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當然！
聽不懂貓話才是人類的缺點！
貓咪揣手手。
背過身，用圓滾滾毛茸茸的後腦勺對著秦寂。
秦寂輕輕地笑了聲，自言自語一般：
「真的很像。
「連生悶氣的反應也一樣，會背對著人不讓碰。」
我僵住。
無法自控地想到以前。
以前，我就是在他面前這樣任性。
作為被包養的金絲雀，我毫無危機意識和自覺。
開心就厚著臉皮粘著秦寂，或是嬉皮笑臉地撫平他的怒火。
不開心就寫在臉上，逼秦寂解釋然後笨拙地哄我。
開始時他不得要領，最後沉默地吻我。
我沒出息地忘記生氣，很快變得溫順、予取予求。
秦寂像灰色的城池。
他太冷峻、太容易沉默了。
而我像一腔孤勇、披荊斬棘的傻瓜騎士。
幻想著能在這座城池裡種滿五顏六色的花。
已經種好一些了吧。
我想。
貓咪轉過身，在人類低垂的眼睛裡看見一些溫柔。
秦寂。
好像有一點愛我呢。
可遺憾的是，我們不能再繼續相愛了。
畢竟人鬼——呸！
人貓殊途。
況且，如果我的屍體被找到，到時候我的靈魂會再次離開秦寂。
所以，還是不要讓他知道我在貓的身體裡比較好。
「喵喵喵~」
但是秦寂，我該怎麼阻止你去見肖齊呢？
「叮咚——」
門鈴忽然響，打斷了貓叫。
我瞬間渾身炸毛，緊緊跟在秦寂身後。
14
秦寂打開門。
我聽見外面的人說：「您的快遞請籤收。」
還好，是快遞員。
秦寂下單的玩具按鈕到了。
他拆開，錄入了一些簡單的詞語。
放在地上，逐一摁下為貓咪示範。
接著秦寂沉默了很久，輕聲問：「賀知知，你就是他，對嗎？」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緩緩地摁下按鈕：【不是。】
房間陷入安靜。
天色暗下來，秦寂的臉在光影裡顯得深刻。
他久久未動，然後表情柔和地揉了揉貓貓頭。
「知道了。」
他起身朝門走去，背影高大。
【不要。】
【出門。】
時鍾指向八點，我急切地、不停地摁下按鈕。
【不要。】
【出門。】
秦寂穿上外套，轉身看著我。
「是不想我出門嗎？」
「喵喵喵！」
是啊！
別去，肖齊不是好人！
秦寂返回來，碰了碰我的耳朵：「別擔心，我很快回來。」
等等——
你不帶我去嗎？
「喵喵喵——」
秦寂從外面鎖門，將貓貓的控訴關在房間裡。
我轉身奔向陽臺，默默計算跳窗下去，再到地下車庫的距離。
跑快點的話，說不定能在秦寂離開前跳上他的車。
再不濟，扒著車門我也不能讓秦寂一個人去冒險！
就這麼辦。
助跑，跳！
「砰」的一聲悶響！
貓咪從窗戶玻璃上滑落到地上。
靠……
秦寂什麼時候把窗戶封死了？！
頂著發暈的腦袋，急得團團轉時。
房門的密碼鎖發出「嘀嘀嘀」的聲響。
我喜出望外。
腳步虛浮地往門口跑。
一定是秦寂決定聽我的話，回來了！
門鎖「啪嗒」一聲彈開。
我猛地停住。
不對。
秦寂回家都是直接用指紋的！
回身再往房裡跑時。
已經晚了。
後脖頸的皮毛被人粗暴地揪起，攥在手裡。
頭頂響起肖齊陰森的聲音：「小貓咪，好久不見啊。」
15
身體懸在半空。
掙扎隻是讓後背的皮膚更痛，半分都沒能傷到肖齊。
他把我提到眼前。
呼出的氣味令貓作嘔：
「你的命還真好。
「去年想開車碾死你，居然被賀知那個愛管闲事的給救了。」
肖齊一邊說，一邊用另一隻手往我脖頸上套麻繩。
