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肖淮後面的話我沒聽見，悉數湮沒在包廂厚重的隔音門後。
不過也無所謂了。
還有什麼需要說的呢？
該說的話早已說盡。
該表達的態度早已在這段時間充分傳遞。
剩下的，無非是辯駁、爭論、傷害，重復再重復。
毫無意義。
手機響，是秦昭打來的。
他原本要陪我來，我謝絕了。
「你的作用已經發揮完畢。」我開玩笑。
聰明如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想好了？」
「嗯。」
他惋惜長嘆：「我這還一身襟抱未曾開，你這邊就結束了，這也太快了啊！」
正準備接通手機，忽然聽見一陣刺耳急剎聲。
前方，一輛失控的面包車直衝過來。
「小心！」有人在身後高喊。
下一秒，我被整個撲倒，有人抱著我雙雙倒在路邊草坪中，與此同時，耳邊傳來頭部撞擊石頭的悶響。
我愣愣看著趴在我身上的肖淮。
雙眼緊閉，
額邊蜿蜒流出一道猩紅的血。「肖淮！」
我失聲喊。
不遠處，發小團們驚惶失措地奔過來。
溫檸呆呆地站在最後面，驚慌又茫然。
11
肖淮在醫院昏迷了兩天，我衣不解帶，全程照顧。
意識混沌時，他口中不斷叫我的名字。
是任誰都能聽出的情真意切。
他的那幫發小們感動得紅了眼眶。
「肖淮這小子從小追他的女生就不斷，比你痴情比你漂亮的都有，可他從來都不屑一顧，直到遇見了你。
「你和他剛認識那陣子，他就喜不自禁地告訴我們，說遇到了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蘇蘇，你是他的初戀，也是他唯一的女朋友，生日那天他原本想向你求婚。
「唉，你們明明彼此相愛，有什麼事情不能解決呢？」
我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他無意識攥緊的我的手上。
第二天晚上，我出去打水回來，看見溫檸一個人坐在床邊，定定望著沉睡的肖淮。
她漠然地轉頭看我一眼，
兀自開口：「你追肖淮的那年，我已經暗戀他九年了。
「我從沒有向他表白過，因為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他不可能喜歡我。一開始也覺得傷心難過，可後來看見他拒絕了一個個身邊的女孩，就覺得做個關系親密的兄弟也好，至少是另一種陪伴。其實你們談戀愛時，我雖然痛苦了一陣，卻還是為他高興，想不到吧，我還有這麼偉大的一面。
「可後來，你卻想讓他遠離我。
「我很憤怒，心想憑什麼？我已經退讓了，已經別無所求了，我比你更早出現在他生活中，你憑什麼想斷絕我和他的關系？真的好不公平！
「你或許認為我是那種惡毒女配，但我不是，即便做了一些你討厭的事，我的目的甚至不是想拆散你們，而隻是希望你別再對我和他的關系多加幹涉。這個要求過分嗎？
「這段時間，不管是住在他那還是在外面旅遊，我和肖淮什麼事都沒發生，他不是那樣的人。
「我沒想到肖淮竟然愛你到這個地步，
我錯了。蘇蘇，我今天來是向你道歉的，希望你不要因為我的一些小心思就提出分手，沒有誰比我更清楚，肖淮是真的很愛你。」我沒有說話，目光越過溫檸看向身後的肖淮。
他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滿眼溫柔地看著我。
……
一個月後，肖淮出院那天，他拿著戒指單膝跪地向我求婚。
我拒絕了。
12
後來，肖淮來找過我很多次，我避而不見。
他給我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打電話，懇求幫忙說和，像我當初那樣。
不一樣的是，那次他回頭了，而我沒有。
婷婷抱著腦袋瘋了般，從頭到腳寫著不解。
「他為了你連命都不要啊！
