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談話進行不下去，僵住了。
爸媽很有默契，不約而同地跟秦宇客套：「要不小秦你就先回去，這件事我們來解決。」
他點點頭，一言不發地朝門口走去。
但是在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他頓了一下，用可憐又無助的眼神望著我，哀求我：「夏晨你原諒我這一次，我會用一輩子來報答你。」
窗外靜謐的夜，鮮有幾戶人家掌燈。
我們睡意全無。
好半晌我爸才打破了這詭異的寧靜：「你到底怎麼想的？」
「離婚！」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爸看了我一眼，轉而望向我媽：「你的看法呢？」
我媽滿臉陰雲，職業緣故讓她冷臉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我很可怕」的氣息。
她冷冷地抬眼，聲音威嚴：「就算她不想離，我也要大棒子打著她離！」
5
我：「……」
這麼容易嗎？
「我以為你們會罵我不知好歹。」
我幾乎要跳起來，
那種被自己父母理解並尊重的感覺實在太好了。可我依舊不理解：「你們不是一直都希望我結婚生子的嗎？你們不是一直都很喜歡秦宇的嗎？」
我爸坐得很正，身體筆直，這是他認真起來的樣子。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對我說：「我承認我和你媽還都算是個傳統的人，我們希望你結婚生子有自己的生活，但這不代表我們明知道是火坑還逼著你跳！
「隻能說秦宇這小子城府太深，平時偽裝得太好。不過今天倒是讓我看出來不少，果然還是年輕，沒那麼能耐得住性子，剛領完證就得意忘形了。」
明明一整天我都在生氣，直到這個時候我才忍不住委屈。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哽咽著抱怨：「我以為你們會說我小題大做，說我無理取鬧呢！」
「我知道我女兒，她從來也不是個無理取鬧的人！如果她鬧起來，那一定是有人逼的！」
我媽忽地站起來，在客廳快速踱步，為了不打擾樓下，
她甚至還脫了鞋。「這件事本來就是她不尊重你在先，然後又威脅我們在後。他以為自己抓住了我和你爸好面子的弱點，可他不知道，我們愛面子，可更愛我們的孩子！
「這麼不把你，也不把我們放在眼裡的人，真是我看走了眼。你爸和我就算養你一輩子，也不可能讓你和這樣的人在一起！」
我再也忍不住，一個熊抱撲過去痛哭流涕。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人，怎麼會有這麼會偽裝的人？！
我們被他騙了五年居然都沒發現。
我媽撫摸著我的背，抱著我輕輕搖晃。
「秦宇他個人條件不錯但家裡條件一般，如果他不展現出超凡的個人素養的話你會選擇他嗎？」
我搖頭。
「對嘛，他就算準了這一點，所以才處處偽裝投你所好，但在他心裡可能並不心甘。像他這樣的人就是表面恭維你，背後看不起你。
「如果他能耐心等你生了孩子，那事情會變得更麻煩，不過幸好他暴露得還不晚。
你什麼都不用怕，我和你爸永遠堅定地站在你身後，保護你。」突然想到以前閨密還擔心過我：「如果秦宇欺負你怎麼辦啊？你又沒有兄弟，誰給你撐腰呢？」
那時候我還不懂，隻說秦宇不會欺負我。
她是有弟弟的，可她絲毫不敢得罪她弟弟，就怕以後沒有娘家人撐腰。
但是現在我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天剛亮我就給她打電話：「我父母給我撐腰，他們支持我離婚，非常支持！」
那邊久久地靜默，我以為她還沒睡醒。
直到喊了幾次她才如夢囈般回應：「我一直以為我們一樣，甚至覺得你作為獨生女比我還可憐，我常常擔心你受欺負怎麼辦，以後父母老了怎麼辦，沒有兄弟姐妹幫襯怎麼辦。我擔心來擔心去，原來都是鹹吃蘿卜淡操心，到頭來小醜卻是我自己。」
我震驚了。
我們關系好這是真的，要不然也不能成為閨密，但是她很少和我說到這些，除了那僅有的一次。
短暫的語塞過後，那邊好像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悶：「不過也挺好的，你的快樂最重要對吧！我真為你高興。」
6
爸媽把喜糖都堆在了一邊不再理會，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
就像當初那樣喜氣洋洋地告訴每一位親朋：「閨女不結婚了，嗯，發現這男的不行，及時止損嘛！禮錢我給你退回去啊，嗯嗯，再見。」
他們用無比輕快的語氣不厭其煩地給一個又一個人解釋。
臉都笑僵了，對視一眼嘆口氣，然後繼續。
我不知道當時他們倆心裡是什麼感覺，反正我挺難受的。
