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君懷臉色稍霽，朝我招手：「阿寧過來。」
謝長風掃了我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嘲弄之色阻攔道：「殿下，對弈可要用心，一朝踏錯，滿盤皆輸！」
謝君懷沉了眸色：「君懷棋力尚淺，不及兄長。」
謝長風笑了笑，音色悠然：「殿下自幼得名師教導，何須自謙？」
「此局你我勢均力敵，不如添個彩頭，若我贏了，向殿下討個物件如何？」
謝君懷有些狐疑地看了謝長風一眼，謝長風笑著望過去：「怎麼？殿下怕了？」
謝君懷咬了咬牙：「有何不敢，那就請兄長賜教了！」
謝長風：「為防殿下覺得不公，咱們三局兩勝！」
我幼時也懂棋的，和謝君懷下棋總贏。
不知不覺跟著瞧，雖不能盡數參透，但也瞧得出，謝君懷和謝長風棋力相差甚遠。
不多時，謝君懷便敗了個徹底，臉色黑沉得能滴出墨來。
「是孤輸了……兄長想要什麼東西？
」謝長風打開扇子搖了搖：「殿下認賬便好。」
忽然指了我道：「本侯覺得，殿下身邊的這個小玩意兒，甚是有趣！」
「冬日天寒，本侯當年為救陛下傷了身子，夜裡寒症發作輾轉難眠，不如陛下將她賜予本侯，做個暖床侍婢！」
敢在太子面前自稱本侯，而不是下臣，謝長風實在狂妄至極。
公然討要太子的侍妾為暖床婢，更是離經叛道，膽大包天。
謝君懷立時怒了：「謝長風，你不要太過分！」
「阿寧和孤青梅竹馬，更是孤的救命恩人，你豈可如此折辱於她！」
「在孤心裡，她是重要的人，不是什麼可以隨手送人的物件！」
謝長風瞥了一眼我有些寒酸的穿戴，不怎麼暖和的衣裙，笑了笑：「不是嗎？」
「妾者，婢也，以色事主，不就是物件嗎？」
8
兩人正說話，外頭有人來傳說皇後娘娘來了。
皇後得知謝君懷輸了棋，卻不肯認賬，斥道：「謝侯為輔佐陛下和太子殚精竭慮，
宋安寧不過是個妾，給了就是！」謝君懷急道：「母後！兒臣答應過要好好照顧安寧的！」
謝長風道：「本侯隻是瞧著她傻乎乎的，有些可愛，帶她去玩玩罷了，玩夠了自然將她送回來。」
「本侯這身子……殿下難道還怕本侯對她做什麼不成？」
「這……」
謝君懷不說話。
我心中也是急的。
謝長風對我固然是好的，但是若是離了東宮，我想再見謝君懷就難了。
我自己不要緊的，可如何替爹爹求情啊？
但謝君懷到底被皇後押著同意了。
謝長風拽著我就走。
我哭紅了眼，伸長了手想拉他。
「君懷哥哥……」
就聽皇後罵道：「沒有規矩！對自己夫君叫哥哥，應稱殿下！」
「罷了，去謝侯那學點規矩也好！」
她望向我的眼神，鄙夷嫌棄，仿佛我是什麼早就應該丟掉的髒東西。
可我明明記得，在我還年幼，她還不是皇後，當貴妃那會兒，是極喜歡我的。
常讓阿娘帶了我進宮做客，讓我和謝君懷一起玩。
還說要是能有這樣聰明伶俐乖巧漂亮的女兒就好了，可惜隻生了謝君懷一個兒子，不如結為兒女親家……
原來，人心是那麼容易變的東西。
謝君懷看著我，眼底有不忍，卻隻囑咐我：「去了謝侯那，要乖乖聽他的話，別惹他生氣。」
又囑咐一句：「孤很快就去接你。」
我想問他是真的嗎？他真的會來接我嗎？
卻被謝長風猛地一拽，拽風箏似的拽走了。
到了無人之處，謝長風冷聲道：「夠了！別裝了。」
我淚眼婆娑地瞪著他：「你為什麼向太子殿下討我？」
「我還沒給爹爹求情，沒讓爹爹從邊關回來呢！」
「都是你！都是你！」
謝長風笑了：「說你是傻子，果然不聰明！」
「你指望你那位薄恩寡、義畏首畏尾的太子殿下替你爹求情，不如求本侯呢！」
「不是說，讓你好好照顧自己的嗎？