「不過還好，因為賀知跟你一樣該死。
「他仗著秦寂，居然敢把我的事弄得人盡皆知，還讓學校勸退我，他就該死在我手裡！
「不過可惜，當年秦寂沒看到他死掉的慘樣。」
頸間的繩子在緩慢地收緊。
肖齊瞪大眼，
滿臉興奮：「等你死了，我把你吊在門口怎麼樣？
「這樣他一回家——surprise！
「哈哈哈哈！」
你這個……大變態！
「喵嗚嗚……」
快窒息了。
難道我要被他殺死第二次？！
不行！
我用盡力氣蜷起下半身。
揚起脖頸的瞬間，猛地抬腳將指甲頂進脖頸和繩子中間。
用力一蹬。
果真獲得一秒短暫的喘息。
肖齊冷哼一聲：「呵，長大變聰明了？」
他加大力道，貓爪上的指甲瞬間剝脫出血。
沒希望了……
我在窒息中絕望地想。
眼睛閉合的前一秒。
房門被大力撞開。
「警察！不許動！」
呵斥聲和拳頭撞在肉體上的聲音都像被包裹在棉被裡。
在混亂中聽不清晰。
接著我的身體終於墜下來，落入一個懷抱。
可能是缺氧太久。
我感到巨大的世界在震蕩、顫抖。
直到秦寂的聲音穿過混沌。
讓貓咪的耳朵猛地抖了抖。
他說：「對不起。
」他說：「賀知……求你別死，別再離開我……」
貓咪勉強睜開眼睛，氣若遊絲地回應：「喵喵喵~」
秦寂，你還是認出我了啊……
16
周遭混亂、嘈雜。
我在秦寂的懷裡，安寧得像躲在臺風眼。
記憶在這一刻得以修補、回溯。
我夢見我們在醫院的初遇。
秦寂剛處理完母親的後事。
在樓梯間撞見我跟親戚借錢被拒。
他下樓的腳步緩慢，又聽見我打電話借錢接連失敗。
然後他返回來。
說可以給我錢，多少都可以。
「那你要我做什麼？」我問。
秦寂眼神落寞，面無表情地說：「搬來，跟我一起住。」
他給媽媽預付了一大筆醫藥費，還請了國外的醫生會診。
媽媽脫離危險後。
我拖著行李，赴死一樣住進了秦寂的高檔公寓。
但跟我想象的不一樣。
秦寂似乎真的隻是單純地想跟我同住。
他早出晚歸，從不逾矩。
可是對秦寂心動是自然而然的事。
秦寂長得很高，很好看。
說話的時候顯得有禮貌。
不說話則顯得寂寞可憐。
於是我情不自禁對他好奇。
試探、逗弄他冰冷的防線。
終於在一個寒冷的冬夜。
厚著臉皮從床尾鑽進他的被子裡。
我從被子裡探出頭，瞪圓眼睛看他：「收點利息吧，老板。」
我曲ŧŭₜ解秦寂，但秦寂沒有曲解我。
他向我展示旁人從未見過的模樣。
變得很兇，又極盡溫柔。
如果能永遠跟秦寂在一起就好了。
快天亮時我被他禁錮在懷裡，這樣想。
但後來媽媽的病情急轉直下。
支撐了數月還是去世了。
消沉的時候。
有商業周刊拍到秦寂夜會富家千金。
爆出兩人很可能在明年訂婚。
我失去了留在秦寂身邊的理由。
他一定也這麼覺得。
去墓地看媽媽那天。
我對她說：「媽媽你放心吧，我會努力工作，還清秦寂的錢。」
因為不想秦寂以後想起我。
會聯想起一筆筆的轉賬。
不能參與他的未來。
至少也應該在回憶裡美好一點。
但在回家的路上。
我遇到了小橘貓。
抱起它的瞬間。
一輛車從背後駛來。
貓咪被護在懷裡，跟著我重重摔在地上。
深灰色的天空下起雨。
我睜開眼，看見肖齊露出的雙眼。
沒有人經過。
沒有人能救我。
肖齊很快在路旁挖出了一個大坑。
將我丟進去。
潮湿的沙土蓋在身上、臉上。
埋葬了我微弱的呼吸。
好冷啊。
秦寂。
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17
