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隻有我看到了真相。
他被一隻長滿黑毛的獸臂丟在了滾燙的油鍋中。
他大聲地呼救，掙扎。
卻被拔下了舌頭，切斷了四肢，撒上了香料。
耳邊傳來陰森刺骨的聲音：
仙人，好吃。
1
我，青雲門掌教大弟子，是眾師弟師妹所尊敬的大師姐。
離飛升之境也僅僅隻差一個境界。
而我的師尊更是先行一步度了劫。
度劫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乖徒兒，此次為師度劫你要好好觀摩，對你日後度劫有裨益。」
那時的師尊是何等的風華絕代自信張揚，區區度劫他從未放在心上，他關心的隻是自己的得意弟子們的修行。
「老二，你也要學著幫你的師姐分擔點宗門事務，你師姐天資聰穎，怕是要不了數十年也會飛升，到時候還是要你來扛青雲門的大旗，萬萬不可偷懶啊。
「還有你，小三，眾弟子中就數你最皮，我不在你要好好修行，
不可荒廢了自己的天賦。」……
外面劫雲翻滾，師尊卻依舊很耐心地一個個跟師弟師妹們交代著。
「待為師成仙之後去仙界替你們打下一片江山，我不在你們要好好聽大師姐的話，知道了嗎？」
這是師尊對我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輕易地度過了所有的雷劫，仙界之門打開，五彩仙光噴湧而出，隱隱有神聖在歌頌吟唱。
舉宗同慶，所有人都在慶祝，喜悅。
可我的眼中卻是一幅不一樣的場景。
仙門依舊是仙門，可沒有仙光，更沒有神聖吟唱。
它帶著一股腐朽、不祥的氣息，像是有魔鬼在低語。
師尊原本臉上帶著的笑意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可置信與恐懼，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場景。
他想回頭，想說些什麼。
可仙門之後卻伸出了一條手臂，整條手臂都長滿了濃鬱的黑毛，不像是人。
它死死地捏住了師尊的頭顱。
在修仙界縱橫天下的師尊，
卻在這隻手前毫無反抗之力便被拉進了仙門之中。我渾身冰冷，手中的玄宵劍嗡嗡顫抖，仿佛能感受到主人的情緒。
我想衝上去，想去救那位待我如親子一般的師尊。
可我那平日裡可以劈山斷海的雙手卻顫抖得連劍都拔不出來。
我聽到了仙門之中傳來的詭異聲音。
我看到了師尊被丟進了一隻點燃的油鍋之中不停地翻滾哀號。
「上等的食材，已經有數百年未曾有過此等美味了。」
師尊還沒死，他在油鍋之中翻滾著，往日的仙風道骨早已不存。
聲音的主人顯然很不滿。
他拔掉了師尊的舌頭，右手化作了漆黑的刀具，切下了師尊的四肢。
他將這些丟在了地上。
一瞬間，從地底下冒出了許多漆黑的觸手，爭搶著師尊的舌頭和四肢。
「仙人，好吃，還要。」
他看了很高興，隨即又摘下了師尊的兩顆眼球丟在了地上，引起了更多黑色觸手的搶奪。
油鍋中的師尊停止了掙扎，
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帶血的空洞眼眶朝向了某一個方向，還在冒血的嘴蠕動著，像是在提醒著什麼。
我看著師尊的口型：
不要，成仙！
仙門外依舊是歡聲笑語，有門內弟子釋放仙法，造出絢麗花火，以此慶祝掌門的飛升。
仙門內。
師尊被切成了數段，五髒六腑均已丟棄。
他的每一段身子都放在了玉盤之中，供那幾位不可名狀不可直視的存在享用。
他們大口地吞吃了師尊的血肉，喝著肉湯。
對著我師尊的肉贊不絕口。
2
我瘋了，眼中流出了血淚。
我大喊，師尊被怪物吃了，成仙是騙局。
我衝上去，想為剛剛自己的懦弱贖罪，可仙門早已關閉。隻有成仙度過雷劫才能迎來仙門。
眾師弟師妹看到我這般模樣皆大驚失色。
二師弟上前制止了我。
「大師姐你這是怎麼了，師尊不是飛升了嗎，你說這些話是做什麼？」
眾師弟師妹一致點頭，師尊飛升，本就是天大的喜事，
作為師尊最疼愛的大師姐為何這般詛咒師尊。「飛升是假的，仙界早已沒了，是騙局，師，師尊已經被上面的怪物吃了啊！」
