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聽說要考考他，精神萎靡的小侄子總算提起了那麼一丟丟興趣。
「什麼？」
「你知道勾踐臥薪嘗膽、韓信受胯下之辱的故事嗎？」
他原原本本講了這兩個故事，目的就是告訴小侄子，忍受一時的委屈算不了什麼，隻要熬過去了，以後就會有光輝燦爛的未來。
這倆人的觀點怎麼說呢？
就……很難評。
不能說不對，但拎出來好像都有那麼一點道理。
可放到一起，就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洛家軒他是個小孩子，卻不是小傻子。
他顯然也感覺到了這種不對勁，所以他沒有說話，選擇用沉默對抗這一切。
年輕的夫妻二人都在等面前的小孩子表態。
直到等得不耐煩。
「洛家軒你怎麼回事，我和你爸在這兒逼逼叨合著都是對牛彈琴？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這個幼兒園你已經上了兩個月，你的床品服裝學雜費，
雜七雜八我兩萬多塊錢花在這裡，現在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我和你爸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可你才五歲，你的人生有無數種可能，我們盡最大的努力為你創造條件，可你自己不努力怎麼行？我告訴你，讓你上這個幼兒園就是我派給你的任務，你必須完成。如果不能完成，你的人生就毀了！」
8
這不是純扯蛋嘛！
一個小小的幼兒園沒上好，以後的人生就都毀了？
嫂子還是那麼危言聳聽誇大其詞，和她上一世一個樣。
可小侄子顯然被她嚇到了，終於忍不住癟著嘴大哭出來。
「媽媽我去，我聽話，以後我都聽你的話！」
經過了這次全方位立體式的洗禮，他終於放棄了掙扎，全身心地投入貴族幼兒園的生活中。
因為那個幼兒園離我工作的地方並不遠，我無數次從樓上往下看，看到在他們修剪整齊的草坪上，小侄子一趟又一趟地跑去撿高爾夫球。
看到十幾個孩子隻有一匹小馬上馬術課的時候，
會有小朋友讓小侄子趴下去，騎在他的背上。小侄子似乎也沒有什麼反抗，嘻嘻哈哈的，下課以後又和幾個小朋友打打鬧鬧一起回教室。
每次去接小侄子，都有不少孩子媽媽和嫂子說話。
也有不少孩子和小侄子互道「再見」。
這讓嫂子覺得她的決策英明至極。
為了表示對小侄子的嘉許，嫂子那天特意買了一盒水彩筆，想要給小侄子一個驚喜。
48 色的，花了她幾十塊錢，可給她心疼壞了。
現在的她可不同往昔，一個月八千塊錢的託費出去，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支出，兩口子的工資即使加上我媽的那點退休金也是入不敷出。
也曾經把主意打到過我的頭上，被我一句「關我屁事」懟了回去。
還想動我的錢，沒門兒！
看到端正擺在書桌上的普通可洗水彩筆，小侄子本來洋溢在臉上的笑意立刻散去，連聲音都冷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
「媽你說給我買的就是這個？
」「嗯，就是這個。48 色呢，你省著點用，可以用一個學期你試試。」
嫂子獻寶一樣拿過去，本來以為小侄子會歡歡喜喜，誰知道他竟然冷不丁發起脾氣，雙手奪過水彩筆狠狠抡出去。
「我說我要丙烯馬克筆，你聽不懂是嗎？是丙烯馬克筆，誰要這破玩意兒，現在誰還用這種一畫就暈開的水彩筆啊！」
我幾乎看見，和水彩筆一起七零八落的，還有我嫂子那顆脆弱的心。
她沒有接侄子的話頭，顫抖的聲音帶著滿滿的不可置信。
「家軒你怎麼能這樣和媽媽說話？我可是你媽媽啊！」
「你是我媽怎麼了，你是我媽更應該對我負責。我就想要丙烯馬克筆，要一百多色禮盒裝的那種，你要是不給我買我就不去幼兒園！」
侄子變了，變了好多。
也不奇怪，這樣的環境這樣的爸媽，不變才奇怪呢！
一聽他不肯再去幼兒園嫂子就慌了。
她狐疑地打開購物軟件，看到上面的價格之後臉色變得難看。
「你說的那筆一套要三百多塊錢，乖寶，咱們不比那個。畫畫漂亮就行了，用什麼筆根本不重要，你看神筆馬良一開始都沒有筆，不也畫得很好嗎？」
「不行！」
小侄子根本不聽她這一套，兩隻小手抱胸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語出驚人。
「我就要那個筆，怎麼別的小朋友都有，別人的媽媽都能買得起，你就買不起？」
「媽媽不是買不起，媽媽隻是覺得……沒有必要用那麼貴的。」
小侄子開始哭：「我就要我就要，別人都有我也要有，要不然好丟人，他們會不和我一起玩。」
一聽到其他小朋友不和他一起玩，這可戳了嫂子的小心肝。
她當機立斷拍板：「買，現在就買！」
9
小侄子嘗到了甜頭。
自那以後，什麼名牌衣服、遊戲機、模型、手辦，隻要別的小朋友有的，小侄子就一定要有。
如果不給買，就以不上學不交朋友做要挾。
