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啥人都有啊，長見識了。」我感慨道，一轉頭，卻發現裴碩不知何時已經離席了。
正在四處張望，忽然聽到臺上傳來主持人的聲音：
「下面有請今天的最後一位幸運兒——裴碩。」
看著裴碩輕快地跳上臺，我頓時僵住，渾身冰涼，筆從指間掉落滾下臺階。
第一個念頭是，他要離開我？
他要從這個時空離開，即使平行時空裡還有一個我可以陪他，但對於我來說，他就是切切實實離開了，消失了。
為什麼他下得了如此狠心？他有什麼願望一定要去那個時空才能達成？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稱得上是青梅竹馬。
這麼多年，我還以為我們早已無法離開對方，可是怎麼……
一定有非常有力的理由。
他懷才不遇，不甘平凡，在網上經營過好幾個賬號企圖成為意見領袖，但都以失敗告終。
如果他覺得隻有去另一個時空才能實現自我，
那我或許應該成全？就在我努力說服自己的時候，臺下響起了嘁嘁喳喳的議論聲。
我抬頭，屏幕上清清楚楚地顯示著：
【一夫多妻時空】。
「他是想回古代啊。」
「想想就挺美，你說他能如願嗎？」
「前兩個錯就錯在沒說清楚，這回一夫多妻的設定很明確，是一『夫』多『妻』，沒問題，肯定吃不了虧。」
我感到大腦似乎停滯了，眼前的，真的是我深愛的那個人嗎。
「大家好。」裴碩中氣十足。
我了解他，聚光燈下發表意見是他最向往的場景。
「我定制的是一夫多妻時空，可能有的人會鄙視我，但先聽我說兩句。
「最開始那位李兄的情況大家也看到了，我覺得吧，社會就是優勝劣汰，非要逼著人家姑娘嫁給一無所有的男人也不現實，那麼，難道就要讓女人越來越多地剩下嗎？當然不！
「我的提議就很好地解決了這個問題，像我這樣優秀的男人，可以讓更多女人共享，
對大家都好嘛。我可不是隻為了自己考慮，隻是這麼好的方案無法在這個時空推行，那我就隻能去打造一個更優的時空，造福所有人！」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看向我，神色溫柔下來。
「小渝，我知道你會理解我的對吧，今天讓你來，就想好好跟你告別，不要怪我，我給過你機會了。」
我剛要開口問他是什麼意思，他就拍下按鈕，視頻開始播放了。
13
他此前的人生我都無比熟悉，看著屏幕裡那一幕幕，我被巨大的荒誕與感傷包裹，畫面在淚水中扭曲。
幼兒園裡我們手拉著手，午睡時我們的小床挨著，他偷偷幫我掖被角。
小學時我們在合唱團一起搖頭晃腦。
初中時，我們在課堂上傳小紙條。
高中時，初雪的平安夜，他向我表白。
我們熬過了大學的異地戀，領證結婚，規劃著我們的未來。
都是我放在心裡珍藏的，平凡又寶貴的時刻。
突然，畫面上出現了一個陌生的場景。
裴碩和好友宋星坐在廣場邊喝酒，夜色正濃，他們二人看上去都挺鬱悶。
宋星踢開一個空酒瓶：「啥時候能發財啊，這破工作幹著真沒勁。」
「光發財有什麼意思？」裴碩頗為不屑。
「那你想要啥？」
「要名啊，被注視，被崇拜，一呼百應，那才爽。」裴碩眼神迷離，「還要女人，溫柔的，活潑的，賢惠的，火辣的……」
「你真是醉了，你忘了啊，你有女人，我才是單身漢。」
裴碩仰頭一飲而盡，語氣中全是苦澀：
「你知道從小被和一個女人綁定在一塊兒是多麼痛苦嗎，在一起那麼多年，到最後你不跟她結婚你就是罪人一樣，誰敢不結呢？她是不壞，可……」
宋星揶揄道：「哦——你小子有情況，說吧，又看上誰了？」
就在這時，一道輕柔女聲出現在畫面外。
「上班時就看你心情不好，果然在這兒喝悶酒啊。」
裴碩抬眼，目光中是我已經許久未見的火熱。
當晚，他回到家，對我說是去應酬了。
我幫他換睡衣時，他拉住我的手，似醉非醉地說：「小渝，不管怎樣，你都是大房。」
「什麼大房小房的，我們買個兩室一廳就夠住了。」
「不是，」他騰地坐起來，「如果，我說如果，有另一個女孩特別特別喜歡我，你願意為了我跟她和平共處嗎？」
