱,一時間氣得差點吐血。


然而身在涼國,卻一個屁也不敢放。


回北齊後,他在謝淮舟面前痛罵我,勸謝淮舟忘了我們母女,另娶一個。


謝淮舟不語,隻是垂著眸子,失魂落魄地笑。


幾個月後,謝淮舟傷愈,像沒事人一樣,重回軍營。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以為他已經好了。


一次戰役,謝淮舟領兵追殺幾個流匪。


以他的身後,幾個流匪根本奈何不了他,可不知為何,流匪一劍刺來時,謝淮舟沒有躲。


那一劍刺穿了心髒。


他倒在了眾人面前,臨死前望著天空,嘴角帶笑,好像解脫了一般。


謝淮舟的死訊傳回京城那日,明鏡哭暈了過去。


那天夜裡,她出了城,

赤著腳,一步一步走進了深山古剎。


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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