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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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不會再回來了。」


伴隨決然的告別聲,高欣怡用力摔上門。


我們最終逃離了這個地獄。


「可我們能去哪?」


高欣怡行動不便,我背著她到路邊打車,柔聲道;


「我預約了酒店,先暫住一個月,之後的事情等高考結束再說。」


她趴在我背上,很輕,骨骼稜角分明。


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她都無法從家人身上感受到一分一毫的溫暖。


回到酒店後,高欣怡在腳踝扭傷處塗藥。


她腳踝腫得厲害,可上藥全程她都面無表情。


「曉蕾,你爸爸是怎樣的人?」


提及爸爸,高欣怡忍俊不禁:


「真難想象我會結婚,還能養出你這麼可愛的孩子。」


我託著臉,注視著她的笑顏:


「爸爸是很溫柔的人。」


「他不會忘記媽媽生日,會精心為你準備禮物慶祝節目。


「他從不貶低媽媽的原生家庭,會跟媽媽感同身受。」


「他會讓媽媽感到幸福,所以當媽媽不快樂時,

那個接近你的人,就一定不是爸爸。」


高欣怡抬手揉了揉我的頭:


「是嗎?真好。」


「未來能有這麼優秀的人愛我。」


我鼻頭忍不住發酸,很堅定地說道:


「是因為媽媽值得最好的人。」


她笑出了聲,反問道:


「未來的我對你好嗎?」


「好,你很愛我,下班無論多晚都會給我帶好吃的,每逢假期你總會帶我去各處旅遊。」


「有次我被同學欺負了,你去學校幫我出頭,將霸凌者統統教訓了一頓。」


「你從不強求我出人頭地,在你看來,哪怕我是平凡的孩子也不會令你蒙羞。」


「你是個很好很好的媽媽。」


說到最後,我的聲音哽咽,悄悄擦去眼角的淚珠。


高欣怡搭著我肩膀,輕聲道:


「未來的我能聽到你這麼說,一定會很高興。」


可她聽不到了。


我忍不住垂下眼眸。


因為媽媽已經死了。


我所編造的家庭,不過是一場幻想罷了。


03


自我記事起,我就從未見過媽媽。


每逢我問奶奶:


「我媽媽去哪了?」


她都會粗暴地推搡我,怒罵:


「你媽就是個婊子,她跟野男人跑了!」


第一次跟媽媽見面時,爸爸拽著我坐了很久的公交車。


有位碎嘴子的大嬸領著我們,沿途都在說道:


「你媳婦三月前搬來的,穿得光鮮亮麗,一看就是傍上有錢人了。」


「要我說,騙錢的狐媚子就該毀了臉才好,免得又去勾搭別家男人。」


大嬸領著我們上四樓,從衣兜掏出鑰匙,徑直打開了鎖。


客廳內坐著一位女人。


看到她的瞬間,我險些沒憋住含在眼中的淚水。


「媽媽。」


我的喚聲讓女人抬起頭,她看向我,如臨大敵般起身,力度大到撞翻了座椅。


「誰允許你領他上門的?」


她攥緊的指尖發白,我甚至能聽到骨頭被捏出響聲。


「合同中明確寫過,我不允許房東持有備用鑰匙,也不允許你不經許可進入房間。


「你憑什麼不遵守規定?」


「就憑房子是我的,而我最看不起偷男人的三!」


大嬸扯著嗓子喊道,而爸爸一腳踹在媽媽身上,按住她腦袋往桌角撞。


「死婆娘,賺我一萬彩禮還想跑,我弄死你個賠錢貨。」


「趙明遠,你個王八蛋!」


媽媽頭發被扯掉幾縷,額頭被撞出淤青,哭喊地罵道:


「我不會跟你走的,我絕對不要回去!」


媽媽的反抗讓爸爸下手愈發狠,也勾起了我最黑暗的記憶。


每次醉酒後,爸爸一旦有火,就會拿我撒氣。


用煙灰缸砸我的頭,逼著我伸出胳膊,拿煙頭在皮膚上刻字。


奶奶總說,爸爸隻是喝醉了,忍過去就好了。


可爸爸沒有收斂,並越來越變本加厲。


我不想當冷眼旁觀的奶奶。


手指不斷顫抖,我舉起花瓶,用盡全力砸在爸爸後腦上。


「你,不許欺負媽媽。」


爸爸松手的瞬間,媽媽踉跄兩步,拉住我的手跑進房間。


隔著反鎖的木門,我能聽到爸爸歇斯底裡的怒吼,而媽媽握著手機,撥通了報警電話。


她嘴角還有血絲,臉頰腫起,殘留著未褪的淤青,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媽媽,別怕。」


