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倒是不慌不亂，淡然地給裴劍臣福了一禮，蹙眉問：「這怎麼回事？」
說罷，小姐暗暗給我使了個眼色。
憑借多年來的狗腿經驗，我頓時會意過來。
我甩開裹在身上的被子，跪好了，朝裴劍臣咚咚咚磕了三個大響頭，哭得比死了爹還難受：
「全都是奴婢的主意，公子莫要錯怪小姐！」
「小姐對奴婢恩重如山，奴就想替小姐瞧瞧未來夫君是何樣的。」
我打了自己兩耳光：「全都是奴婢的錯！」
小姐順手拉起我，要帶走我：「這丫頭真是被我寵壞了，竟如此膽大包天，我回去後定狠狠教訓她！」
誰知裴劍臣冷笑了聲：「主僕倆一唱一和，直到現在還把別人當作傻子耍弄麼？真真上梁不正下梁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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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從小到大一句重話都沒聽過，驟然被罵，眼圈當即紅了：「你胡說什麼！」
我受不得別人指責小姐，
梗著脖子：「主意都是我出的，事也是我幹的，和我家小姐沒關系，公子不要冤枉了好人。」裴劍臣眸子發寒：「我冤枉好人？」
他單手背後，忽略我，直面小姐：「趙嘉南，倘若你剛才承認了，我姑且認為你是個扛事的，也可認為你年紀小貪玩。誰知你卻叫丫鬟承擔，真是個沒擔當的軟骨頭！」
小姐怒了：「你放肆，仔細回去後告訴我爹！」
裴劍臣下巴微抬，驕矜不已：「你去告啊，順便說說你是怎麼支使丫頭假扮成你，私下約外男見面。」
「既然結親，我難道不知道你長什麼樣？跟前是什麼人伺候？大大方方相看便是，誰知你竟搞出這等陰私手段，羞辱我、害我命！」
他步步緊逼，小姐步步後退。
「敢做又不敢當，到頭來卻推到傻丫頭身上，卑鄙又無恥！」
小姐氣得小臉發白，嘴唇發抖：「你竟對我如此無禮！我，我絕不會嫁你！」
裴劍臣嗤笑：「放心，
你這種女人，我也不屑去娶。」說罷，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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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和裴劍臣的婚事告吹了。
一個不屑娶，一個死不嫁。
等問清前因後果，老爺認為是小姐身邊的人帶壞了她，所有參與此事的嬤嬤丫頭，都遭受了嚴重處罰。
而我是罪魁禍首，本就出身不幹淨，如今還給小姐出下作主意，合該打死。
我被綁到了條凳上，掌事婆子拿腕子粗般的棍子狠狠打我。
真疼啊。
我就算再抗揍，想必這回也要交代在這兒了。
可我還有很多願望沒實現。
我想吃一口裴公子說的那道神仙魚羹；
我想再見一眼爹娘，盡管他們不喜歡我，不要我；
最後，我還沒見到小姐嫁得良人哪。
我渾身疼得沒知覺，就隻剩一口氣了。
淚眼模糊間，我看到小姐奔出來了，她撲在我身上，生生替我挨了一棍子。
她豁出去了：「你們如果要打死阿魚，那我也不活了！」
我想我是這世上最幸運的小魚，
再一次被小姐救了。我發誓，這輩子會豁出這條命來報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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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傷的很重，褲子都被打爛了，布和血肉黏連在一起。
小姐一邊哭，一邊用剪子幫我剪掉血衣服，她的眼淚一顆顆掉到我傷口上，有點疼。
「阿魚，我不是沒擔當的軟骨頭，不是故意把事往你身上推的。」
我吃力地抬起胳膊，替小姐抹去淚：「我從沒怪你，你是這世上最好的小姐。」
