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舅媽可驕傲了，媽媽特意管你表哥要來了他考研的日程表。
「你從大一的時候就照著這個計劃做，三年之後也考到那所學校，讓你媽也驕傲驕傲……」
她的語氣十分興奮，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揚眉吐氣的模樣。
我將圖片放大，頓時感到眼前一黑。
隻見計劃表裡，從早上五點一直到凌晨兩點排得滿滿當當，從吃飯到上廁所事無巨細。
這種計劃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繡花枕頭，拿來唬人的。
可我媽偏偏就吃這一套。
她還在誇贊表哥如何努力，如何上進，要我如何向他學習。
我實在不堪其擾，隻得開口叫停。
「媽，我哥考的那個研是二本，可我現在念的是 211，哪有人考研往低考的？」
媽媽的臉一下就緊繃起來：「我管你 211，911。
「那是師範大學，畢業就有鐵飯碗！」
她立刻想到我一意孤行報志願的事情，
又開始舊事重提。「哪像你，好好的小姑娘不當老師，非要去考什麼管理，你這樣的能管得住誰？！
「你以後就考你表哥這所學校，他以後還能關照你。你離媽媽近點，咱娘倆互相也有個伴。」
換作以前，我一定會十分感激媽媽為我出謀劃策。
可是一想到上一世她棄我於不顧的畫面。
我這才意識到，所謂的母女倆互相照應統統是鬼話。
她不過是想要我單方面養老罷了。
甚至，上一世她在我死後將學校的賠償金全給了表哥一家，就是想讓他們給自己養老。
可惜，她到死也沒能如願。
至於我的死，她根本不在乎。
突然，我靈光一閃。
沒錯！我也要做出一個規劃。
一個關於逃離的計劃。
我知道，重活一世。
我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機會，就是逃離。
4
從小媽媽就一直教育我要爭氣。
她一直覺得自己不夠爭氣，沒有為老李家傳宗接代，所以爸爸才和大著肚子的小三跑了。
她把自己的全部賭注押在女兒身上。
「念念，考上年級第一你爸爸就會回來看你了。」
「念念，競賽拿下一等獎，爸爸就能陪你過年了。」
「念念，考上一個好大學，你爸爸就會找你養老，你們父女就能相認了！」
「念念，你要爭氣，讓他，還有他們老李家後悔！」
我一直不明白，一個拋妻棄子的男人有什麼值得挽留。
後來，我終於發現媽媽和我的聊天背景是一張一家三口的合影。
爸爸摟著一個陌生女人的肩膀，最前面的小男孩捧著一張獎狀，笑得正燦爛。
我不確定媽媽是以何種心情存下的那張照片。
又是否在某個深夜從另一個家庭裡尋找久違的溫存。
我隻知道，媽媽似乎一直暗地裡較勁。
每一次和我聊天，她都會迫使自己想起那段痛苦的記憶。
潰爛的傷口結痂，再被血淋淋地割開。
她的傷痛永遠無法真正愈合。
她被一個假想敵桎梏住了人生，
而她的敵人家庭美滿，可能根本就不在意她。而我，作為她爭氣的武器，也收獲了一個並不快樂的青春。
因為要考第一，所以凌晨三點媽媽還在監督我做題。
因為要拿冠軍，所以我的交友受到限制，我隻能和家境優渥、成績優異的學生在一起玩。
因為要考好大學，所以我在前十八年沒有任何娛樂時光，甚至連手機是什麼都不知道。
在她輔導我功課的時光裡，我的左手常常布滿戒尺鞭打出的紅痕，右手因為要寫作業所以幸免於難。
在我的全部青春裡一直有一個巨大的頒獎臺。
我在臺上手捧各式獎狀證書，享受鮮花和掌聲。
臺下卻總有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李念傲得很，沒人願意和她玩。」
