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它們卻像最後一抹夕陽，消失得徹徹底底。
3
再次睜開眼的沈珩。
記憶煥然一新。
他不再是溫敘敘的丈夫。
記憶中的那個難忘的溫敘敘，早就在離開他之後，出國和一個生物學博士結婚了。
五年前就生了一個女兒。
而他。
他也算事業有成，雖然創業途中，無比地艱辛，坎坷，以及孤獨。
但比起那些苦，蝕骨的思念更折磨他。
他妹妹說，他犯賤。
上輩子欠溫敘敘的，這輩子也會這麼沒出息。
別說。
這句雖然是氣話。
但不知道為什麼。
說到了他心裡去。
他聽了那句話之後，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就好像他真的欠了溫敘敘什麼情，非還不可似的。
終於。
不知道等了多少個日夜，才傳來溫敘敘要回國的消息。
隻是聽說這次回來，是處理父母留下的房產。
所以是打算長居國外了嗎？
沈珩眼底一片黯然。
難過，也不甘。
可他又無能為力。
溫敘敘早就該給了別人，你算什麼？算哪根蔥？
人家早就嫌棄你是窮光蛋，現在條件也不差。
你以為你現在有錢了，別人就能正眼看你嗎？
沈珩對著鏡子，越看自己，越覺得可憐，可笑。
總之心情很糟糕。
下班後。
打算驅車去酒吧，借酒消愁。
然而剛要打開車門，卻看見一個小男孩坐在車門外，兩隻小胖手交織，抬頭委屈巴巴地看著他，「爸爸，我終於找到你了，你能帶我去找媽媽嗎？」小男孩抬起臉。
沈珩呼吸一滯，因為，跟他簡直太像了。
4
小孩神神叨叨的。
他說他來自另一個未來。
另一個未來。
沈珩扯唇笑了笑，「什麼未來？你外星人。」
「不是的！
「在那個未來裡，我是你兒子，溫敘敘是我媽！」
「可是十年前的媽媽去到那個未來，看到我們對她不好，就生氣了，等她回到十年前，就直接甩了你，
改寫了未來。」男孩磕磕巴巴的，費了好大勁，才似乎說清楚了。
沈珩瞥了小孩一眼，一句話沒說，一腳踩了剎車。
隻打算送男孩去警局。
但奇怪的是。
他並不覺得荒唐，聽了男孩的話後，他心裡空白的角落瞬間被填滿了。
腦海中甚至生出了不可思議的想法。
他忘不了溫敘敘。
是因為。
溫敘敘本來就是他的妻子嗎？
「你叫什麼名字？」
「沈繁星。媽媽說，生我的時候，天空是黑的，但她希望我出生後能被繁星守護。」
男孩說著說著就哭了。
「都是我不好。
「她被壞人傷了手，我還嫌棄媽媽不會彈鋼琴。
「媽媽離家出走好多次，我也沒攔著她，我還和你一起諷刺她。」
話音剛落。
男人怒了，
「閉嘴！我不可能那樣。
「哪來的破小孩？
「滾下去！」
沈繁星氣呼呼地瞪他，就是不滾。
但很快。
男孩的目光被車窗外的身影吸引。
「是媽媽——」
沈繁星跳下車，
拐彎奔著那抹身影追去。而那抹聲音聽見聲音。
也輕輕一頓。
她回頭，看見男孩，怔了一下。
「沈繁星？」
5
沈繁星委屈死了。
直接撲到溫敘敘懷裡。
可是。
溫敘敘懷裡已經有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你幹嘛撞我媽媽！
「壞小孩！」
聽見這三個字，沈繁星炸了。
「我不是壞小孩！」
「她是我媽媽！」
說完。
沈繁星抱住溫敘敘的雙腿。「媽媽，你真的不要爸爸，也不要繁星了嗎？
「繁星還以為你是騙我的。
「還以為你舍不得繁星。」
他邊說邊嚎啕大哭。
溫敘敘懷裡的女孩看不下去，從媽媽身上滑下來，伸出手，將沈繁星往外一推。
