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尷尬地笑了笑，趕緊解釋，「瞎胡鬧來著，什麼爹娘……」
李承業笑容一凝，瞳子裡的冷光，惹得我心驚。
猝不及防間，他手中突然發力，將幾隻小崽子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伴隨著幾聲慘烈的哀叫聲，嫣紅的血，暈染到白色的毛發上，刺眼的可怕。
一瞬間，我癱倒在了地上，身上軟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我想喚它們的名字，可到了喉間的話，又被一股子腥甜代替著湧了出來。
眼前，一陣陣發黑，腿間好像有溫熱的液體流出。
恍惚間，我好像聽到了李承業驚慌失措的聲音，「槿妧，槿妧……」
13.
白茫茫的大雪封著山，我的大毛，二毛，三毛，在雪山間奔馳……
我追不上，在後頭拼命地喊著，它們似乎聽到了，終於轉了頭，可隻是衝我叫了兩聲，便又追著北風去了。
我順著它們奔跑的方向瞧去，
那遠處的山頭，是它們的娘。是我這個娘不好，是我這個娘，不好。
油燈上的火星子搖啊搖，一隻冰冷的手，在我肚子上，摸啊摸。
我悠悠轉醒，那張最不想看見的臉，如今溢滿了柔情，「槿妧，大夫說你受到驚嚇動了胎氣，那幾隻小狐狸的事是我不對，你若是喜歡，我給你建個園子，往後，你想養什麼就養什麼，想養幾隻就養幾隻……」
溫熱的液體，從眼眶裡往外流，心頭的難過，蔓延到四肢百骸，悶得喘不上氣來。
那是我的毛孩子啊！是一條條鮮活的命啊！
李承業，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呢？
他伸出手，似是想替我擦眼淚，卻被我躲開了。
他尷尬地收回手，卻沒有生氣，「槿妧，你有孕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那詢問的語氣，不像作假，一瞬間，我好像明白了什麼。
於是，嗤笑道，「臨行前，我將有孕的消息託人捎給了你，你讓人送來一碗墮胎藥。」
李承業愣住了。
大約，當初我有孕的消息，還沒傳到李承業跟前，便被旁人截了去，然後，這「旁人」，又以著他的口吻，給我回了信。
在這大約的範圍裡，能做出這件事的，也就隻有蓉月了。
李承業可是大邺的小皇帝，這宮裡頭的彎彎繞繞，心裡頭敞亮著呢！
可他就是沉默著，不說話。
我知道他舍不得蓉月，譏諷道：「皇上您打算怎麼處置這件事呢？是治我汙蔑之罪，還是治蓉月殘害皇嗣之罪呢？」
「槿妧，她不是那樣的人，你們之間一定有誤會，我會查清楚的。」
我覺著可笑，可他是皇上，他說是，那便是吧。
那之後，李承業又呆了幾天便匆匆回京了，臨走前，他同我說，很快便能接我回去了。
回哪去呢？皇宮嗎？
那巴掌大的地方，一眼便看到頭的人生，早就沒了盼頭。
外頭，又下起了大雪，軍帳裡頭，多出了十多鼎暖爐，熱得我發昏。
我想出去透透氣，卻被看守的侍衛攔下了。
他們都是李承業留下來的，每日不準我出去，也不準任何人進來。
這孤寂的日子，沒日沒夜，圈得人快發了瘋，我開始沒了食欲，整日裡蔫著，頭也昏著，那些幻想，漸漸在夢中美了起來。
成片的雪地，幾尺厚的冰河，我撵著幾隻雪狐，跑啊，滾啊。
滾著滾著，天邊傳來了秦珏的聲音，「你們像看守犯人一樣，蘇姑娘要是悶壞了，你們哪個能負責？」
那聲音真真在耳邊響著，我睜開眼，外頭吵了起來。
「秦將軍，皇上臨走前下了旨，蘇姑娘不可離開帳子半步，您，更是不能進！」
「若是本將軍偏要進去呢？我秦家軍幾萬，你們不過區區幾個侍衛，若是硬來，恐怕你們沒有勝算的機會吧！」
外頭的小侍衛們有些惱，又不敢來硬的，「秦將軍，你若是執意如此，我們隻能稟報給皇帝上，讓皇上治您的罪了！」
「隨你便！」
話音剛落，秦珏便撩起門簾子，進來了。
北國的雪，吹落在少年的臉上，融化成了點點春露。
我望著那雙眼，澄澈，純粹，一瞬間，所有的愧疚湧上心頭。
「秦珏，大毛二毛他們……都怪我……都怪我……」
眼淚止不住往外湧，胸口沉積的那些難過，這麼多天裡，終於還是兜不住了。
他輕聲安慰著，「大頭二毛它們回歸了雪山，那裡是它們的家，不怪你。」
「槿妧，再冷一些的時候，往北行百裡有極光，我到附近的鎮上租輛馬車，你一定喜歡！」
「槿妧，等你生下孩子，我帶你騎馬去遠處看冰川。」
「槿妧……」
這承諾，聽起來美得不像話，可最後，那冰川，那驚豔著凡人之眼的極光，在堆砌的屍體和血流成的河中，煙消雲散。
14.
