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若是長久下去，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母後聽見了，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像往常一樣什麼反應都沒有。
她笑了，笑得那麼開心，那麼恣意，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母後。」我喚她。
母後眼神清明了些許，她笑著朝我招手「阿喻，我又見到你了。」
7.
母後的病越來越嚴重了。
一天又十個時辰的時間都在昏迷著。
娘娘們來輪流侍疾，我這才發現，她們都消瘦了好多。
今日是淑妃娘娘來侍疾，她坐在床前，一直在喃喃自語。
看見我，淑妃娘娘我的名字「阿昭。」
我不解地看著她。
「皇後娘娘最近有醒來的跡象嗎？」
「母後一直昏睡著，太醫說她這是心病，他們也沒辦法。」
淑妃娘娘沉默了許久，才對我說「阿昭，你過來，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坐在淑妃娘娘的身邊。
十五年前，丞相府的大小姐許弄熙和永寧侯府的小將軍江喻相愛。
兩家父母互相中意，下了庚帖，定下了婚約。
本是天作之合的姻緣，可那時國家不安穩，四境都有仇敵來犯。
小將軍與許弄熙剛完婚就上了戰場，小將軍在戰場上奮勇殺敵，許弄熙在京都操持侯府。
一次上街採買，許弄熙遇見了一個男人。
男人輕佻，說要娶她為妻。
許弄熙很生氣，男人卻緊追她不放。於是她幹脆回了侯府，不再出來。
第二天家中公婆說有客人來訪，沒想到來的卻是昨天那個登徒子。
許弄熙幹脆稱病不見客。
男人卻時不時會來侯府，惹得許弄熙心煩意亂。
好在小侯爺很快就回來了，可是這一回，等待小侯爺的就是牢獄之災。
侯府以通敵叛國的名義被下了大獄，在獄中，許弄熙見到了尊貴的皇帝。
儼然是那時的登徒子。
她不敢信，又不得不信。
「隻要你嫁給朕，朕就免了侯府的死罪。」
許弄熙咬牙看著眼前的男人，她又悲又痛。
可她到底還是同意了，
隻為了能換心上人一條活路。半月後，侯府死罪以免，但活罪難逃，被流放閩南。
而小將軍的新婚妻子因太過悲痛，死在了獄中。
臨行前，小將軍在城門灑了一壺酒。
「也好，閩南瘴氣彌漫，你去了怕會生病，如此也好，隻是再也不能見到你了。」
小將軍或許是知道的，自己的妻子沒有死。
隻是前路渺茫，他們再也不能同行了。
許弄熙被永遠囚在了深宮。
皇帝對她的愛不似作假，一進宮就讓她當上了貴妃。
後來先皇後薨逝，許弄熙又當了皇後。
隻是許弄熙不喜歡皇帝，從進宮開始，她的臉上就再也沒有過笑容。
為博皇後一笑，皇帝用了許多法子，可她總是神情淡淡的。
再後來，皇後生下一雙兒女。
她臉上偶爾會露出些許笑容，可隨之而來的又是沉默。
侯府流放閩南半年後，小將軍死了。
聽聞是開採時被山上的落石活活砸死的。
為國盡忠的小將軍沒有死在戰場上，
死在了帝王的心計中。那麼一個奮勇殺敵的將軍，被落石砸死，如何不可悲？
消息傳進皇宮時，皇後哭傷了雙眼。
從那之後，她似乎越來越不開心了。
她做什麼都淡淡的。
操持後宮時，也不會有多餘的感情流露。
隻是按章程辦事，活脫脫把自己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我的母後，名叫許弄熙。
「淑妃娘娘，大家都說我和皇兄是母後早產生下的，是這樣的嗎？」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問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問，她目光堅定，「不是。」
「我們是小將軍的孩子嗎？」
淑妃娘娘不說話了，可我已經猜到了。
我和皇兄都是已故小將軍江喻的孩子。
皇兄似乎比我更早知道。
我去找他，他料到了我會來。
「你都知道嗎？」
皇兄點頭。
皇兄幼時也是與我們一同生活的，他十二歲被立為太子後，就移居東宮。
每個月初一十五會去坤寧宮看看母後。
大多時候母後不願意見他。
皇兄不理解，哭著問母後為什麼不願意見他。
母後才告訴了他這個故事。
因為一個男人的見色起意，導致侯府家破人亡的故事。
而母後不願意見他，是因為皇兄與已逝的生父有幾分相似。
皇兄說他要為侯府洗清冤屈，讓我最近不要去見他。
8
今年的中秋宮宴是賢妃娘娘和淑妃娘娘一手操辦的。
母後還在病中，父皇身邊坐的是貴妃。
貴妃娘娘柔聲細語地勸父皇喝酒，大家似乎都很開心。
父皇也很開心，早就忘了他不久前才失去了兩位他愛的妃子。
宮宴結束後，貴妃叫住我。
「阿昭，回坤寧宮照看你母後吧，入秋了，馬上就要忙起來了。」
我不理解是什麼意思，但我回了坤寧宮，很少再外出。
