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一世，他也是這樣。
寧可被那些人欺辱取樂，也不願意尋求我的幫助。
7
蕭承允的父親蕭大將軍戰死沙場後，留下孤兒寡母，蕭家權勢中落。
書苑之中全是一些勳貴子弟，一貫是會捧高踩底的。
如今得了機會，畢竟是要將往日裡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腳底，拿來戲弄才算舒心。
就算他告到了夫子那裡，那些人不過也隻是被家中父母一頓說教輕輕揭過而已。
畢竟現在蕭家已經落敗，能不能東山再起還不一定呢。
蕭承允也是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不反抗。
因為他知道如果反抗了，他和母親蕭家的日子隻會更不好過。
但我陸棠婧，父親是兩朝元老，當朝太師，母親是安平郡主。
自少便受盡寵愛，在當今聖上面前也是說得上話的。
見到心悅之人如此被人欺辱，我自然是怒火中燒，將蕭承允護在身後。
那些不求上進的紈绔子弟，被我胖揍一頓也不敢去家裡告狀。
因為我對蕭承允赤裸裸的袒護，更是遭了一些人的嫉恨。
我一直在以我的方式保護他，小心翼翼地維護少年的自尊。
但他的書信中我卻是另一副樣子。
【陸棠婧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我並不需要她的施舍與憐憫，她這樣仗勢欺人和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我怎麼樣都跟她沒有關系，我隻希望她能夠離我遠點，就是對我最好的幫助了。
【隻有箏箏才是最懂我的人，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她懂我的倔強，懂我的脆弱，會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時候陪伴我，關心我。】
想到這裡，我笑著搖搖頭。
可笑前世的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一廂情願。
那既然如此，這一世，我就成全他的心願。
我裝作沒看見蕭承允的樣子，轉身離開。
自然也沒看到蕭承允看見我離開的身影後，黯淡下來的目光。
8
一連幾日，每次撞見蕭承允被欺負我都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次數多了，
那些人也好像意識到什麼，便以為我是真的對蕭承允不感興趣。於是更加變本加厲。
我和韻致出來散步，正好撞見那一群人又在欺凌蕭承允。
蕭承允倒在地上，用手護著頭，素色的衣衫上全是凌亂的腳印，還夾雜著伶仃的血跡，對身上落下的拳頭沒有絲毫反應，看上去像是已經暈了過去。
正在對他拳腳相加的那幾人好似已經打紅了眼。
韻致看著這幅場景，擔憂地扯了扯我的袖子：
「你真的不管蕭承允了？他看上去已經昏了過去，照這些人今天的打法，他不死也要落個重傷。」
蕭大將軍戰死不過數月，若是其獨子在京中被欺凌致死，必然會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聖上震怒，必會嚴查。
我打量了一眼那幾個人，擰著眉走了過去。
一把拽住了為首的齊小公子的手：
「齊桓，今日可是想要去巡撫衙門走上一遭？去嘗嘗那獄中牢飯的滋味？」
齊家與我家一向交好，
管理書苑也在我父親的職責範圍之內。如果到時候皇上追責下來，也免不了遭受牽連。
齊桓被人制住了手，轉過身來正要發怒，對上我的雙眼，氣勢頓時低了下去。
「表姐。」
他抬頭委屈地看著我，伸手指著地上奄奄一息的蕭承允：
「表姐，我都是為了你，他現在都這個樣子了還裝什麼清高！
「你看得上他實在抬舉他，我隻是看不過......」
「夠了！」聽到他的愚蠢的話，我頓時氣血上湧，不知道他是真蠢還是假蠢。
我冷靜下來，冷冷地看著他：「誰跟你說的這話？誰給你出的主意？」
我太了解齊桓，他平時隻知道吃喝玩樂，被姑姑捧在手心裡，周圍人都捧著他才養成了他這副樣子。
上輩子他就是聽人挑撥來找蕭承允的麻煩，一怒之下敲斷了蕭承允的左腿。
他不知道，他當日的所作所為均被在假山之後的六皇子瞧見。
事情鬧大之後，言官紛紛彈劾齊家，
為了保全齊桓，齊家可謂元氣大傷，我父親也被言官彈劾。他支支吾吾半晌，才說出一個名字。