北國雖然酷寒，可一向太平，住在邊界以北的狄族，安分守己，從不越界。
可就是這樣一個毫無野心的小國，卻突然有了野心。
兩萬秦家軍，骨子裡驍勇善戰，
打得狄族節節敗退，可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軍營的糧草卻被人燒了。秦珏說，營裡出了奸細，可那些士兵們，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想不明白，也沒時間想明白。
派去洛陽請求增援的士兵，遲遲不見音訊，狄族的大軍，不斷壯大。
奮死守護疆土的秦家軍，那屍首摞起來，有小山那般高了。
秦珏帶著我，且戰且退，幾十隻箭，將他的胸口射穿，我拼命地捂著，不讓那些血流出來。
可他的身體，漸漸冷的不像話。
那臨終前的一眼裡頭，是他未實現的極光和冰川。
追上來的狄族士兵，將我圍住，尖銳的長矛從我的身體中穿過。
我閉上眼，秦珏，你路上有伴了。
我以為我死了，直到睜開眼，瞧見了李承業。
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見我醒了，一瞬間哭得像個孩子，「槿妧，槿妧，你終於醒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你……」
肚皮子上，
已經沒有以往的笨拙和不便了，我呆呆地望著前方，難過一茬接一茬地往上湧。身邊的那些人，他們怎麼都一個一個離開我了呢？
如今，我隻有小姨娘了。
狄族從北方的土地上徹底消失了，養了些時日，李承業下旨啟程回洛陽了。
馬車上，我撩著車簾，舍不得松手，遠方連綿起的雪山間，埋著同我朝夕相處的士兵們，還有秦珏和我的大毛二毛三毛們。
這一走，我再也回不來了。
15.
回到洛陽，李承業將我關了起來，隻留了四個宮女伺候著。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想去猜，我隻想見見小姨娘。
送去蘇家的信，遲遲沒有回音，我在百無聊賴的日子裡等啊等，等來了洛陽城的第一場大雪，也等來了蓉月。
她看著我虛弱的模樣，目光中帶了半分同情，半分戲謔。
「槿妧，你的命還挺大，知道李承業為什麼將你關起來嗎？」
不等我應，她便笑著，一字一句，說出了最殘忍的話，
「因為他下旨殺了你們蘇家上下四十六口人，他怕你知道了恨他。」「把你派去北國，是想支開你。」
一瞬間，天靈蓋仿佛被狠狠劈了一般，麻到腳底。
「還有你的秦小將軍，李承業親自給狄王寫的信，隻要殺了秦珏，就送他五座城池。」
「槿妧，你知道嗎，李承業為了讓你開心，竟然要把我送走！」
「他以前明明那麼愛我……我不甘心！我做不了皇後，你們也別想好過！」
蓉月笑得癲狂，我無力地扯住她的衣襟，喉間的血，往外翻湧著，眼前跟著徹底黑了起來。
醒來的時候，外頭的雪已經停了。
李承業坐在床邊上，握著我的手，聲音聽起來很悶，「槿妧，蓉月已經被我禁足了，我會給你個交代的。」
我茫然地盯著床帳子，人生前二十年的回憶，走馬燈一般在腦袋裡來來回回過著。
我訥訥地張開嘴，「她說的，都是真的嗎？蘇家四十六口人，全沒了？
」李承業別開眼，不敢同我直視，「你爹同我二哥有勾結，他的罪，免不了。」
我閉上眼，淚水順著眼角，往外淌，「那小姨娘呢，她有什麼罪？秦珏又有什麼罪？還有那些秦家軍，他們到死，都在替你堅守疆土……李承業，你還是不是人……」