「就算有點錯也沒那麼十惡不赦吧？關鍵人家真真切切悔改了！你確定能找到比他更優秀更愛你的人？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她對著我咆哮的時候，秦昭也在，搭著腿坐在沙發上，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蘇蘇，你是怎麼想的？」
看著他們兄妹倆好奇的眼神，
我無奈地放下工作電腦，擺出了認真交流的姿態。想了想，我平靜地開口：
「我隻是不想明知有問題還視而不見，讓隱患在我未來的婚姻生活裡爆發。」
「什麼問題？」
「面對衝突時，放棄我，選擇和別人站在一起。」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可他認錯了啊！」
「那是因為他愛我，如果未來他不再愛我，或者，沒那麼愛我呢？」
婷婷仍困惑至極。
「一開始整得自己像個戀愛腦，現在又理智得不近人情，你確定你自己的選擇對嗎？」
我沉默了兩秒。
「不確定，可這的確是我這些天認真考慮的結果。」
是的，這段時間，我在上班、說話、睡覺、喝水的很多尋常時刻，內心經歷了一場無人知曉的驚濤駭浪。
我的生活不是爽文，沒有瀟灑抽身說斷就斷，沒有皆大歡喜破鏡重圓，隻有一個現實中的女人在婚前的自查自省之路……
某一個時刻，
我突然意識到，我的感情什麼時候付出，什麼時候收回，不取決於他，而取決於我自己。最初的徘徊、猶豫，是因為我清楚知道。
小說是別人的，生活是自己的。
在付出了感情和時間成本的前提下，說分手就分手，並非解決問題的最佳方式。
可明明知道有問題卻自我欺騙蒙混過關，又何嘗不是脆弱無能逃避問題的表現？
戀愛腦，不一定是愛得要死要活不顧一切，它可能隻是自己無意中營造出的掩飾、假象。
掩飾什麼呢？
是明知感情中存在隱患，卻懶於或怯於去正視，去面對，去解決。
是害怕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抱著下一個未必更好的想法，本質上是對自己的不自信。
是欺騙自己也許他會變，會更愛我，會看到我的辛苦付出大徹大悟的得過且過的僥幸心理。
他愛我，才會選擇妥協。
可以後不愛我呢？
人的行為方式是無法改變的。
現在我尚能全身而退，而未來，
孩子、父母、面子、金錢……會對我任何一個選擇進行全方位絞殺，退無可退，避無可避。我很自私，得為自己著想。
我選人生伴侶，一方面是滿足自己的情感需求，另一方面，也是想讓未來幾十年的生活安穩踏實。情感和家庭生活的穩定，是我去探尋更精彩廣闊世界的基石。
憑著一時的愛和博弈時的勝利，就搭上自己的一生，我不敢。
女人的婚姻對象，不僅是要找一個對你很好的人，更應該是他本身就很好的人。
隻有這樣，在面對未來重復的瑣碎時，在遭遇人生毫不例外的困難挫折時，在愛已逝全憑隊友的良心時，依然保持婚姻這艘大船穩行不倒。
婷婷說我思慮過頭，人生的精彩就在於未來無數的未知和可能性。
可——
婚姻對於任何一個人都分明如此重要，它影響著此後餘生的幸福和安穩，影響著未來的後代的基因和生長環境。
為什麼不思量再思量？
我們為了一個遊戲付出無數時間和精力；
為了一個工作項目費盡腦力殚精竭慮；
為了考一個證數月時間全力以赴；
為了一個 idol 持之以恆與人對戰；
為了一本書、一個視頻、一部電影長籲短嘆長篇大論……
卻不願意花點時間，客觀地、理性地、勇敢地對感情和婚姻復盤、分析、自省。
我們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13
半年後，肖淮申請了公司外派，帶著團隊去了坦桑尼亞援建。
他給我寫了一封長長的信。
其中一句說道：【我無數次後悔那天早上沒有追下樓去……】
沒多久，溫檸拋下一切追去了坦桑尼亞。
我不認為他們會在一起。
肖淮的性格我很清楚，寧缺毋濫。
如果我是溫檸的長輩，我會真心勸阻她，不要隨意蹉跎女人轉瞬即逝的青春。
不過我不是。
某一天，秦昭打電話給我，語氣輕快：
「雖然我曾經隻發揮了微乎其微的作用，但你答應我的條件，是不是可以考慮一下了？