哥嫂兩個苦不堪言，
可一想到這費勁巴拉進去的幼兒園也才上了半年，幾萬塊錢砸進去，如果就這樣半途而廢又太可惜，隻好咬著牙堅持，想著等上小學就好了。就這樣熬啊熬，盼啊盼，終於到了幼兒園畢業的時節。
普林斯頓幼兒園為了給每一個小朋友最好的體驗，專門組織了畢業典禮和表演，邀請小朋友家長一起參加。
哥嫂躍躍欲試。
鋪墊了這麼久，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可小侄子卻拒絕讓他們參加。
「別的小朋友都坐豪車，就咱們家那個破速騰，怎麼開啊！
「別的小朋友媽媽都很漂亮，衣服漂亮、首飾漂亮、人也漂亮，媽媽你這個樣子去會給我丟人的。
「還不如撒個謊，找個借口不去。」
哥嫂一聽面面相覷，什麼借口可以連孩子的畢業典禮都不參加啊？
「就說我奶奶死了唄！」
小侄子一副吊兒郎當無所謂的態度，氣得我哥當場給了他一個嘴巴子。
「你胡說什麼，這是隨便亂說的嗎？
」這樣一打我媽又心疼了，抬手就要打我哥。
「孩子就是說說，我又不是真的死了，你至於打孩子嗎！」
為了不撒這樣的謊，也為了不讓小侄子丟人，可我覺得更多是為了在畢業典禮上攀關系交朋友。
哥哥特意租了一輛奔馳邁巴赫，嫂子斥巨資買了一身好衣服，化了妝，戴上了拼夕夕買來的高仿寶石，一家人踏上了最後的考驗之路。
可最後小侄子是哭著回來的，臉上帶著巴掌印。
哥哥一臉頹喪，嫂子憤憤不平。
「有錢了不起啊，有錢就可以這樣羞辱人嗎？」
從他們斷斷續續的復述之中我才了解，小侄子得意揚揚地和別人炫耀自己家的車，我哥也假裝事業有成和別人攀關系。
不承想那家租車公司是胡毅乾他爸開的。
我哥隻知道他這個老同學開了商貿公司，卻不知道他還有一個租車公司。
胡毅乾一眼認出了那輛車，直接戳破了哥嫂一家的謊言。
小侄子面上掛不住，
和胡毅乾吵了起來，非說那輛車就是自己家的。最後氣不過，一磚頭砸壞了那輛車的大燈總成……
本來以為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胡毅乾的爸爸總不會太過於為難自己。
可攀了半天關系，對方也隻是不鹹不淡地免了個零頭。
除去租車費，我哥還需要另外賠付兩萬多塊錢的修車費。
嫂子撂下面子去求胡毅乾媽媽：「你們還都吃過我做的包子呢！」
可胡毅乾媽媽一改往日客氣：「那一個大燈好貴呢，你那些包子值幾個錢？而且你除了做包子還會幹什麼啊！」
嫂子脆弱的自尊被擊得粉碎。
小侄子臉上那一巴掌就是這麼來的。
10
洛家軒上了小學，整個人不管從思想上還是身體上都長大了許多，不能再稱之為「小侄子」了。
他煞費苦心在幼兒園結交的那些朋友無一例外消失不見。
即使在同一學校，見面的時候最多也就是點頭之交。
洛家軒有意要和人家拉近距離，
可都不在一個班上了，平時根本找不到什麼交集。經過哥嫂勉力鞭策和洛家軒的不懈努力，等到二年級的時候，他們終於不得不承認，維系幼兒園人脈這一條路似乎是走不通了。
但洛家軒也不著急，他又在現在的班級裡找到了新的目標。
他成功地繼承了父母的志願——隻和有錢人家的孩子做朋友。
目的隻有一個，從小擴展人脈，方便以後發展。
但這樣做帶來的副作用卻顯而易見，他變得異常攀比。
他常說，如果不能跟上別人的腳步，就沒辦法融入進去。
如果說幼兒園那些東西使使勁還能滿足，那上小學以後的攀比真的是融入方方面面。
哥嫂力所不及，就連我那溺愛孫子的媽都忍不住勸他：
「家軒你也體諒體諒家裡，咱們家的這個條件實在禁不住你這樣比。」
可整天跟著有錢人家小孩混的洛家軒哪裡聽得進去，蹺著二郎腿往沙發上一癱。
「沒條件就創造條件啊，
怎麼別人家裡都可以，就咱們家不行？你們從來也不找自己的問題，就知道讓我受委屈。「我不管，反正我要的東西你們必須給我弄來，這都是我以後飛黃騰達的敲門磚。沒有一起玩的東西，失去的共同話題，我還交個屁的朋友啊！」
在上一世本該勤奮好學的年紀，洛家軒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問題少年。
哥嫂整天以淚洗面，可又束手無策，翻來覆去就是念叨怎麼辦。
後來我無意之中聽到我媽偷偷對洛家軒說。
「好好哄著你姑姑，她不結婚不生孩子，那以後的財產還不都是你的！」
這一世我因為我留存下來的記憶加成，事業更是蒸蒸日上，賺錢賺到手發軟。
上一世雖然略遜些，但總體也算不錯。
不知道是不是她那時候就對洛家軒說過同樣的話。
細思極恐。
我決定不再隱瞞自己的實力，也不等洛家軒上初中了，當機立斷買了房子從老房子裡搬了出去。
搬走的那天我媽哭著直拍大腿。
「你哥嫂都困難成那個樣了，你不知道幫幫家裡，花那麼多錢買個房子有什麼用啊！做人不能太自私啊！」
我理都沒理，出了家門。
我這回買房的地址，沒有告訴任何人。
11
往後洛家軒的消息我隻能在我媽對我的哭訴中知道一二。
無非也就是不好好學習，各種炫耀攀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