「還有她那個媽，成績不好的都不配跟她閨女說話，要不然一個電話打給你爸媽。」
「學習學傻了，木得要命。隻會死讀書也沒人願意有這種朋友。」
「她媽看起來可瘋了，
她們家不會有遺傳性精神病史吧？！」「怪不得沒人要，爹也跟別人跑了。」
人們的話語中傷使我變得木訥沉默。
每當我旁敲側擊想要暗示媽媽，不要過度掌控我的時候。
她總是豎起眉毛，憤怒道：「我還不是為了你好？
「你要是足夠爭氣，他們誰敢議論你。
「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這簡直是為壞人辯解的萬金油。
直到上一世，我被帶我刷單的學長性騷擾時。
她也隻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誰讓你天天打扮得那麼騷，你要是不勾引他，他會來騷擾你？
「他怎麼不騷擾別人，就騷擾你呢？
「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從此，我知道媽媽永遠無法和我共情。
明明我才是她的女兒，可她卻處處向著外人。
人們常說，家是唯一的港灣。
可我卻永遠無法靠岸。
5
九月天，豔陽高照。
我坐在圖書館裡咬著筆頭，手裡的筆記本上畫著凌亂的箭頭。
重生之後，我迫切地需要給自己尋找一條出路。
但是很遺憾，大多數箭頭上都表明：禁止通行。
突然，手機彈出一條消息。
我很納悶，今天明明打過卡了，難道還有別的事？
我點開手機，心裡莫名煩躁起來。
媽媽：【突擊檢查，現在拍張照片我看看你是不是在圖書館學習，限時三十秒。】
我無力地嘆了一口氣，隻得在眾目睽睽之下拍了一張照片。
為了這個月的全勤，忍一忍……
照片傳送成功。
幾乎是同時，手機再一次彈出一條消息。
是媽媽的質問。
【念念，你學習呢還是玩手機呢？】
我擰著眉頭，耐心回復：【學習呢，剛好手機在桌子旁能看到消息。】
誰知，那邊卻陰陽怪氣起來：【喲，有這麼巧啊。】
【信不信隨你。】我懶得解釋。
媽媽怒火中燒，語氣突然激烈起來：【這就是你和媽媽說話的態度？今天學習不認真，這個月沒有全勤！
】我噌地站起身，隻覺怒火中燒。
手噼裡啪啦地打字，一腔怒火和控訴緊接著被她堵了回去。
【你吃我的，用我的，還敢對我有脾氣？
【這麼能耐，自己掙錢去！】
突然，腦中靈光一現。
筆記本上的打叉的箭頭突然變綠。
沒錯，就差這關鍵的一環。
所有出路都不通的原因，就在於我沒有經濟獨立！
思路逐漸清晰──我要賺錢，然後逃離。
如果現在，我從西南山村逃到北方一線城市還不夠的話。
那我就要逃得更遠。
十八年的壓抑使我的叛逆期來得遲了一些。
可它卻異常兇猛，格外堅定。
我靠在走廊的窗戶邊，眺望遠處車水馬龍的街道。
可問題是，我從哪裡得到我的第一桶金呢？
我犯了難。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謝謝爸媽的啟動資金，我會好好幹的！」
深沉的男人聲音從電話一頭傳來。
「小婉，爸爸就給你這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
要是做不出成績，就乖乖回來嫁人……」是溫婉的聲音。
心髒猛地跳動起來，上一世的一切如潮水般湧來。
上一世，溫婉曾經在大學期間創業。
也曾經邀請我們舍友入股。
我試探地問過媽媽，能不能加入進來，畢竟溫婉有家庭的助力，做起生意總不會像個無頭蒼蠅似的暈頭轉向。
可媽媽卻用她的一句「你有幾個錢也要跟別人學創業」，打碎了我的創業夢。
後來，溫婉創業失敗，賠了個精光。
其他跟隨她的舍友同樣沒有撈到任何好處。
這場轟轟烈烈的創業大業以溫婉服從家族聯姻安排，舍友不歡而散收場。