貓爪被人捉起來，放進掌心。
迫使我從充滿回憶的夢境裡醒來。
「賀知，你還在嗎？」
秦寂嗓音沙啞，但音量猶如悶雷。
我嘗試從他腿上站起來。
才發現自己脖子上戴著個巨大的伊麗莎白圈。
怪不得……
我用貓爪扒拉了一下。
秦寂馬上說：
「很不舒服？
「可以忍一下嗎，你的腳趾受傷了，這樣能避免你舔到傷口。」
不可以！
因為沒有人會去舔自己受傷的腳趾啊喂！
我嚴正表示抗議：「喵喵喵~」
……
好吧。
你開心就好。
秦寂仍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他墨色的瞳仁裡倒映著一朵傻裡傻氣的喇叭花。
花蕊是一顆貓頭。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變得更輕：「是你嗎？賀知。」
我點了點頭。
於是秦寂的眼睛裡有白色的光環晃動。
我以為秦寂會驚訝。
表現出難以置信。
然後把我抱進懷裡，比以前更緊。
可他隻是「嗯」了一聲，問我：「你有沒有不舒服，腳趾痛不痛？」
秦寂太平靜了。
我有些尷尬地轉了一圈，跳到地上。
我走了幾步，感到腳趾鈍痛。
可我沒表現出來，走到玩具按鈕的區域，摁下：【還好。】
我很想問肖齊的情況，但根本沒法靠按鈕表達。
於是「喵喵喵」了很長一串。
秦寂靠近我，說「別急」，然後點開手機上的一個 App。
把手機靠近我的臉，
說：「你再喵一遍，這是貓語翻譯器。」我將信將疑地復述，內心吐槽秦寂變得不靠譜。
秦寂對著手機屏幕蹙眉，說：「這個翻譯器裡怎麼還有髒話？」
……
看來挺準。
「你是想問肖齊的事吧？」他說。
我點點頭。
「他被警察帶走了。」
秦寂的眼神暗下來，繼續道：
「去他家的路上，我打開手機看家裡的監控，才發現他進門。
「原本是想保護你的，沒想到他一直留著你身上的公寓門禁卡，也沒想到他猜出房門密碼是你的生日，讓家裡反而成了不安全的地方。」
我回想到出事那天，自己身上的確是帶了門禁卡的。
肖齊大概是在撞倒我之後拿走了。
「對不起，賀知……」
秦寂望著我，眼睛裡有濃濃的哀傷：「我總是保護不好你。」
他的樣子看起來十分愧疚，於是我決定不追究他偷偷安裝監控的事。
「喵嗚~」
秦寂看一眼手機，上面有準確的翻譯：【沒關系。
】「喵喵喵~」
【請用一個雙層三文魚蛋糕彌補。】
我努力讓氛圍輕松，但秦寂依舊沒有笑。
他坐在地板上，一貫挺拔的肩背彎起來。
雙手合十抵在眉間。
閉著眼睛說：
「出事那天，你車上的行車記錄儀錄下了你被撞倒的瞬間。
「但隻有一瞬間……
「那段錄像我看了無數遍，都沒辦法看清撞你的人是誰。
「記錄儀的角度很單一，你被車撞出畫面，再也沒出現過。
「我找到了你救下的貓，卻怎麼也找不到你。」
秦寂的聲音斷續，顫抖：「我找不到你了，賀知……」
夜深了，家裡很安靜。
一隻改名叫「賀知」的貓咪走到他面前。
伸長脖子將人類的臉也罩進白色大喇叭花裡。
貓咪的眼睛很酸澀，舔了一下人類臉上的湿濡。
然後又用毛茸茸的側臉替他擦。
發出溫柔綿軟的聲音：「喵嗚~」
我回來了，秦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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