「哈哈，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那樣的話我非打死你，」我用溫毛巾給他擦著臉，「今天也喝太多了吧。」
14
我看著屏幕上自己的笑臉是那麼諷刺，那時我竟一點疑心也未起。
裴碩衝我聳聳肩，我明白了，他所謂給我機會，是這次試探我，我沒有給出讓他滿意的回答。
他是認真的，他竟然是認真的。
我欲哭無淚，我的前半生全錯付了。
我近乎麻木地注視著大屏，下一段視頻開始播放。
那個時空的我出現在畫面中，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疼，那個我，還深愛著、信任著自己的丈夫。
我希望當她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時，不要太痛苦。
平行時空裡的汪樂渝看著電腦屏，驚訝道：「裴碩你知道嗎，可以一夫多妻了！」
裴碩走到她面前，俯身捧住她臉頰。
「存在即合理，現在這是合理的東西了，你能從心裡接受嗎？」
「跟我有什麼關系……」汪樂渝說著睜大了雙眼，「你？」
裴碩沉默著走到門口：「我先給你點時間接受吧。」
他說完推門離去，接著迫不及待打開手機。
和前兩個幸運兒不同，他在來到平行時空的第一時間，就在自己的自媒體賬號上率先宣布了一夫多妻制的實行。
當然，在前半個小時裡，評論區都是嘲笑他異想天開的。
然而隨著制度頒布，他的賬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
點贊評論關注數量都以萬計蹭蹭上漲。
【碩哥配享太廟！】
【你是我們的英雄！】
……
他一路衝到熱搜榜第一。
這一切，都是他夢寐以求的。
他志得意滿，收起手機，打車到了夏一諾家樓下。
拿出準備好的戒指，他對她說：「一諾，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思，奈何我們相逢太晚，沒關系，我已經通過努力，給你創造了機會，現在——」
他單膝跪地，「你願意嫁給我嗎？」
夏一諾呆呆站著，眨了眨眼：「不是，碩哥，你在幹什麼啊？」
「你不是喜歡我，又礙於我已婚的身份不敢表達嗎，現在，我來邁這一步。」
「我喜歡的是宋星啊。」
「啊？」
話音未落，隻見宋星從遠處跑來。
他氣喘籲籲停住：「一諾，我就知道！我也喜歡你。」
裴碩尷尬地站起來。
宋星得意洋洋，對他說：「人家又不傻，嫁給你隻能做小，跟了我，可是大老婆！」
夏一諾皺皺眉：「你的意思是，你還會找小老婆？」
「這，現在允許了呀，不犯法，你那麼善解人意，不會介意這點的吧？」宋星一臉無辜。
夏一諾若有所思：「那一個男人，
可以有幾個妻子？」「幾個都行！當然啦，我沒那麼貪心，我答應你，不超過三個，多了我也吃不消哈。」
宋星要牽夏一諾的手，被夏一諾躲開。
「既然如此……那我要去做高潤秋哥哥的老婆！」
看著她突然燦爛的笑臉，二人傻在原地。
他們都知道，高潤秋是夏一諾喜歡了好幾年的男明星，她的電腦壁紙就是他。
「不是，這……這也可以？」宋星問。
裴碩故作成熟地勸她：「別傻了，對他來說，有兩千個老婆和兩萬個老婆沒區別，但是，對你可不一樣，就算他願意娶你，你也別想跟他過正常的生活，也別想花他的錢，你頂多登記時跟他見一面，別的……」
「等等！」夏一諾快要跳起來，「還能見面呢？太棒了吧，我以為名義上是夫妻就了不起了呢，還花他錢？哈哈哈，你不知道我給他花多少錢了都。不過，以前花錢是追星，現在是把錢花給老公，心裡更舒服了！
」說罷，夏一諾馬不停蹄去領愛的號碼牌。
徒留二人在風中凌亂。
宋星反應過來，率先給了裴碩一拳。
「都是你害的！本來我倆兩情相悅，雙向奔赴，眼看就能成，要不是你提的餿主意，我都已經脫單了！」
「那也怪你得意忘形得太早，要她一個還不夠。」
「你夠你來求婚？」
裴碩擦擦嘴角的血：「少管我，反正我已經有一個保底了，操心你自己吧老光棍！」
15
當裴碩回家時，汪樂渝已經擬好了離婚協議。