怎麼照顧成這樣？」拽了拽我的肩膀，又捏了捏我的臉。
「穿得這樣薄，還這樣瘦。」
我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我一個罪臣之女，若不是太子一力保下，早就在邊關服徭役了。
又怎麼敢說下人苛待我，克扣我用度的事？
謝長風似也知曉緣由，脫了大氅披在我身上，將我裹得密不透風。
那大氅帶著他身上的體溫，還有淡雅的馨香，暖和得我臉頰發燙，恍如夢中。
「漂亮哥哥，你真的要帶我走？」
謝長風甩袖在前面走。
我跟了兩步，腳下一趔趄，撲到了他的身上。
謝長風回頭，瞧見我長到拖地的大氅，愣了一下。
隨即將我打橫抱起，低頭瞥了我一眼：「麻煩！」
我沒想到，看著弱不禁風的謝長風，竟然有這麼大力氣，能抱著我走。
「漂亮哥哥，阿寧重不重？」
「要不，你把阿寧放下，讓阿寧自己走吧？」
謝長風輕嗤：「一把骨頭，重什麼重？
」「別亂動，再動把你丟到池子裡喂王八！」
「唔……」
我扁了嘴，不再多言。
9
我一心惦記著我爹的事情，跟謝長風回府，是極不情願的。
卻在他府上見到了從小照顧我的許嬤嬤。
被炭爐燻的暖烘烘的屋子裡，趴著一隻黃色的小烏龜，正是我的阿黃！
「嬤嬤，還有阿黃？你們怎麼會在這？」
許嬤嬤抹著眼淚道：「小姐，你受苦了！」
「當日宋家抄家，我等奴婢都被遣散了。」
「是侯爺找到了奴婢，還把阿黃帶來。」
「你瞧這屋裡的樣式，擺件，皆是比照小姐從前閨房的，小姐看喜不喜歡？」
「這些……都是謝大人，為我做的？」
我心中有些戚戚。
謝長風對我太好了，我不知拿什麼還他。
想起他說自己夜裡寒症發作，輾轉難眠，於是下定決心。
夜裡，謝長風處理完公務，要上床歇息的時候，看到藏在他床上卷成個煎餅的我，
嚇了一跳。「宋安寧，你搞什麼鬼？」
我是抱著暖爐睡的，早已熱的一頭熱汗。
「大人，你不是說，你夜裡冷睡不著，要人暖床嗎？」
「阿寧給你把被窩暖好了！你快來睡吧！」
我怕他不好意思，特意把卷打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快來啊！」
謝長風一臉無語，叉腰在床旁站了一會兒，抬高了聲音要喊人：「來人！把她丟……」
我不等他說完，裹著被子站起來，擁住了他。
「大人，暖和嗎？」
謝長風沒想到我會突然抱他，愣了愣，隨即冷著聲音道：「下去！」
我搖了搖頭：「不！」
「大人照顧宋嬤嬤還有阿黃，還把阿寧從宮裡接出來，是阿寧的恩人，阿寧要報答大人！」
謝長風有些無奈地拉開我：「誰教你的？宋嬤嬤？」
我連忙搖頭：「沒有沒有，嬤嬤不知道的！」
「是阿寧自己想的！」
我覺得自己可聰明了。
「阿寧想著，
提前把被窩睡熱，等大人回來睡覺的時候，就熱乎了！」「要還是覺得不暖和，這裡還有暖爐！」
「大人睡覺的時候，阿寧在邊上守著，暖爐要是不暖了，阿寧給大人添炭！」
謝長風睨著我，終於笑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要本侯誇你？」
我眨了眨眼睛，看著他，沒說話。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謝長風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被子，似是無可奈何，笑罵道：「不是暖被窩嗎？這樣一折騰，都不熱了！」
我連忙拉著謝長風一起躺回去。
把暖爐塞進他的懷裡，手腳並用盤在他身上。
「這樣呢？暖和了嗎？」
謝長風：「……」