我小心翼翼地說道:


「我會保護你的。」


媽媽松開了抓著頭發的手,抬眸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很復雜,深刻的恐懼從瞳孔中流露。


但她最終將我攬入了懷中。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母愛。


哪怕她甚至不敢抬頭看我的眼睛。


待警察來時,門板已然被踹得變形。


警察將媽媽攙扶起身,看著她滿身的傷,當即冷臉道:


「你還是不是男人?」


爸爸一抬下巴:


「她給我戴綠帽,我沒打斷她的腿都算好的了。」


「我根本就不想跟你結婚!」


媽媽唐突嘶吼起來,眼淚不斷滾落:


「我根本沒收過彩禮,是你們強行綁我上的婚車。」


「與其跟你走,我寧願去死!」


我牽著警察的手,

怔怔地聽著媽媽崩潰哭喊。


​‍‍‍​‍‍‍​‍‍‍‍​​​​‍‍​‍​​‍​‍‍​​‍​​​​‍‍‍​‍​​‍‍‍​‍‍‍​‍‍‍‍​​​​‍‍​‍​​‍​‍‍​​‍​​​‍​‍‍‍‍‍​​‍‍​‍​​​‍‍​​​​‍​‍‍​‍​​‍​​‍‍​‍‍‍​‍‍‍​​‍‍​‍‍​​‍‍​​‍‍​‍​​‍​​‍‍​‍​‍​​‍‍​​​​​‍‍‍‍​​‍​‍‍​​​‍​​‍‍‍‍​‍​​​‍‍​​‍​​​‍‍‍​​‍​​‍‍‍​‍‍​‍‍​​‍‍​​‍‍‍​​‍​​‍‍​‍‍‍‍​‍‍​‍‍​‍​‍​‍​‍‍‍​‍‍‍‍​​​​‍‍​‍​​‍​‍‍​​‍​​​​‍‍‍​‍​​​‍‍​‍​‍​​‍‍​​‍​​​‍‍​‍‍‍​​‍‍‍​​‍​​‍‍​​‍​​​‍‍​​‍‍​​‍‍​​‍​​​‍‍​‍​​​​‍‍​​​‍​​‍‍‍​​‍​​‍‍​​‍​​‍​​​​​​​‍‍​​​‍‍​‍‍​‍​​​​‍‍​​​​‍​‍‍‍​‍​​​‍‍‍​​‍​​‍‍​‍‍‍‍​‍‍​‍‍‍‍​‍‍​‍‍​‍​​‍‍‍​‍‍​‍‍​​‍‍​​‍‍​‍​​‍​‍‍​‍‍‍​​‍‍​​​​‍​‍‍​‍‍​​​‍​​​‍‍​​‍‍‍​​‍​​‍‍​‍‍‍‍​‍‍​‍‍​‍​‍​‍​‍‍‍​‍‍‍‍​​​​‍‍​‍​​‍​‍‍​​‍​​​​‍‍‍​‍​​‍‍‍​‍‍‍​‍‍‍‍​​​​‍‍​‍​​‍​‍‍​​‍​​​‍​‍‍‍‍‍​‍‍​​​‍‍​‍‍‍​​​​​​‍‍‍​​​​‍‍​​‍​​​‍‍​​​‍​​‍‍‍‍​‍​​‍‍​‍‍​​​‍‍‍​​​‍​‍‍‍‍​​‍​‍‍‍​‍‍‍​​‍‍​​‍‍​​‍‍​‍​​​​‍‍​​‍​​​‍‍​​‍​有些孩子出生就是一個錯誤。


也許,我不該成為媽媽的累贅。


媽媽向法院起訴了離婚。


她在租房內安裝監控,拍攝下家暴全程。


「就算你起訴成功,又能怎麼樣呢?」


爸爸伸手將我拖出媽媽的懷抱,我張口想咬他,被他用力掐住脖子。


「小崽子跟了我八年,就算沒了你,我照樣能用她來還債。」


窒息感讓我的臉漲得通紅,爸爸用力將我推倒在地。


他咧開嘴,看我的眼神像是待宰的雞鴨。


「你還記得村東傻子不?他急著娶媳婦,正好再過兩年,曉蕾就滿十六歲了。」


「你說,她夠不夠回你的本?」


媽媽的臉色逐漸變了,她不敢置信地盯著爸爸,顫聲道:


「你讓曉蕾嫁給比她大二十歲的人?你瘋了嗎?她是你親女兒。」


爸爸隻是笑,他吐了口煙霧,反手扯住我頭發道:


「那又怎麼樣呢?」


未熄滅的煙頭摁在我胳膊上,疼得神經都在顫抖。


「她是我女兒,就該聽我的話。


「媽媽,你走,我不疼。」


我掙扎地想起身,被爸爸再度一腳踹倒在地。


媽媽眼中泛起淚光,她看著我,看著我因煙頭的高溫顫抖不已。


她長嘆了口氣,開口道:


「我不離婚了,你放過她。」


名字,像一個魔咒,當任何東西有了名字,想要割舍時總會於心不忍。


更何況是人。


「早說了,孩子就是女人的軟肋。」


爸爸松開摁緊煙卷的指頭:


「跟我鬥,你隻能自討苦吃。」


媽媽無言地抱著我,不斷用冷水衝洗我胳膊的燙燒。


我看到她,很輕很輕地說道:


「媽媽別哭,一點都不疼。」


本來還緊繃著臉的媽媽,突然號啕大哭起來:


「怎麼可能不疼呢?」


一樣母親早早離家,一樣攤上人渣的父親。


曾經烙印在媽媽身上的痛苦,如今復刻在我身上。


「我一直以為,以為我能逃出那個地獄,一切都能重新開始。」


媽媽緊緊地抱著我,

勒得我喘不過氣。


「但我錯了,我早該明白這是我的命,我逃不出去,我必須親手砍斷這條鎖鏈。」


眼見媽媽哭得越來越厲害,我手足無措地替她擦拭眼淚。


她親了親我的臉頰:


「沒關系的,曉蕾,媽媽不會再讓你受傷了。」


當晚,家裡擠滿了人。


兩家人齊聚一堂,慶祝夫妻重歸於好。


滿桌酒席,眾人推杯換盞。


素未謀面的外公高舉酒杯,嚷嚷道:


「你早該想通了,能有門好姻緣,是你的福氣。」


「依我看,就該打斷她的腿,讓她想跑也跑不掉才好。」


奶奶冷哼一聲,抬手打落我夾蝦的筷子:


「死丫頭吃什麼蝦,作踐東西。」


爸爸滿嘴流油,沒好氣地瞪我:


「真是餓死鬼投胎。」


在村裡,女孩沒資格吃海鮮,蝦都是留給男孩進補的。


「曉蕾,別聽他們亂說。」


媽媽點著我額頭:


「你值得一切最好的東西,以後別虧待了自己。


她咬重了以後二字。


詭異的不適感讓我頓時沒了胃口。


奶奶防賊似的挪走餐盤,一筷也不許我碰,而媽媽並未阻攔。


家裡很熱鬧,我卻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在嘈雜的麻將聲中,媽媽哼唱著搖籃曲,哄我陷入夢鄉。


迷迷糊糊間,她抱著我,有水沾湿了枕巾。


次日清晨,天才剛亮,媽媽就喚我起床給全家買早餐。


我睡眼稀疏地點頭,她頗有耐心地替我扎辮子,囑咐道:


「在附近超市裡買,花完錢再回家,不然被你爸看見,他嘴巴又不消停。」


她給我一張百元大鈔。


對於不滿十歲的我而言,這無疑是一筆巨款。


「曉蕾。」


臨出門時,媽媽突然喊住我,將我抱入懷中。


「別怪媽媽。」


這句輕聲的耳語,成了我和媽媽的最後一句對話。


當我帶著早餐回家時,房間已然陷入一片火海。


在救護車的鳴笛聲中,我看到了擔架上的媽媽。


她皮膚被燒得焦黑,

嘴角帶笑,已經停止呼吸。


轉瞬間,我失去了所有的親人。


「真可憐,才這麼小就父母雙亡。」


「據說是煤氣泄露引發火災,一家除了孩子全死了。」


「真糊塗啊。」


耳畔有人在低語,我卻無心爭辯了。


原來,昨夜被給予的糖果,不是對好孩子的慰藉。


而是媽媽的臨終關懷。


我摸到口袋裡的糖。


攤開糖紙,娟秀的字跡寫道:


「曉蕾,你自由了。」


「媽媽不會再讓你受傷了。」


她沒法護我一生,寧願以命換命。


哪怕她才跟我見了第一面。


我沒有好爸爸,沒有好家庭。


但我渴望。


渴望有人能保護媽媽,渴望有人能愛她。


所以,我編造了一個她配得上的未來。


04


「血緣真是奇妙。」


高欣怡注視著我,嘖嘖稱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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