也因此，媽媽常常在飯桌上幸災樂禍。
「多虧了我英明，不然虧錢的就是你了！
「那些富二代，天天沒個正經事就知道敗家，現在好了吧。」
可現在想一想，當初溫婉好像在做實體女裝，在學校附近盤下了一間鋪子，最初也賺了不少。
後來因為經濟不景氣，
生意才逐漸沒落。上一世，我奔走於生存邊緣，並未多留意溫婉的創業故事。
現在想想，她竟然剛好趕上了互聯網經濟的騰飛期！
我了解溫婉，她並非沒有實力，隻是恰好錯過了時代的風口。
如果說，這次重生我有什麼金手指傍身。
那就一定是我的預知能力。
我來自未來。
這是我最大的底牌。
6
回到宿舍後，溫婉果然宣布了自己準備創業的事情。
恭喜和贊美的聲音不絕於耳。
「我去，溫大小姐，剛大一就這麼卷了？！」
「苟富貴，勿相忘哦！」
「大佬，帶帶我！」
「……」
溫婉垂眸一笑：「我今天就是想問問大家，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幹？我在學校旁邊盤了一間鋪子，創業初期事情多，需要人幫我。」
她頓了頓，繼續道，「當然，創業有風險，你們要想清楚哦。」
我坐在椅子上，通過鏡子觀察著這一切。
其餘兩人神色復雜，似乎很是猶豫。
過一會兒，舍長王月終於開口：「我加入！」
一旁的趙星見狀，連忙應下：「我也加入，反正大一也沒什麼事，抱緊大腿總沒錯！」
說罷，她期待地看了一眼溫婉，眼裡充滿了討好和崇拜。
上一世，她也是這一副神色。
料誰也沒想到，當溫婉創業失敗後，她翻臉是最快的。
溫婉終於注意到一旁默不作聲的我，便湊近身前。
「怎麼樣李念，要不要一起？」
我沉默片刻，而後淡淡搖頭。
溫婉自覺沒趣，便不再多談，轉而與其他兩人熱火朝天地討論起未來的計劃。
從店鋪裝修，到工資發放事無巨細，三人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無法自拔。
見狀，我依舊不動聲色，隻是坐在座位上擺弄電腦。
直到深夜，溫婉的手機突然亮起。
一份壓縮包彈了過去。
裡面是我寫了半天的關於這次創業的一些想法和計劃。
我把我所能想到的，她們上一世踩過的坑都寫了進去，也包括我想利用互聯網直播賣貨的建議。
印象裡，三年後表哥的老婆會靠著直播帶貨賺了個盆滿缽滿。
而她在過年時的飯桌上吹噓的賣貨技巧和直播邏輯，也被我借花獻佛，一並寫在了這份計劃書中。
我將自己重活一次換來的信息和盤託出。
隻為了一個機會。
果然，溫婉幾乎是秒回。
【沒想到啊李念，你居然有這麼多想法。
【下午不是說不加入嗎？怎麼，改變主意了？】
我飛快地打了一行字：【不，我加入。
【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我沒錢，所以我希望可以用我的想法和技術入股，直播帶貨如果你放心的話，由我來負責。】
經過上一世的洗禮，我清楚地認識到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的信任。
我加入溫婉的創業團隊，必須足夠地低調，不能讓其他人，尤其是媽媽知道。
牽一發而動全身，我需要這筆錢才能真正地逃離。
更何況，我也無法保證自己就能扭轉乾坤改變敗局，所以技術入股是最保守的投資。
本來我以為自己的提議很過分，畢竟沒有利益糾葛就很有空手套白狼的嫌疑。
誰知，溫婉卻很爽快地答應了。
【好，我同意。】
心髒在胸腔裡猛烈跳動。
我躺在逼仄的小床上，默默攥緊拳頭。
這是個難能可貴的機會。
這一世，
我的命運終於要有所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