我甚至自責，如果我早一點發現秦宇的真面目，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我仔細回憶這五年來秦宇留下的蛛絲馬跡，發現並不是無跡可尋。
隻是那似有似無微弱的訊號，我並沒有把握住。
以至於現在害得全家陷入了如此難堪的境地。
但沒關系，眼前的一切就像是扎進我們肉裡的一根刺，拔出來是痛苦的，
但咬咬牙也能忍過去。但如果放任不管，疼會時不時隱隱作痛，提醒我們他的存在，然後發炎、化膿，慢慢侵蝕我們的生命力。
直到忍無可忍的時候再去動手，就要連皮帶肉一起剜去，倒不如現在就動手。
電話打了大半天，差不多通知了個七七八八。
他們最後撥通了秦宇父母的電話。
聽到「婚禮取消，抓緊離婚」這幾個字的時候，電話那邊的人炸了。
我隔著老遠都能聽到大到能挑去房蓋的叫喊，嗷嗷的。
但我爸媽面不改色，語氣依然平靜：「這是通知，不是商量。我們夏晨雖然不是什麼金枝玉葉，但也是我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好吃好喝地養著，千依百順地愛著的，不是給你們作踐的！」
那邊還要再說什麼，我爸已經當機立斷掛掉了電話。
很快，最多也就半小時，秦宇就闖來了我們家。
他氣喘籲籲雙目赤紅，顯然是已經知道了剛剛電話的內容。
急促地喘息了幾口之後，
他言語裡帶著委屈：「我知道我做錯了事您生氣，但取消婚禮是大事，您怎麼也應該提前告訴我一聲，現在直接捅到我爸媽那裡，您讓他們怎麼辦？」我媽一改往日和煦的樣子，嚴肅地坐直了身子，職業氣場爆棚。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懂事的孩子，那你就應該知道這樣的大事自然是長輩和長輩對話，我們和你說不著！而且我們也和你父母說了，這不是商量，是通知，無論如何這個婚禮我們女方都不會參加。你做了這樣的事，就應該承擔相應的後果，我想這個道理你應該懂吧！」
「懂，我懂！
」秦宇汗如雨下，
也不知道是急的還是跑來累的，他抹著汗有些語無倫次，不過翻來覆去也就是「不是故意的」「開玩笑的」「知道錯了」「再也不了」這樣的話。我聽得煩，讓他不要再說了。
他轉而走到我身邊跪下，抓著我的腿求我：「晨晨，我要怎麼做你才能原諒我？你說什麼我都會做。」
忽而他抿了抿唇，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如果你非要取消婚禮，那我同意，但能不能先不辦離婚手續？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可以讓叔叔阿姨考驗我，多長時間都行，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他這樣的糾纏讓我本來就所剩無幾的耐心更是分崩離析，連看他都變得厭煩無比。
他期待乞求的樣子讓我作嘔，即使沒有之前的所有事，他這副可憐蟲的樣子就足夠我將他踢出我的領地。
被撕破偽裝的他竟然是這樣一副嘴臉。
我站起身躲開他，心裡早就沒有了一絲猶豫：「不用了，正好今天有時間，去辦手續吧！
」秦宇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看了半晌才緩緩站起來，雙眼通紅噙滿了淚水：「我不會和你離婚的，我付出了這麼多好不容易才娶到你，我絕不離婚。」
淚水滑下，他胡亂抹了一把，轉身跑出了我家。
7
我和秦宇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國企，工作穩定發展好。
但是公司大，人員多，人際關系復雜。
在我宣布取消婚禮以後，很多人或當面或微信問我怎麼了。
我並沒有說得那麼透，隻說鬧掰了準備離婚。
但很快就有人告訴我，秦宇不是這麼說的。
他隻說和我鬧了點別扭，我在和他生氣。
寥寥兩句再配上一個無辜的表情，我一下子就成了無理取鬧沒事找事的那一個。
我並沒有和他對線，感覺沒什麼必要。
如果他一直不肯離婚，我還可以起訴。
我本不想和他再有什麼交集，可是同在一個公司，想要完全避開那是不可能的。
午餐的時候我故意晚去，卻不想他也晚去，
我們就那麼突兀地在餐廳裡見了面。他滿臉疲憊，黑眼圈之下的眼神黯淡無光，連聲音也帶著沙啞：「婚慶公司那邊我已經退掉了，親戚也都通知了，我爸媽給我好一頓罵。不過這都是我咎由自取，他們沒有怪你。」
我滿頭問號：「怪得著我嗎？」
聽出我的嘲諷，他苦笑一聲：「也對，怪我。不過你也不用躲著我，把我的微信從黑名單裡放出來吧，畢竟還有工作上的事情，萬一需要接洽，聯系不上太不方便。」
我沒什麼胃口，但還是盛了幾樣菜放在餐盤裡，想拿回辦公室吃。
秦宇不敢攔我，隻是焦急又卑微地等著我的答復。
可我什麼也沒有說。