在小姐的精心照料下，我的傷漸漸好了，可她卻病倒了。
裴趙兩家取消婚事，這事在金陵熱鬧了段時間。
眾人紛紛猜測內情，瞧著裴五公子那厭惡決絕的樣子，估摸著是趙姑娘太醜，亦或是品行欠佳。
小姐病了，被裴劍臣那番惡毒的咒罵給氣病了。
她狠狠得了場風寒，有時候半夜做噩夢，還會被驚醒，醒後小臉掛著淚珠子，說她沒有裴劍臣說的那樣不堪。
看著小姐痛苦，我也難受，我定要給她把這口氣爭回來！
我頻頻偷溜出去，摸去裴府附近盯著，又花了幾個錢賄賂裴家小廝，打聽那臭男人的行蹤。
終於讓我得知，裴劍臣十五那日要外出，他這個人特立獨行慣了，素來不愛帶長隨。
我拿著大棍子，躲在暗處，打算打他一下就跑。
我雖然胖，但跑得可快了，狗都撵不上。
離得老遠，我看見走來個俊朗的青衣男子，可不就是那裴劍臣麼！
他看起來神清氣爽，步子極快，手裡還抱著個老長的錦盒。
我緊張得心砰砰直跳，握棍子的手都出汗了。
腳步聲漸漸接近，我深呼吸了口氣，噌地聲衝出去，舉起棍子就朝裴劍臣襲去。
裴劍臣下意識抬手擋了下。
咚地聲，棍子打在了他右胳膊上，他抱著的那個長錦盒落地，從裡面滾出個卷軸。
裴劍臣急得噯呦叫了聲，連忙蹲下身去瞧，可那幅卷軸不偏不倚，滾到了一個髒兮兮的小水坑中。
「完了，完了！」裴劍臣忙用袖子去擦，同時回頭怒瞪我：「又是你？
」19
我被他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垂眸瞧去，那個卷軸原來是幅字。
就算我沒怎麼念過書，也能看出那幅字寫得極好，隻可惜被髒水打湿了一塊，有好幾個字汙了。
裴劍臣陰沉著臉，丟下卷軸站起，他目光兇狠，仿佛要吃了我般。
我緊緊攥住棍子，居然腿軟得跑不動。
「趙有魚，找死是吧？」裴劍臣拳頭攥緊，骨節發出咯咯聲響。
我挺起胸脯，絲毫不畏懼：「誰讓你嘴臭的，害得我家小姐天天生悶氣、掉眼淚，今兒打你一棍子都是輕的！」
裴劍臣不屑地哼了聲：「你多大了？」
我一愣：「你說啥？」
裴劍臣有些不耐煩：「我問你幾歲了？」
「十六！」我瓮聲瓮氣地回，仰頭瞪他：「咋了？」
裴劍臣上下掃了遍我：「十六歲，也不小了，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耳朵發燙，揮了下棍子：「你說誰不懂事？」
裴劍臣眼神冰冷，指著那幅卷軸：「你知不知道，
我花了一個多月才寫出這副字，原要拿著它當拜師的敲門磚！下個月中就是巳元先生的壽辰，完了，全被你毀了！」我聽不明白他說什麼，但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件毀人前程的壞事。
我心虛地低下頭，偏嘴硬：「可，可誰讓你那麼羞辱小姐的。」
裴劍臣怒叱：「倘若真是我做錯了，為何趙伯父親自來我家裡賠不是？算了，你這小傻子眼中隻有趙嘉南，根本分不清是非黑白的。」
說罷，裴劍臣轉身離去，背影蕭索。
我看了眼地上的卷軸：「你的東西沒拿。」
他沒有理我。
20
明明是來給小姐報仇，可我卻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件壞事。
回去後，我把棒打裴劍臣的事說給小姐。
小姐歡喜地抱住我，說我是世上最護主的丫頭。
我問小姐，知不知道誰是巳元先生？
小姐連連搖頭，說她聽都沒聽過。
我又問了府中學問最好的賬房先生。
賬房先生聽後，摸著山羊胡笑道：「巳元先生哪，
那可老有名了。他叫魏玄，字巳元，是位學貫五經的通儒，多年前還是帝師，官至翰林院大學士、太子太師。現在年紀大了，隱居在錦州。巳元先生不僅精通訓诂音韻之學，而且書畫也是天下一絕，他隨隨便便一幅字，市面上都能賣到五千兩呢！」我不禁咋舌，怨不得裴劍臣要拜他為師呢，這麼厲害。
後來我想了整整一晚，給小姐報仇是一碼事，把裴劍臣的拜師敲門磚毀了又是一碼事。
我好像……還真做壞事了！
想通後，我也開始鬱鬱寡歡起來。
我原隻是想教訓一下他，可我沒想到結果會這麼糟糕。
要不去裴府登門道歉？可我隻是個卑微的小丫鬟，怕是連人家的門都進不了，而且裴劍臣肯定恨上我了，怎會見我。
