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爹有姨做新夫人，日後還會有別的孩子。可是阿娘隻有歲歲，歲歲也隻有阿娘！。”
阿爹顫抖著手指向我：“這，這都是誰告訴你的？”
我狠狠擦了一把不掙錢掉在臉上的淚：“沒有誰告訴我，沒有阿爹阿娘看顧的孩子，察言觀色的本領總是要好些。”
阿爹聞言，眼裡閃過一絲心疼，手上的戒尺卻毫不留情地狠狠落下。
而我倔強地抬起頭看向阿爹，眼中滿是不解。
6、
姨母給我添了個弟弟。
姨母的嬤嬤派人來請阿爹，阿爹卻不去看她卻轉身去了祠堂。
我看著阿爹虔誠地給阿娘上香，然後坐了下來，開始絮絮叨叨地和阿娘的牌位說話。
每當阿爹心中煩悶地時候他總會如此。
阿爹平日裡不許我來祠堂，我不敢靠得太近，隻隱隱聽得斷斷續續的話語。
“如今我終於有了保護你的實力，可是你又在哪呢？”
“曼娘，等歲歲平安長大，我便去找你……”
……
我趁阿爹起身前回了住處，姨母身邊的嬤嬤已在院中等我，瞧見我來，眼角笑皺成兩團菊花：“大小姐回來了，你姨母新給你添了一個弟弟，老奴特來接你一起去看看。”
“真的嗎？”我佯裝剛知道，驚喜地看著嬤嬤。
嬤嬤很滿意我的表現，上前拉著我的手就往姨母院子走去。
和昨日離去時滿院的慌亂和血腥氣不同，此刻姨母院中已煥然一新，丫鬟婆子們井然有序。
姨母正抱著弟弟，看到我過來便朝我招招手讓我過去。
我甜甜地叫了聲姨母好便開始看起小弟弟。
“小姐如今也是有兄弟的人了，日後出嫁也多一分硬氣。”嬤嬤在一旁喜滋滋地說道。
但是姨母卻突然紅了眼眶，開始抹眼淚，慌得嬤嬤忙上前問怎麼了。
姨母嘆了口氣：“我兒雖是男丁，
卻終究受了我的拖累成了庶出……”我茫然地看著姨母，不知她為何突然提起這茬，直到阿爹不悅的聲音傳來：“你與歲歲講這些做什麼？”
哦，原來是講給阿爹聽的。
7、
姨母添弟弟的第二天，家中來了兩波人。
先來的是外祖母，她拉著阿爹的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見阿爹油鹽不進，急道：“喪母長女日後婚嫁艱難，哪怕是為了歲歲著想，你也應當把人給我扶正咯。”
阿爹還未回話，卻傳來一聲嗤笑：“扶正？有本宮在，這謝家主母的位置，區區一個妾室，也敢肖想？”
姨母抱著弟弟期期艾艾地看向一旁的阿爹。
阿爹卻對公主道：“家中妾室目光短淺，公主勿要聽信。”
公主封號朝陽，是聖上嫡親的胞妹，也是當初聖上要給阿爹指婚的對象，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想來子期也不是那些個糊塗人，沒得讓一個妾室翻了天去。”
朝陽公主隨後走到姨母塌前，
伸出塗抹著鮮紅丹蔻的手掐住姨母的下巴：“長得倒是真有幾分像那人，怪道能令你糊塗地納人進門。”阿爹不置可否：“公主無事不登三寶殿，想來定是有事，不如隨子期前去書房。”
朝陽公主點了點頭，示意阿爹先走。
姨母楚楚可憐地看向阿爹，希望能得到阿爹的庇護，誰知道阿爹隻看了一眼便抬腿往外走去。
姨母的臉頓時煞白。
朝陽公主抱起我坐到一旁：“行了，人都走了，這副嬌嬌弱弱的模樣給誰看呢？”
姨母趕緊低了頭。
“本宮今日出宮便是特意來瞧瞧勾得子期不惜惹怒皇兄也要納進門的狐狸精長什麼樣兒，如今見了著實失望，也不過是個赝品，敗給她那張臉本宮倒也無話可說，隻一句你可記好了，收起你的花花腸子，謝子期是本宮看上的人，由不得你胡來！”