」我滿口答應。
他給了我一個地址，我帶著好奇去了，發現是一個五層的獨立小樓。秦昭站在氣派的大門前，笑著介紹這是他的公司，剛從國外搬回來。
他領著我上上下下轉了一圈，詳細介紹業務和發展前景，說出來的規模和數字讓我瞠目結舌。
我嘖嘖贊嘆。
「原來我媽說得沒錯，那會兒她老讓我向你學習，我不服說長大了你未必比我強，她冷笑，說以後我連你腳指頭都比不上。」
秦昭噴笑。
到董事長辦公室坐定後，他遞給我一份文件，神情難得認真起來。
我疑惑打開。
「這是我最新的身家目錄，包括各處不動產、股票基金、公司股份、投資估值等。」
我訝然：「為什麼要給我看這個？」
他溫和地笑了一下。
「和我結婚怎麼樣？」
我瞪大眼睛，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是同……」
「我不是同性戀，從來不是。」他語氣沉穩。
我眨了眨眼：「你喜歡我？
」他沒有回答，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聽過無性戀者嗎？」
我搖頭。
他早已料到，側頭沉吟一下,緩緩解釋：
「全世界約有 1% 的人口是無性戀者，目前為止約有七千萬，他們既不喜歡男人，也不喜歡女人，被稱為第四性向。」
我震驚地看著他。
「所以你……」
秦昭點頭：「我是。」
我兀自消化好一會兒。
「那你為什麼跟叔叔阿姨說是同性戀？」
「一時糊塗,當時隻想著不被他們催婚，就說了個相對來說容易理解的理由。畢竟，無性戀者這個詞實在太小眾了。」
「可怎麼又想結婚了？」
他的唇角泛起一絲無奈的笑。
「他們妥協了，讓我把男朋友帶回去，說不管是男是女隻要我有個人生伴侶就好。」
我一時無言，感慨可憐天下父母心。
「蘇蘇。」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誠摯地看著我，「和我結婚吧。
肖淮睜眼茫然：「什麼幹什麼？
」「（更」「我很欣賞你對感情的清醒冷靜，我們在一起是最佳組合。我有足夠的經濟能力，能讓你未來生活躍上好幾層臺階，我身邊沒有走得近的女性,未來也不會出軌，如果你想要孩子，我會幫你通過其他方式獲得。我對你雖然不是男女的愛,但是發自內心地喜歡,就像婷婷一樣。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震驚,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或者可以嘗試另一種人生。」
我和他靜靜對坐。
已近黃昏,屋子被斜斜打進來的夕陽罩上了一層暖色調。
溫馨，卻有些失真。
我在夕陽中開口：
「感謝你如此坦誠的邀請，不過婉拒哈。
「雖然遭遇感情失敗，可對於愛情和婚姻這件事,我依然有著絕對的熱情和期待。你很好,可能是我觸摸頂級人生的唯一機會，可，這不是我想要的。我的未來,一定是和真心相愛的人共同度過。
「秦昭,祝你早日找到那個與你同頻的人。」
秦昭靜靜看了我一會兒，
笑嘆：「原以為能說服你的,你比我想得更勇敢。」
我與秦昭擁抱告別。
……
有人說,女人為什麼一定要男人？為什麼一定要走入婚姻？獨美不好嗎？
也好。
可對我不好。
我十分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需要異性的溫存,需要人生路有愛人作伴，需要符合社會預期的人生選擇帶給我內心的平和與安定,需要嘗試各種更豐富的人生體驗。
我的選擇不一定對,但至少,我做好了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的準備。
往後餘生，我依然會全心去愛，就像不曾受過傷一樣。
遇到問題,我依然會直面相對，就像修無情道的大師姐一樣。
光榮地受傷，勇敢地療愈。
赤誠、勇敢地愛別人。
更愛自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