「你這樣抱著我媽媽，我媽媽會難受的！」
沈繁星被輕易推開。
兩人都是五歲的孩子，沈繁星本來也沒這麼弱。
可他已經整整一天沒吃東西了。
以前他可不會這麼慘。
一頓不吃。
媽媽都會著急。
可現在。
媽媽懷裡卻抱著另一個女孩，這個女孩肥嘟嘟的，手裡還捏著小蛋糕。
他認識這種三角形小蛋糕，是媽媽經常做的。
可惡。
她憑什麼吃？
明明是她搶走了自己的媽媽。
沈繁星越想越生氣，伸手奪走女孩手裡的小蛋糕。
女孩氣死了，衝上去跟他扭打起來。
溫敘敘扶額。
「不要打了。」
她正要將兩個人拉開，可抬眸的瞬間，見到從車後走出去的沈珩。
沈珩看到溫敘敘，就轉移了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
他不敢看她。
明明是他被溫敘敘甩了，可他卻像過錯方一樣，不敢看她。
他走過去，一手拎走了小男孩。
同時也滿心疑慮。
溫敘敘居然知道這個男孩叫什麼名字。
而且當男孩叫溫敘敘媽媽的時候。
她居然沒急著否認，而是怔了許久。
沈珩把男孩帶去了自己的住處。
男孩大吃一頓後，就睡著了。
他躺在自己的臥室裡，做了一個夢。
6
那個夢很長。
他夢見自己創業失敗的初期，溫敘敘帶著她的行李和寶貝鋼琴搬到他家裡。
夢見溫敘敘抵押了她家的房子，給他還欠款。
夢見溫敘敘嫁給了他。
在他還一無所有的時候，兩個人領了證之後，回到出租屋，他聽見溫敘敘彈奏了一首《夢中的婚禮》。
溫敘敘和他記憶中的一樣，矯情，愛吃醋，愛抱怨。
可是他還是覺得她好可愛。
後來他們有錢了。
本以為日子會越來越好，然而卻不盡如人意。
說到底。
是他變了，毀了本該很好的生活。
在那時。
在他們感情最差的時候。
他遇見了「十年前的溫敘敘」。
那個晚上。
十年前的溫敘敘站在月光下，好奇地看著他。
當時她在想什麼呢？
她是不是也覺得，十年後的自己和十年後的他，應該幸福快樂地生活著。
像是童話的結尾一樣。
可最後。
沈珩還是讓她失望了。
這部童話還不如爛尾。
夢的結尾，沈珩見到了，
做了他十年妻子的溫敘敘，死於非命。她不僅僅是被兇手殺死的。
也是被他「殺」死的。
醒來時，他早已淚流滿面。
從床上起來，對著鏡中的自己，沈珩從來沒這麼恨過。
忽然覺得。
溫敘敘沒有嫁給他，真是萬幸。
而他丟了本該屬於自己的幸福，注定孤獨一生。
第二天。
等沈繁星醒了之後，他主動聯系了溫敘敘。
約她吃飯。
就他們「一家三口」。
7
溫敘敘沉吟片刻，同意了。
席間。
沈珩有意無意提起夢裡的事，但溫敘敘總是回避。
將話題扯到現實中來。
「沈珩，我們分開十年了。
「你應該有自己的幸福。」
沈珩看著她淡然的樣子，嘆了口氣，心裡無悲無喜，「我知道，我會的。」
聽見這話的沈繁星，沈繁星埋怨了他一眼。
隨後就自己開始表現。
「媽媽，你愛吃的臘排骨。
「你愛吃的大蝦。
「還有蟹黃。
「這些都你以前經常做的，
你肯定愛吃。」溫敘敘看著眼前盤子裡的這些菜，笑了笑。
她問男孩：「繁星，你愛吃嗎？」
沈繁星點頭：「當然啦，我愛吃的，媽媽也愛吃，我都記著呢！」
溫敘敘認真地告訴沈繁星。
「如果是你媽媽在，她一定會把繁星夾的菜吃光光。
「但我不會。
「因為我不是你媽媽？隻有你媽媽，才會做一些，你愛吃，但她不愛吃的菜，懂嗎？」
而她不是。
她隻是那個曾經去往十年後，見證了一段失敗婚姻的溫敘敘。
並不是那個嫁給沈珩，被那段婚姻折磨得遍體鱗傷，最後命喪黃泉的溫敘敘。