回到辦公室以後，同組的小妹葉紫一臉擔憂地問我：「晨姐，你不會因為這個事兒辭職吧？」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倒是把我整得有點蒙，隻好含著一口飯含糊不清地問她為什麼這麼說。
她將椅子往我這邊拉了拉，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圍，
確定沒有別人之後才低聲開口：「我聽人事部的張姐說，以前在咱們單位也有過這樣過不下去的兩口子，鬧得不太好看，最後都是女方辭職或者調走，我就擔心你也會……」她頓了頓，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姐你可不能這樣，為了一個男人還要搭上自己的前途，那太不值了！」
我告訴她我不會。
8
一個月後，我向法院提起了離婚訴訟。
在這段時間裡，秦宇一直像沒發生過那件事一樣，對我噓寒問暖，在同事面前大方展示他對我的關心。
他工作能力強，人緣又好。
在他锲而不舍的示好之下，我在大家眼中就逐漸變成不知好歹的那一個。
甚至有年齡稍長的大姐來勸我：「人家小秦也挺有誠意，咱們差不多就行了，別真給人逼急了。」
可我自始至終答復秦宇的就隻有一句話：「什麼時候去離婚？」
他不同意，那我就隻能採取強硬措施。
知道我真的起訴離婚以後，
單位裡的大姐們大多撇著嘴惋惜，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不懂得珍惜秦宇這樣的好男孩。而以葉紫為首的 00 後則齊齊為我歡呼。
那天下班，我被以葉紫為首的幾個小姐妹圍著，說要請我撮一頓。
可剛出了辦公樓大門，突然一個人影冷不丁從旁邊竄出來，揪著我頭發就把我往地上按。
我一時沒有防備，被她拽了一個趔趄。
可我小時候好歹也跟著我爸隨軍，擒拿格鬥也學了點皮毛。
情急之下我也顧不上看是誰，一手抓住那人手腕，另一手向後扣住大臂，腰上用力徑直來了一個過肩摔。
落地之後才看清，原來是秦宇他媽，被我摔得七葷八素正在地上鬼哭狼嚎地叫著。
正是下班時間，一群人圍了上來。
她對我破口大罵，什麼養漢的老婆，偷人的破鞋。
有人去叫了秦宇。
秦宇滿頭大汗地跑來的時候，他媽還在地上躺著。
她看到兒子就開始哭：「你媳婦敢打我，你當兒子的管不管？
」我一聽就來氣了，明明是她先動的手，現在倒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
合著以前的幾次接觸，這老太太也都是裝的？
我一改往日人畜無害的形象，指了指攝像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出門吃屎了，嘴怎麼這麼臭？是誰先動手，這裡這麼多雙眼睛都看著呢，想碰瓷也得挑挑地方！這兒不是你家菜園子，容得你滿嘴噴糞。」
可能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她，秦宇他媽被我氣得直翻白眼，也顧不上身上疼不疼，一骨碌爬起來就要來打我。
「小賤人我忍你很久了！」
我下意識擺好了格鬥式。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叫著「別打別打」，秦宇更是擋在我面前硬生生挨了他媽一爪子，脖子上登時起了四道血印，對著他們怒吼：「我不是說不讓你來嘛，這裡的事我自己解決，你來也隻能添亂。」
看到自己誤傷了寶貝兒子，秦宇他媽更是對我咬牙切齒。
簡直瘋了一樣要上手抓我，即使被秦宇攔住也還在他身後張牙舞爪。
「我怎麼添亂了？她家欺負我兒子，我當媽的就不能不管！
「再說了，她現在都已經跟你結婚了，你還怕什麼啊！兒子你也忍了這麼多年了，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啊！你說你有自己的打算讓我不要管，現在證也領了覺也睡了，我總能為我兒子出氣了吧！
「咱家為了她房子買了，彩禮給了，各種東西沒有一樣是湊合的，全都依著她們家。爸媽為了你背了幾十萬貸款都沒說啥。咱們這麼掏心掏肺對人家，結果這丫頭不要你，人心都壞了呀！」
他媽越說越來勁，秦宇一個勁兒堵她：「別說了別說了！」
可他媽已經上了頭，根本不理他那茬兒，隻自顧自往外倒：「你爸我倆也沒啥本事，要不是你說結婚以後這錢你來還，我說什麼也不能借這個錢，結果現在你在這女人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
她罵她兒子，順道也不忘了罵我。
我抱臂看戲，簡直都被氣笑了。
「還真都是做戲啊，
合著你們一家子都是戲精是吧！我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人嗎，惹著你們這一群神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