所有的念想，全沒了，剩我一個人，做什麼呢？
李承業沉默著，許久才道，「我是皇上，許多事身不由己，槿妧，我們重新開始好嗎？我保證，這一次，再也不會讓你傷心了……」
重新開始？
多可笑的一個詞。
我睜開眼，瞳底一片冰涼，「李承業，如果今天你不殺了我，我遲早會殺了你。」
李承業呆了呆，大抵是不相信我能對他說出這般涼薄的話，著急地將我箍進了懷裡，一遍遍確認，「槿妧，你心裡對我還是有情誼的，對嗎？你快說，你快說……」
我拼盡全力，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他顫抖著，卻不肯將我松開。
咬累了，我松開口，心底絕望而自責，「我就不該給你饅頭，如果你餓死在那天晚上，就不會死那麼多無辜的人了……」
李承業震驚地看著我，嘴唇開始發抖，「是你，槿妧，是你……」
「你，你後悔救我了？」
看到李承業的臉，漸漸痛苦，一股子報復後的快意，湧上心頭。
「是！我後悔！死的是你該多好！」
聽到我的回答，李承業倉皇地逃跑了。
那個威武的少年天子，這一刻，落魄得像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
16.
我開始不吃不喝，時常醒著，時常昏睡。
迷迷糊糊中，耳垂好像被人逗弄了兩下，我睜開眼，秦珏笑嘻嘻地看著我，「槿妧，洛陽下雪了，我帶你出去打雪仗！」
我「骨碌」一下，翻了身，瞧見小姨娘坐在桌子邊上，羅著她的針線筐，繡著一雙虎頭鞋。
我美美地喚了她一聲，跑到門邊，大毛二毛三毛搖著尾巴跟了過來。
此時，洛陽的牡丹，
開得正盛，李承業的御花園，鋪滿了明豔。「我視」那陣雨滾燙，地上的雪，全化了。
我慌了，耳邊突然傳來了李承業的聲音。
「槿妧！槿妧！」
我緩緩睜開眼，小姨娘，秦珏,大毛二毛三毛，全都消失不見了。
李承業拼命地掐在我的人中上,悲戚的眼淚裡，滿是恐慌,「槿妧，你不許有事,你必須活著！我隻有你了……」
我艱難地撐起身子,從枕頭下,摸出那把早就準備好的匕首，用盡所有力氣，朝著李承業的肩膀,扎了過去。
鮮紅的血，順著我的手,往下流。
李承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槿妧,你竟然真的想我死。」
我顫抖著，哽咽得喘不過氣來，「李承業，我多想殺了你,可，你是皇上,你死了,千千萬萬的百姓怎麼辦……」
我算什麼？我不過是這世間的一粒塵埃,比起家國,我的這些仇恨,能怎麼辦呢？
是我沒用,是我沒用。
不過，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要走了,去很遠的地方,那裡有小姨娘，有秦珏，還有我的大毛二毛三毛們。我將匕首拔出，李承業悶哼一聲,下意識在胸口擋了一下,但他沒猜到，這一刀,我給了自己。
李承業慌了神，不知所措地抱起我，落魄地低吼著,「槿妧,槿妧！你不要死,求你，不要死……太醫，太醫！」
視線模糊了起來,北方好像有風吹來,那是北國裡的記憶。
我終於可以歡喜地看星星，看月亮，也終於可以自由地聽花開,聽雪落，那世間的美好，它終於擁抱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