我死死地拽著二師弟的手，充滿血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二師弟，我知道我說話沒有人相信，但我看到的都是真的！
或許是被我的樣子所驚，最後還是經過大家的一致同意，決定溝通師尊的神像。
每次溝通神像都需要大量的祭祀，所以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動用的。
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刻鍾，半個時辰，就在眾人以為真的出問題的時候。
師尊的神像回應了。
「你們喚我是有何事？」
「恭喜師尊，並沒有什麼大事，隻是師尊飛升仙界，我等甚是想念，所以便溝通神像，打擾到師尊了。」
「無妨，你們能掛念我，為師很開心，希望你們能早日飛升，這樣就能與為師團聚了。」
我雖然低著頭，但神識卻緊緊地盯著神像。
師尊的神像像是活過來一般，
石質的眼珠滴溜溜地亂轉，掃視著下面的眾人，最後將目光鎖定了我。「她好像知道了點什麼。
「要不要把她也吃了？雖然沒有成仙，肉質不如上一個鮮美。」
……
無數道扭曲充滿貪欲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修仙者的第六感告訴我，被他們發現了我就會死，就像師尊一樣！
神像的鼻子變得很長，一個個地從師弟師妹的身上掃過，每一個都會停頓一下，用力地嗅著。
「這些食物的資質都很好，看來以後還會有很多的美味，桀桀。」
鼻子在我的身上停留了很久，眾人卻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依舊恭敬地給神像上著香。
「我，聞到了恐懼的味道。
「發現你了！」
神像上面射出一條猩紅的舌頭，纏繞在了我的腿上，腰間。
我竭力地壓制住心中的情緒，對這些仿若未聞，恭敬地給師尊的神像上了一炷香。
舌頭消失了。
隻留下一張裂開的嘴角。
「很快，
就會輪到你了。」3
青雲門的大師姐廢了。
數千年過去，原本度劫境界的她，修為不升反降，變成了元嬰境界。
成為修仙界最大的笑話。
修仙界，人人以成仙為目標，隻有成仙，才能真正地長生不死，不然你哪怕再強，千年萬年之後，依舊是一抔黃土。
所有人都說穆青瑤胸無大志，無飛升之心，坐享最好的資源，最好的師承，擁有過人的資質。別人哪怕隻得其一，都會在成仙路上披荊斬棘奮勇向前。
而此時的穆青瑤，別人口中的廢物，也就是我，躲在了地窖的仙釀堆中。
空氣中酒香四溢，地上擺滿了瓶瓶罐罐。
我如一攤爛泥一般癱倒在了地上。
元嬰期大修士，普通的仙釀又怎麼可能灌得醉我，隻不過是我自己想醉罷了。
「大師姐，明日我就要度劫了。」
看著如爛泥般的大師姐，小三不禁陷入了感嘆。
當初的大師姐，何其的驚豔，卻不知道為什麼會墮落至此。
這數千年間，各位師兄師弟們都陸續地飛升了。
這一輩中，隻剩下小三和大師姐了。
「小三，這仙，一定要成嗎？就當師姐求你，留下來陪陪師姐吧。」
「師姐，我相信，你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但我也有我的理由。我輩中人存在的意義便是成仙，若不成仙，修仙的意義何在？」
我苦笑，搖了搖頭並沒有再解釋什麼。
自神像拜祭之後，數百年來，一直都有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注視著我。
那道目光帶著扭曲與殘暴。
我承認，我害怕了。
每當有人飛升，我就能透過仙門看見裡面的景象。
整個仙界，早就沒有仙了！
所有的仙，都被吃光了！
被這些詭異的存在，吃光了！
4
我喝得酩酊大醉，小三成仙，我不願去看，也不敢再去看。
睡夢中，我夢到了很多人。
我夢到了師尊，他背對著我，我想上前，卻見師尊的頭顱旋轉了一百八十度。
血淋淋的空洞對著我：
「為什麼，
不救我，為什麼，該死的是你啊！」我夢到了師弟師妹們，他們渾身破破爛爛，身上沒有一個完好的零件。