我頭疼了兩天，猛地想到了補救的法子。
我拿著裴劍臣的那幅字去找了小姐，她念書多，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小姐說是《桃花源記》，講了一個捕魚的男人忽然到了世外桃源的故事，
但背後隱含的卻是詩人陶淵明不滿奸賊當道，渴望一個安穩太平的政局和生活。小姐看出我對裴劍臣心存愧疚，想要彌補。
她困得打了個哈切，搖頭說：「反正字已經毀了，隻能說裴劍臣沒那個運氣。他既沒找你麻煩，說明他並不在意這事，別管了阿魚。」
我心裡過不去這坎兒，覺得還是得管。
21
我琢磨了許久，狠了狠心，拿出自己攢了三年的月錢，去買了昂貴的帛和絲線。
我熬了幾個通宵，在帛上繡了一棵桃樹，樹下是兩個正在玩耍的小童和老黃牛。
緊接著，我又將裴劍臣的字一個個铰下來，拓在帛上，用黑色絲線繡上去。
越繡，我越覺得字如其人，都透著股瀟灑疏狂的勁兒。
可惜我能力有限，模仿不到字的精髓，隻能還原個六七分。
足足忙了半個月，繡品才完成。
我又花了重金，將繡品裱好，央求賬房先生幫我給巳元先生寫封信。
信中，我將毀了裴劍臣字的事，
以及裴公子真心崇拜先生，曾花數十日寫這幅字，就是為拜先生這些事全部寫清楚。最後，我賣了小姐賞我的銀镯子和金耳環，僱了個鏢師，將信和繡品送去了錦州。
千叮萬囑，一定要趕巳元先生壽辰送到。
小姐笑我太傻，巳元先生那麼有名，送名貴壽禮的人必然很多，這副繡品，老先生肯定看也不看。再說了，你私自決定此事，裴劍臣若是知道了，興許還會埋怨你擅作主張呢。
或許吧。
但我覺得，我得做。
……
22
後來，我試圖去裴府找過裴劍臣，但他家下人說他外出遊玩去了，歸期不定。
我不知道那幅繡品最後巳元先生有沒有看到，事情似乎就這樣過去了。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三個月，日子漸漸趨於平靜。
九月的午後最是炎熱，我正坐在遊廊上打瞌睡，二門的丫頭忽然急步匆匆跑來，說裴家五公子給小姐送來張拜帖。
五公子，裴劍臣？
我心忽然跳得很快，
腦中浮現出那個穿著青色長袍的男人。他久久沒有音訊，忽然給小姐下帖子……
是了！想必他在外頭遊走了趟，發現沒有一個女子美貌比得上小姐，後悔當初對小姐出言不遜，還想求娶小姐！
我忙將拜帖送給小姐，小姐看後，噗嗤一笑，斜眼覷我：「這個裴五哪裡是找我，他呀，是找你這小傻子的。」
「找我？」
我頓時愣住。
他為什麼找我呀，難不成他記上次小巷子的仇嗎？
23
這次赴約的地點還是天然居。
去時，裴劍臣已經到了。
許久未見，他似乎更高挺了，眉目有如刀削，更顯英俊。
他抱拳給小姐見了個禮，隨之左右看，目光落在我身上，愣了下：「趙有魚？」
我點頭：「嗯啊。」
裴劍臣大方笑道：「你瘦了好多，長高了，剛差點認不出來。」
我垂眸看了眼自己，好像是。
因著之前被老爺杖責，屁股痛，不敢吃太多飯。加之又曾熬夜趕制繡品，
心裡掛著事，茶不思飯不想，確實瘦了不少，如今連小姐的衣服都穿得上了。小姐氣呼呼地瞪著裴劍臣：「五公子請我們主僕出來，又想教訓人？」
裴劍臣抱拳，深深躬身：「一則，之前在下言辭太過無禮，衝撞了小姐，給您致歉；二則……」
他眼睛亮晶晶的，望向我：「二則阿魚姑娘幫了我一個大忙，我特意親手做了一大桌子菜，感謝她。」
我這才知道怎麼回事。
其實當時裴劍臣又寫了副字，特特帶著前去錦州拜師，但巳元先生叫小廝出去傳話，表示他已年老，並不想收徒。
裴劍臣苦苦哀求數日，老先生拒不見他。
他心灰意冷，打算離開。
誰知剛上船，巳元先生派人請他回去。
巳元先生從錦盒中拿出副繡品，還有一封信，嘆了口氣，說他這一生見多了打著學藝卻求取富貴的名利之輩，差點就錯過了劍臣這麼有天分的。
末了，巳元先生指著繡品，笑著說：這姑娘倒是有趣，
是個有心人，她幫了你大忙。裴劍臣講完後，他壺中的酒也快喝盡了，定定地望著我：「多謝你，阿魚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