中秋之後沒多久，父皇就病倒了。
他聲色犬馬太久，透支了身體，又因風寒侵擾，如今也是連床都下不來了。
皇兄代理監國。
在取得了許多老臣的信任後，
皇兄求到了父皇面前，懇求徹查十五年前侯府通敵案。父皇一聽，急火攻心又暈了過去。
可大臣不知道，皇兄傳了父皇的口諭，用玉璽蓋了聖旨，美其名曰奉旨徹查此事。
不過半個月，侯府通敵案全面翻盤。
百姓曉得那位驍勇善戰的小將軍是被人構陷，又紛紛歌頌起他的好來。
侯府翻案的事傳入坤寧宮時，母後也聽見了，她這幾日難得有幾天的清明。
她召見了皇兄。
我和皇兄跪在她膝下不敢看她，可母後一直沒有說話。
等再抬頭時，母後早已淚流滿面。
她等了十五年才等來一個結果，如何不哭。
「阿行，阿昭，你們的父親若泉下有知，會為你們感到開心的。」
我的父親嗎？
我沒見過他，此生也無緣得見了。
但他一定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不然母後也不會想念他這麼多年。
父皇醒了，雖然不能下地行走，但好在能開口說話了。
他傳母後過去侍疾。
母後去了，
我也跟著去了。我守在門外，聽著屋內的動靜。
但凡有一點不對，我就衝進去護著母後。
「許弄熙，這麼多年，你就這麼恨我嗎？」
母後輕嗤一聲:「怎麼會恨你，我壓根不在意你。」
「咳…咳咳…」
「蕭景鶴，你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麼關系呢？你這種人嘴上說著多麼情深，說到底就是薄情寡義，我的夫君助你奪下皇位，又去安定四野，到頭來你為了你自己一時開心，要了他的命。」
「還有林婉，你也不過是圖一時開心，把她騙進了皇宮，結果轉頭就忘，縱容新歡害了她的孩子，到最後林婉死了，王月死了。」
「甚至於如織，如煙，她們哪個不是因你一時興起而被永遠困在了這個地方……」
「你總說忤逆你的人都該死，可是，你才是全天下最該死的那個人！」
父皇又暈了過去。
母後走出紫宸宮時，臉上很是開心。
她壓抑了十五年的情緒，終於在此刻得以爆發。
回宮的路上，母後問我:「阿昭，你知道為什麼像貴妃，賢妃還有淑妃這樣厲害的女子隻能困在後宮中嗎？」
我搖搖頭。
貴妃娘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特別是寫得一手好字，賢妃娘娘常常說，若不是她進了宮當了貴妃，怕是會去鄉野之中當一個教書先生。
而賢妃娘娘使得一手好槍法，我覺得她應該去當女將軍。
至於淑妃娘娘，她很聰明,善於經商,如果不進宮,想必會跟她的未婚夫婿一起遊歷天下，順便賺很多的錢。
可是她們卻被永遠困在了深宮之中,逃脫不得。
「因為這個世道容不下女子。」母後說。
「她們什麼都知道，知道我與你皇兄的謀劃，可是她們沒有視而不見，反而選擇幫助我們。是因為,她們不願意看見和她們一樣的我如此悲傷。」
「這樣勇敢,堅韌的她們，這個世道卻容不下她們大展身手。」
「阿昭，以後如果她們有什麼願望，你也要幫助她們。
男人不懂我們心中所想，可與我們一樣同為女子的她們懂，那你也會懂她們的，幫助她們吧。」母後說，她的目光堅定。
回了坤寧宮，母後站在那幅畫前,看了許久。
9
母後逝世了。
她臨走之前拉著我的手,看了我很久。
「阿昭，我終於自由了。」
母後站在元妃娘娘的棺椁前，神情漠然地看著父皇。
「（從」「阿昭，把我的屍骨葬到中州,我與他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
她的一生,也隻不過幸福了短短十六年,餘下的十六年都在悲傷中度過。
母後的喪儀規格很大。
我和各位娘娘商量了一番，第二日,貴妃娘娘從宮外找來一具屍首，又找了善於易容之人，將屍首易容成母後的樣子,裝進了棺椁。
對外宣傳賢妃,淑妃二位娘娘傷心過度,葬禮過後就把自己關進宮室,沒有再出來。
暗地裡，賢妃和淑妃娘娘已經帶著母後的屍首回了中州。
那裡葬了我的生父。
他們兩個的墓穴緊緊挨著，仿佛這一生從未分開過。
10
我帶了母後的口諭給淑妃娘娘。
母後生前要我幫她們,可我想不到怎樣幫助她們，於是用扶靈的方式把她們兩人騙出了宮。
從此，宮牆裡少了兩位妃子。
淑妃娘娘在中州開了酒樓，她的酒樓生意很是紅火。
在那裡沒有人喊她淑妃娘娘,大家都叫她的名字，夏如織。
賢妃娘娘加入了鏢局，跟著鏢局走南闖北。
我問貴妃娘娘想不想出去，貴妃娘娘睨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說「等狗皇帝駕崩,到時候她們在宮外賺夠了錢，我過去尋她們還能接著過錦衣玉食的日子，本宮向來是吃不了苦的。」
皇帝的病越來越重,皇兄逼他擬了退位詔書。
皇兄登基那天，也給了我一道聖旨。
從今以後，我叫江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