見他還想要狡辯推脫，我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蠢貨，被人當了槍使都不知道！現在有多少人盯著齊家和陸家，你不知道？還眼巴巴地把把柄遞到別人的手上！
「蕭家是落敗了，那些見識短淺的鼠輩便以為蕭家任人欺凌了，可聖上沒有忘記蕭大將軍。若是今天蕭承允死在你的手中，就算是為了平息百姓的輿論，齊家也保不了你！」
「你難道要將你父親，你兄長全部拖下水嗎？！」
齊桓才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委屈地低下頭，語氣慌張：
「表姐，那現在該怎麼辦？」
我摘下腰中的玉佩遞到齊桓手中，看著他：
「你現在去太師府，拿著我的玉佩，將盧老先生請過來，給蕭承允診脈。」
9
上一世，蕭承允斷了腿之後，便是我請來盧老先生為他診治。
我更是每日守在他的床榻前衣不解帶，悉心照料。
想到這裡，我垂下了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遣散了那些無關的人，我吩咐齊桓安置好蕭承允。
我並不想讓蕭承允知道我來過或者救了他。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蕭承允能夠當場暴斃。
但是顯然這個願望無法完成。
那最好就是，這一世我們兩個再無任何關系。
我向齊桓揮了揮手，帶著韻致準備離開。
卻突然感覺身後傳來一股拉力。
我視線往下，看到的便是白色的裙角正被人死死地攥在手中。
我垂下眼睛，看向奄奄一息的蕭承允，滿眼疑惑。
蕭承允用另一隻手捂著胸口，一句三咳，聲音透露著虛弱，但還是清晰地落在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婧婧，這段時間，你為什麼躲著我？」
聽到他的聲音，我的身體反射性地一顫。
上輩子他自戕之後，每天晚上我都會做噩夢，蕭承允死之前附在我耳邊說的那兩句話——
「兩不相欠」和「我要去找箏箏」，
成了我永遠的夢魘。重生回來的這幾日，他的聲音每天晚上都會在我的腦海中響起，不斷提醒我，不要重蹈覆轍。
我俯下身，看著眼前奄奄一息、面色蒼白的面孔。
這是重生回來之後，第一次正視蕭承允。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隻手壓住他剛剛包扎好的傷口，一隻手將我的裙角從他的手中抽離。
「不是你說的嗎？」
「如果林棠婧能夠離我遠點就好了。」
我模仿著他的語氣，冷漠、疏離，又帶著厭惡。
他的臉色一僵，眼中帶著一絲慌亂和急切。
我看著他的臉色露出了嘲諷的笑。
我能聽到這句話還要多虧了我的好姐姐，陸棠箏。
10
每次蕭承允感覺到疲憊的時候，都會去找陸棠箏。
陸棠箏為他烹茶撫琴，與他談天說地。
寄人籬下的孤女，與他同病相憐，都是茫茫大江上漂泊無依的一葉孤舟。
和嬌蠻跋扈、仗勢欺人的我全然不同。
但他不知道的是，每次陸棠箏都會來我這裡，
向我無聲地炫耀，耀武揚威。聽到他說的話從我的口中復述出來，他慌亂地開口解釋：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隻是……」
「你隻是一時情緒鬱悶無法發泄，口不擇言罷了，並不是你的真實想法。」
「你是想要說這個是嗎？」我嗤笑一聲，替他說出了他沒說完的話。
上一世，我聽到陸棠箏的話便紅著眼睛急切地去找他求證。
絞盡腦汁想要為他自圓其說。
「撲哧」一聲，身旁的齊桓忍不住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表姐，你不覺得這笑話很好笑嗎？我十五歲哄倚紅樓的姑娘都不找這麼爛的借口了。」
看著齊桓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蕭承允的臉色變得漲紅。
一副惱羞成怒、雙眼通紅的樣子：
「陸棠婧！你真就任由他這樣地羞辱我？」
聽到他的話，齊桓收起了笑，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生怕波及自己，承受我的怒火。
齊桓的小動作被我收入眼底，
我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蕭承允，你真當我是傻子嗎？」