沈繁星聽不懂，但又好像聽懂了。
「也就是說，你不願意做我媽媽了，是嗎？」
「我本來就不是你媽媽啊。」
說完。
她也看著沈珩，「也從來不是你的妻子。
「你不要再執著於我了。
「自從我回來後,我們就不可能了。」
沈珩隻是冷靜地聽完她的話，
沒有糾纏。下一秒。
他就拎走了快要胡攪蠻纏的沈繁星。
轉身的那一瞬,他才紅了雙眼。
心裡一直有個聲音提醒他。
【不要再打擾她。】
7
回到住處。
沈繁星還在沈珩的懷裡大哭大鬧。
他扯著沈珩的領帶，哭喊著,「那我的媽媽在哪裡？你把媽媽還給我？我都找不到我媽媽了……」
面對沈繁星的哭鬧，沈珩的心仿佛更痛了。
夢裡。
他拋棄過這個小孩。
因為他和他一樣，都傷害過溫敘敘。
可事實上。
他也是個孩子。
所有的錯,全是他的錯。
「乖，你要接受現實,你媽媽已經走了。」
是啊。
十年前的溫敘敘,並不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曾抵押自己所有值錢的東西,隻帶著行李和一架鋼琴，和他擠在一間潮湿的出租屋裡。
他的妻子，總是生氣總是抱怨總是撒嬌，但還是堅定無畏地陪著他。
可就是這樣的妻子。
被他傷害過,無視過，
厭棄過。短短十年。
一個嬌嬌女，變成一個在他眼裡「面目醜陋」的女人。
真正醜陋的,是他啊。
「繁星,不要去打擾她了,好嗎？」
沈繁星咬唇，紅著眼睛。
懵懂又痛苦。
「爸爸,我好怕。
「媽媽不要我，我會消失的。」
聽見這話。
沈珩不由想起夢中的場景。
在記憶消失前,他掙扎著打了一通電話。
電話裡的妹妹,卻不知道繁星是誰。
他本來是他和溫敘敘愛的結晶。
可是。
他們的愛已經憑空消失。
連一絲灰燼也沒有。
沈珩狠了狠心。
「在這裡,你本來就不該存在。」
說完，感受到懷裡的男孩身體一僵。
沈珩心口劃過一抹痛意。
他有點後悔了。
夢裡的他，不該拋棄這個孩子。
因為這是他和溫敘敘唯一的聯系。
如果可以。
他會好好教他,教他尊重媽媽。
可是現在,沒機會了。
他輕輕摟住男孩。
「不怕,爸爸會陪你。
「我們一起去找媽媽。
「求她原諒,好不好？」
8
不久後。
本地新聞報道：
沈珩死在他的住所裡。
房子裡,隻有他一個人。
死因是自殺。
死前，他捐贈了公司。
因此，沒有遺書。
親屬隻看見留在他床頭的簡筆畫,畫上的一家三口，手牽著手走在繁星下。
畫的右下角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完全是小孩筆跡,寫著：「媽媽,對不起。」
正當大家都覺得疑惑,黃金單身漢沈珩的公寓裡怎麼會有小孩的畫。
而且這個小孩還不知所蹤……
一時間。
這件事討論得很熱鬧。
與此同時——
溫敘敘看到這則新聞的時候，已經和丈夫女兒準備登機了。
女兒手裡握著棒棒糖,貼心地放到她嘴邊。
「媽媽,你不開心嗎？
「吃點甜甜的。
「討厭媽媽，不想要媽媽，媽媽丟臉死了。」
「（以」女兒喜歡吃甜,我也喜歡。
所以我倆牙齒都不太好。
老公左手抱著女兒，右手拿著行李，
騰不出手阻止,隻好無奈地看著我倆。「我是不是該去牙醫專業進修一下？
「好給我的太太和女兒，做一口完美的假牙？」
我和女兒異口同聲。
「好主意！」
我又吃了一口。
滿嘴的甜。
但願。
以後的日子，也總有這樣的滋味。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