朝陽公主敲打完姨母後便拽著我施施然離去。
轉身的剎那，我瞧見姨母神色憤憤，卻死死咬著嘴唇，
敢怒不敢言。暢快！
8、
朝陽公主拉著我一路朝阿爹的書房走去。
我低頭跟在她身側。
她突然地就停了下來：“歲歲是第一次見本宮罷？怎地不怕？”
我抬起頭，眨巴眨巴眼睛：“阿爹跟歲歲說過，公主姨姨是很好的人，所以歲歲不怕。”
朝陽公主聞言開懷大笑：“不愧是子期的女兒，果真有幾分膽識。”
朝陽公主拉著我到了阿爹書房，最初她想讓人帶我下去。
阿爹卻阻止了她，朝陽公主起初不解，直到阿爹說：“起初我也與你一樣把她當做小孩，隻把自己願意讓她看到，想要讓她看到的讓她知曉，可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這樣隻會導致我們父女越行越遠，而公主亦知，子期尚能苟活，此生不過兩個願望，一願亡妻大仇得報，二願歲歲平安喜樂。”
朝陽公主點了點頭，兩人毫不避諱地在我面前談話。
朝陽公主甚至將我抱在懷裡，我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不知道阿爹到底想做什麼，便靜靜聽著。我知道阿爹能順利回京，這位漂亮的公主姨姨幫了很大的忙，所以對她有種莫名的親近。
我聽他們細細謀劃，直至沉沉睡去。
待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暗，阿爹正伏案奮筆疾書。
我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如果爹爹當時一定要娶的話，人選是朝陽公主，是不是我的處境就不會這般艱難。
但是我很快就將這事拋諸腦後。
因為外祖母臨走的時候又作妖了。
她擺足長輩的架子，說要將我接去身邊撫養，日後好為我選一門好親事。
阿爹冷笑一聲，並不想搭理。
但是外祖母顯然不夠聰明，竟想直接帶走我，甚至還說，女孩子大了，總歸是要嫁人的，之前我隨阿爹在南疆她鞭長莫及，如今既回了上京，那就得好好教教規矩。
外祖母句句表明是為我考慮，卻不知自己字字踩在阿爹痛處。
“侯夫人好意謝某心領，隻歲歲是我謝家女，
若要教養也當是送回本家，更何況女子這一生並非隻有嫁人這種選擇，我的歲歲與尋常女子不同，她讀過書，見識過閨閣之外的世界，她會有她自己的前途。”“侯夫人，謝某敬您是個長輩，還望您不要做有失風範之事。”
外祖母忿忿地走了。
我站在阿爹身後，心情澎湃，豁然開朗。
我從來沒想過，阿爹心中竟是這般的想法。
相夫教子從來不是我心中所想，然而我身處的世道，女子行事處處受到制肘，唯有謹言慎行，方能保全自身。
而阿爹雖待我極好，我卻從不敢和他講心中所想。
我討厭姨母，卻要和她虛以為蛇。
我和她表面融洽，內裡卻明爭暗鬥。
而今日阿爹的話讓我知道，在他眼裡，女子亦有女子可為之事。
我捏緊拳，下定了決心後輕輕拽了拽阿爹的衣袖：“阿爹，歲歲有話與你說。”
9、
隻是我和阿爹的談話終究是沒能進行。
聖上圍獵中劍，
危在旦夕，阿爹當夜就被召進了宮。臨走的時候，阿爹特意叮囑了我沒事不要踏出前院，他會很快回來。
隻誰也沒有想到，阿爹這一去就是七日。
而這七日來，阿爹的幕僚們日日聚在書房議事。
我從他們口中知道，聖上這一箭中得深，雖然已經拔箭，但是聖上始終沒有醒來的跡象。