「你我之間有什麼關系？」
「蕭公子不是向來寵辱不驚，人淡如菊嗎？怎麼？現在連一句玩笑話都聽不得了？」
「你！」
「好！陸棠婧，你不要後悔！」
說這話時蕭承允的眸光閃爍，言辭肯定，像是篤定我一定會回頭向他求饒一般。
11
從那天之後，我便經常看見身穿月白色衣衫的蕭承允，跟在陸棠箏身後。
兩個人旁若無人地嬉笑打鬧，說說笑笑。
在路上看見我，兩個人竟是同時收斂了臉上的笑容。
蕭承允的眼神飄忽不定，不敢看我的眼睛。
陸棠箏的眼眶是說紅就紅，眼中的淚大滴地落下。
「妹妹你不要誤會，我跟蕭公子之間是清白的，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她咬著下唇，一副受盡欺辱的模樣。
看到她這副模樣，蕭承允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後，雙眼憤怒地看著我：
「有什麼事情衝我來，
不要欺負棠箏。」陸棠箏哭泣著拉著蕭承允的衣袖，楚楚可憐道：
「承允，都是我的錯，我沒事的。
「不要因為我，讓你們兩個生了嫌隙。」
蕭承允聽到這話，臉色變得柔軟，轉過來看著我時，眼神又變得冷硬。
「陸棠婧，我沒想到，你竟然變得這麼小肚雞腸，竟然連自己的堂姐都容不下。
「從前是我看錯你了。」
他搖著頭，滿臉失望的樣子。
我站在這裡一句話都沒說，戲份倒是被他們安排好了。
蕭承允冷哼一聲：「陸棠婧隻要你今天道歉，我們就還像從前一樣。」
看著他們兩個一唱一和自顧自演戲的瘋癲樣子，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腦子有病就去找太醫醫治。」
撂下這樣一句話，不在管現場兩個人什麼反應，我帶著婢女便離開了。
隻是不知道蕭承允什麼腦回路。
偏偏認定了我就是在同他鬧脾氣，賭氣吃醋。
每次都拉著陸棠箏在我的必經之路上，
兩個人拉拉扯扯，纏綿甜蜜。想要看我為他吃醋跳腳的樣子。
看著他們兩個這副模樣，我忽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索性不再去書苑，眼不見心不煩。
相較於蕭承允，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12
上一世，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陸棠箏跟隨母親上山祈福，而我為了照料蕭承允選擇留下來。
回來之後沒過多久，三皇子便向皇上請旨，陸家有女溫婉聰慧，願聘以為妻。
雖沒指名道姓，但朝野皆知，我父母膝下就我一個女兒。
我心中已有蕭承允，自然是不肯嫁。
但皇命不可違。
陸棠箏就是這個時候站了出來提出替嫁。
我雖狐疑，卻也高興。
她說，她父母雖然不在了，但她也是陸家的女兒。
看著她眼含熱淚，搖搖欲墜卻仍然微笑著強撐的模樣。
父親母親一時間心情復雜。
誰人不知，三皇子一向風流多情，不堪大任，並不是什麼良配。
而我一心沉浸在不用嫁給三皇子的喜悅中，
根本沒有察覺到這裡面的不對勁。等我反應過來時，父親母親便把陸棠箏當作了親生女兒，待她甚至更勝於我。
甚至因為她與父母三番五次發生爭吵，與他們離心。
就連兄長也總是為她說話。
這時候我才發現，我的家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沒有了我的位置。
我的父母兄長，已經不需要我了。
而我能抓住的屬於我的，隻有蕭承允。
如今重生一世，細細想來，或許從一開始，便不是巧合。
我與三皇子素昧平生，從未相識，他又怎會突然向我求娶？
在上山祈福之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而蕭承允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接受我的示好，對我做出回應。
在我父母下跪提出求娶之意。
這一世，我必不會重蹈覆轍，讓陸家牽扯進來，落得個滿門抄斬的結局。
與其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讓陸棠箏嫁給蕭承允，
直接斷了她嫁入皇家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