「你怎麼是個死腦筋呢？！」裴碩沒有翻看就直接扔開協議，「我這不也是為了你好，多一個人多一份收入，家務也有人跟你分擔，我們很快就能買得起房子，過上夢想的生活了。」
「那不是我夢想的生活。」
裴碩看了看自己仍在瘋狂上漲的粉絲數：「行，你別後悔，很快，我就是你高攀不起的男人了。」
民政局裡人山人海，結婚窗口人多，
離婚窗口人更多。很多男人喊冤，說自己隻是為新制度歡呼了一下，根本還沒有別的女人，老婆就非要離婚了。
辦完手續，汪樂渝獨自坐在裴碩當年求婚的玉蘭樹下。
似哭似笑地打開手機，她寫下了他們一路走來的故事，寫下了她是如何看著多年夢幻泡沫破裂在面前。
這篇長文在一片混亂當中引起了許多人共鳴，那些失望的、心灰意冷的女人紛紛在評論區相互安慰。
她的熱度一度超過裴碩登頂榜一。
與此同時，裴碩點開粉絲列表，想在女粉中勾搭幾個，卻意外地發現，關注自己的全是男粉。
「女人就是思維遲鈍。」他抱怨著，又發了一條針對女性的博文。
他苦口婆心地勸導她們：【一夫一妻隻是被習慣洗腦的結果，現在這樣明明對大家都好，那些本來不流通了的好男人現在都為她們敞開了大門，不必有心理負擔……】
文章發出去沒一會兒，熱度再次沸騰。
他胸有成竹點開評論，
卻立刻笑不出來了。全是男人在罵他。
【我×你大爺，我女朋友聽了你的鬼話，跟她上司跑了，你賠我！】
【一夫一妻都輪不到我，你現在不是直接斷了我的路嗎？你到底什麼居心？】
【我們村青壯年已集結完畢，你等著吧！把我們老婆搞沒了，你就來當我們老婆！】
裴碩嚇得扔開手機，他從未覺得流量如此可怕。
他關好門窗，拉緊窗簾，躲在床上瑟瑟發抖。
夜裡，他給汪樂渝發去信息：【小渝，你回來吧,我錯了，我保證隻要你一個，好不好。】
【不必。】
他回憶起他們一起經歷的點點滴滴，淚水打湿了枕頭。
經過幾天發酵,事態趨於明朗。
那些不願委曲求全的女人認清現實,封心鎖愛,專注於自己的事業與生活。
那些圖錢圖色的女人得償所願，不對感情抱有期待地進入婚姻，即使和一萬個女人共享一個丈夫，也隻樂得清闲。
有人歡喜有人愁。
而那些愁的人統一將矛頭指向了裴碩。
裴碩注銷賬號也無濟於事，他的真實身份早已暴露。
於是在接下來的兩年裡，他東躲西藏,沒有工作，不敢購物，不敢住酒店，不敢乘坐交通工具。
曾經他追求的關注，現在對他來說都是避之不及的危險。
他包裹嚴實，在陰暗的小巷裡穿行。
看到不遠處，有滿身奢侈品的中年男人鶯燕環繞，他感慨萬千。
咬咬牙，他衝了過去。
「大哥，你能過上現在的日子有我的功勞，我求你,幫幫我,我真的快堅持不住了。」
男人笑了：「是嗎？你怎麼證明呢？」
裴碩一看有戲，忙不迭掏出手機，給他看曾經賬號的後臺截圖。
「那你可太無私了,自己混成這樣,竟然還想著造福我們富豪,哈哈哈哈。」
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圍住他,笑盈盈問道：
「你是怎麼想出這個好主意的呢？」
裴碩無地自容倉皇逃跑，不料消息已經傳出,
四面八方跑來人將他堵住。當人群散去時，隻見裴碩渾身是血倒在地上，早已沒了氣息。
16
臺下觀眾紛紛倒吸冷氣,他是三個裡死得最慘的。
豆大的汗珠掛在裴碩煞白的臉上。
裴碩摸摸我頭發，溫柔地說：「你不是總想去看一場好積累素材嘛，多少錢也值。」
「-「」不過從他自信上臺的樣子來看，他估計覺得會用成功掀起整晚的高潮吧,怎麼說呢，確實精彩。
在主持人發聲前,裴碩突然極為迅速地跳下臺,翻上觀眾席,往後方跑去。
我扭頭看，那裡有一扇門，留著一條縫。
他在臺上可能沒看清,那扇門也上了鎖。
不過我覺得還是可以幫保安大哥們省點力氣，就在他飛奔過我身邊時，我伸出了腳。
他被絆倒，飛撲在地,接著被按住。
聽著他悽慘的叫喊，我竟然內心毫無波瀾。
藍發女孩碰碰我胳膊：「一會兒有空嗎，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龍蝦特好吃。」
「好啊。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