那天晚上，我原本想等謝長風睡著了再起來走的。
結果因為太累睡著了。
宋嬤嬤早晨起來找不見我，急地來稟告謝長風，得知我昨晚睡在謝長風那，震驚不已。
喃喃自語道：「誰說我家小姐傻啊？我家小姐可太聰明了……」
10
我以為，
為謝長風暖床，已經是我能為他做最大的事情了。他說過，我這樣的傻姑娘，沒什麼用的。
讓我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他就把我丟給師傅了。
「教她用毒，身手也要好一些。」
「能殺人最好了，再不濟也要能自保。」
我：「？？？」
我不是萌萌噠，嬌滴滴的弱女子嗎？
還要幹這些的嗎？
見我困惑地看著他，謝長風一改昨日溫情，變得冷酷無情：「本侯身邊，不養廢物！」
我急忙解釋：「我……給你暖被窩……」
謝長風冷笑：「暖爐就能做的事情，要你幹嘛？」
「你不會以為自己抱起來睡覺，很舒服吧？」
旁邊的侍衛牧豐跟著笑起來：「呵！」
忘了說，他就是那日在道旁認出我的侍衛，如今是我師傅了。
當初我以為他是個極善良的好人，落在他手上才知道，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侍衛。
他把我帶到一個奇怪的地方，和一堆十歲上下孩子們一起訓練。
他們年歲小於我，但個個聰明伶俐，身手敏捷。
我卻跟不上，做不好。
牧豐說：
「笨不要緊，懂得聽令就行。」
「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
「做得不好，要罰！」
我身子弱，沒幾天就折騰病了。
謝長風請了神醫來看我。
我伸長了手去抓他的衣擺：「大人……救救阿寧……阿寧要死了……」
白神醫：「小姐身子虛，喝些補藥調理調理便好了。」
「至於餘毒，已經有些年頭了，若想清除，非一朝一夕。」
謝長風拍開我的手手，冷聲道：「給她用最好的藥材，務必讓她，身壯如牛！」
本來想裝病逃避訓練的我：「啊？」
牧豐在他身後助紂為虐：「是，給她好好補補，才讓她跑幾圈了累成這樣，真是不頂用！」
三年，整整三年！
你們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旁人皆以為，我在謝長風府上做暖床婢，錦衣玉食，被養得金尊玉貴。
隻有我自己知道，
我一天好日子也沒過上。他們不論寒暑，都讓我練練練。
騎馬、弓箭、下毒、格鬥、劍術、刺殺……
還教我跳舞、唱歌、琴棋書畫、辨別毒藥香料。
阿寧心裡苦啊！
但我每次吵著不想學了，謝長風就給我一封爹爹從邊關寫回來的家書。
「還想不想活著見到你爹了？」
我內牛滿面：「嗚嗚嗚，想！」
謝長風抬手替我拭淚：「廢物，哭什麼？」
「下次再哭，罰校場多跑十圈！」
怎麼和我原來想的不一樣啊！
嬤嬤還說我聰明呢，抱上了九千歲的大腿。
我哪裡聰明了，我可太傻了啊！
後來，和我同期的弟子，陸陸續續經過了考核，從營裡面出去了。
就我最後一個，總是過不了關。
謝長風要我穿料子很少的舞衣在他面前跳舞。
我跳不好，所以他總不讓我通過。
「你那個眼神，眼神不對！」
「你知道什麼是勾引嗎？」
「別跟個傻子似的！」
我委屈：「我真是傻子。
」謝長風：「哦，忘了。」
「那還不會裝聰明嗎？三年都白學了是吧？」
我真的，我受不了這個罪。
所以，那日謝長風帶我去宮裡赴宴，我才動了心思，想問問謝君懷能不能把我接回去。
沒想到，竟然看到眼前一片彈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