宮殿內，隻朝陽公主和阿爹侍疾。
皇後日日帶著大皇子想要探視不得入，而朝陽公主又是先皇唯一的女兒。
宮中甚至開始傳出流言，朝陽公主和阿爹狼狽為奸，想要謀朝篡位。
但是我聽過阿爹和朝陽公主的密談，這一切不過都是他們的謀劃罷了。
他們如今應當隻是在等。
等一個時機。
很快，宮中傳來聖上病危的消息。
皇後娘娘馬上聯合端王帶兵圍宮要求見到聖上，並且逼迫阿爹迎娶朝陽公主。
當幕僚們跟我提起端王兩個字的時候，我放下了臨摹阿娘畫像的筆，心想著，阿爹終於是等來了這一天。
10、
端王大義凜然地領著皇後娘娘身後世家組織的精兵逼叩宮門，一時之間，上京人人自危。
而朝陽公主和阿爹身後隻有寒門和清流支持，孰勝孰負仿佛一目了然。
雖然雙方還在僵持，唱衰朝陽公主和阿爹的聲音卻越來越響。
而府中因為阿爹之前的安排，這些消息隻送往前院。
隻我一個不防備，姨母竟然偷偷聯系上了外祖家。
當端王派人來府上請人的時候，上一刻還在和我母女情深的姨母毫不猶豫地把我推了出去：“這位便是承恩侯獨女，官爺快快帶了她去吧。”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端王有備而來，我猝不及防。
可我怎會讓她如願？
我轉身已是淚流滿面：“歲歲這一去，不知生死如何，還望姨母好好照顧弟弟。”
我特意加重了“弟弟”兩個字。
姨母登時白了臉，氣得渾身發抖，狠狠給了我一巴掌：“你這臭丫頭在胡言亂語什麼？”
阿爹對弟弟並不上心，
因此隻親近的人家知道姨母給阿爹生了兒子。來抓我的官兵一聽承恩侯還有個兒子，當即就開始搜索。
而這時，弟弟的哭聲傳來，姨母當即面如死灰。
我頂著紅腫的臉頰挑釁地看向姨母。
我從不是良善之人，更遑論我和她本就不共戴天。
11、
端王來抓我們是為了逼迫阿爹投降。
他的人一控制住我們就派人給他遞了消息，然後將我們趕上馬車，帶往宮門。
看著一旁滿臉怨恨的姨母，我淡淡開口：“姨母也無需這般看著我，若不是你先動了壞心思，我們早就從密道離開了。”
“密道？”姨母猛然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阿爹謀略過人，又怎會沒有後路，隻可惜這一切都被你親手毀了。”我嘴角勾起冷笑，密道自然是有的，不過我也不會帶上他們就是了。
若不是她臨時出這昏招，隻怕我早就到了安全的地方。如今告訴她，便是讓她自亂陣腳。
姨母緊緊抱著弟弟：“你若是早告知我，
我便……我便不會前去求他！更何況，你弟弟始終是謝家唯一的香火，你怎麼可以這般狠心？”“唯一的香火？”我不由得氣笑了，“姨母這是什麼話？難道我不是阿爹的孩子？”
家族的延續，隻以性別而論，本就是荒謬至極。
“你不過一個丫頭片子，日後給你點嫁妝便打發了，我兒卻是會繼承你爹的爵位，是未來的承恩侯！”姨母驕傲地抱著弟弟，猶如抱著她引以為傲的出身。
我憐憫地看著姨母，不欲多說。
很快，我們就被推到了宮門口。
滿臉肥肉的端王在宮城外的高臺上得意地一手拎著我，一手拎著襁褓中的弟弟看向不遠處的阿爹：“謝子期，選吧，要麼本王摔死你這一雙兒女，要麼，你打開宮門。”
阿爹卻眼都不抬：“你摔。
”12、
端王登時傻了眼：“謝子期，
這可是你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