他們掐著我的脖子撕扯著我的衣裙。
目光中透露出飢餓癲狂的神色。
他們，要吃了我！
我抱著頭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
淚水早已沾湿了臉頰。
痛苦和愧疚深深地啃噬著我的心髒。
「對不起對不起……」
那個意氣風發自信絕倫的青雲門大師姐早已在那一日沒了，有的隻是一個柔弱無助的小女孩。
這一刻，我甚至希望他們殺了我！
這樣，或許能贖罪。
是我！害死了他們！
「青瑤，醒來！」
想象中的痛苦並沒有到來，我聽到了一抹溫和熟悉的聲音。
是，師尊！
我抬起頭，周圍的師弟師妹早已消失不見，原本可怖的模樣也恢復了往昔溫潤儒雅。
師尊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用袖子輕輕地擦拭著我臉上的淚痕。
「傻孩子，不要哭，哭了就不美了。
」「師，師尊……」
我哽咽著，鼻涕眼淚一下湧了出來，愧疚痛苦一下子在眼前最為親近之人面前宣泄了出來。
師尊蹲下了身子抱住了我，右手輕輕地拍打著我的後背。
「都這麼大的人咯，還像小孩子一樣，羞不羞呀。」
「不羞不羞，我永遠都是師尊的小孩子！」
就一如當年師尊在山腳下撿到被丟棄的我一般，也是這樣溫和而又耐心地安慰著。
「對不起師尊，當年……」
還未等我說完，師尊用食指擋住了我的嘴唇，噓。
「為師從未怪過你，不止是為師，還有你的那些師弟師妹們。真要怪隻能怪為師太過沒用，想當年縱橫修仙界無敵手，成了仙卻成了怪物的盤中餐，真是丟人哇。」
師尊調笑著，大肆地吹噓著「想當年」事跡，原本儒雅隨和的臉上滿是憤憤不平。
我被師尊逗笑了，笑著流出了眼淚。
因為我知道師尊希望看到我笑……
在師尊的背後，
漸漸浮起了十數道光影。有老二、小三、四師妹……
「對不起，大師姐。」
「對不起，大師姐。」
……
他們齊齊彎著腰，向我發出了最真誠的道歉。
我曾隱晦地阻攔過每一個人不要成仙，但我不敢再說出那個理由。
他們不理解我，質問我，懷疑我……
但在此刻，所有的鬱結煙消雲散。
5
「傻孩子，不要被心魔蒙蔽了真靈，我們永遠都會站在你的身邊，守護你。」
看著師尊和師弟妹們四周逐漸消散的光點。
我站了身，千百年來第一次站直了脊梁。
這一刻，我的道心前所未有般的明亮。
我重重地點著頭，用靈力蒸發了眼中還未流出的淚水，我不想再讓愛我的人看見我軟弱的一面。
「我一定會，殺上仙界，為你們報仇！」
我認真看著面前的每一個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帶著滔天的殺氣。
師尊卻輕輕地搖了搖頭，用他那寬厚的手掌撫在了我的頭上，
隻是這一次我再也感受不到溫度了。「為師自少年時以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可在為師的眼中，天下蒼生卻不及你安危半分。答應為師，即便哪一天乾坤破碎日月傾覆，為師隻要你好好地活著，這便是對為師最好的報答！
「記住，一定要好好地活著。」
話音落下，師傅和師弟師妹們的身影徹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可我知道他們一定永遠地站在我的身邊。
我緊緊地握著拳頭，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咚~咚~咚~」
睜開雙眼，雙目中隱隱有精光閃爍。
我聽著耳邊的鍾聲微微皺眉。
這是青雲門帝鍾，鍾聲九響，便是發生了事關青雲門生死存亡的大事，所有青雲門弟子必須全部集合，若有不來者，便視為叛宗！
青雲門大殿。
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坐立在大殿掌門寶座之上。
我微微皺眉，他有些許眼熟，倒像是一位以前後輩弟子，
才元嬰圓滿的修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