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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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出門,沈砚站在門框那,忽然回首問道:


「你就這麼不想和我過?


「可是……我做錯了什麼?」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


他居然會問出這樣的話。


靜默一瞬,我回他道:「那你呢?你又想同我過什麼?」


沈砚一時愣在原地。


滿桌精致小菜,原本都是我愛吃的,此時望去,好似全都了無顏色。


我缺了興致,良久,終是揮手叫人都撤下去。


7


沈砚雖是剛從東南回來,中州有官員結黨,聖上又指了他去暗訪。


這事我記得,前世他這一去,一來一回,將近一月。


他不在的這段時間,我仍是打著沈夫人的旗號,裝作一副孝順兒媳模樣,日日走親訪友。


我想要的,很快來了。


開始有各家女眷,上門拜訪我婆母。


老太太養了個出息兒子,正愁沒地方顯擺,當下一拍即合,如今人人登門恭維奉承她,便是沒有腿疾,她裝也要裝作下不來床的樣子。


要說沈大人,

那是御前的紅人吶,總沒有你家拜見了沈老夫人,我家不去拜見的道理。


一時之間,沈家門檻幾乎被踏平。


婆母一開始心中還美呢,可是時間一長,她的身子開始逐漸禁不住。


想上門來探望她的人何其多,打發走一撥又來一撥。況且,又豈是那麼容易打發的。


大老遠來的娘家親戚難道不見嗎?


沈家當年落魄,多虧幾個娘家親戚護持,如今發達了,難道不要窮親戚了?


沈砚的同僚家眷不見嗎?


大家都是在朝為官的,你見了謝家不見張家,厚此薄彼,豈不是要起嫌隙。若是一個不好,影響了兒子的仕途怎麼辦?


好容易得了空,還有我為她找來的各地名醫,排隊等著替她請脈按腿。


十來天下來,老太太已是強撐著見人。偏外頭人見她果真如我所言精神頭不大好,她們來探病探得更勤了。


久聞京郊三十裡南音寺,是踏春好去處。


前世我困於內宅,一直不得去見。婆母如今忙於待客,

倒叫我得了闲,帶上幾個親隨,去寺廟給婆母「上香祈願」去了。


南音寺內桃花灼灼,溪畔鳜魚肥美,田間白鷺作舞。


我在南音寺遊玩,幾乎樂不思蜀,足足歇了五日,這才戀戀不舍,打發人收拾東西回京。


回去走的官道,隨行又多是女眷,是以特意囑咐車夫慢行。


忽聞遠處馬蹄喧鬧,眨眼已至身後,車夫急急勒馬避讓,杏兒掀開簾子,見是一隊人馬,著飛魚服,腰掛繡春刀,竟是遇見了錦衣衛出來辦案。


馬蹄飛揚,濺起塵土無數,我皺眉捂住口鼻,正欲叫杏兒放下簾子,忽聽得她驚叫一聲,渾身狠狠顫了一下,一隻手下意識掩在嘴上,另一隻手懸在車簾上,想放下簾子,又怕極了似的,一動也不敢動。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原來是當先那位大人,手裡牽著一條長繩,長繩盡頭,綁著一個人。


又或者說,不知道還能不能稱之為人。


那人想必原是跟在馬後面跑的,隻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跟不上跌倒了,被一路拖行至此,已是衣衫褴褸,血肉模糊一團。


正這般想著,那隊錦衣衛忽然停了。


當先那位大人翻身下馬,一腳踩上那人肩頭,他從腰側抽出寒刀,刀尖隨意挑開那人蓬亂的頭發。


大人俯身問了一兩句話,似是沒有得到想要的答復,略搖了搖頭,面露憾色,隨即手上一動,手上兵刃已然見了血。


光天化日,公然殺人。杏兒緊緊瞪大了眼睛,我慶幸她已經提前用手捂住了嘴。


那位大人殺了人,不緊不慢從懷裡掏出塊雪白的帕子,擦拭刀尖上掛著的血珠。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抬起頭,朝我們這邊望了一眼。


杏兒已經嚇得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緊緊捏著手心,遙遙與他對視,略一頷首,算是回禮。


旋即,那大人一腳踢開屍首,將手上髒了的帕子隨意一丟,帶人離去。


見得那些活閻王終於走了,杏兒一下子癱倒在我身上。


她哆哆嗦嗦地問我:「姑娘,

嚇死奴婢了,奴婢長這麼大,頭一回見殺人。那是什麼人,就算辦案也該由官府審問,他怎麼……他怎麼……」


我斂下目來給她拍背。


「那是現錦衣衛指揮佥事,陸韫。」


也是……


我替自己尋的去處。


8


本來行得就慢,經了路上變故,隨行的丫頭多受驚嚇,啼哭不止,車夫走得更慢了。


及家天色已黑。


沈府外面,一輛車馬也無。


我心下詫異。


待進了府,更是一路靜悄悄,一改往日高朋滿座的喧鬧,隻有兩個下人,安靜地站在廊角當值。


一腳踏進內院,院子裡一片死寂,隻我的屋子裡亮著燈。


有道人影打在窗上,未等我辨認,房門已經打開。


沈砚貼身的親隨崔斂走出來,嘴上說著「夫人請」,面上卻十分隱蔽地朝我打了個眼風,大意是,沈砚在盛怒之中,不要惹他。


沈砚端坐桌後,身前放著一隻錦盒,看上去很冷靜,遠比我們前幾次交談都要冷靜得多。


實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樣的沈砚,最不能惹。


比起前世,他怎回來得這樣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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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進去,崔斂規規矩矩關了門,守在屋外。


沈砚靜靜飲著茶,我也沉吟著沒有開口,屋內氣氛壓抑,唯有燭火晃動,昭示著欲來的風雨。


「我在這裡等了你一天一夜,夫人去哪了?」


我淡淡道:「夫君既然等了一天一夜,想必早查清楚了。若有急事,自可差人去南音寺尋我。我從未要求過夫君在這裡等著,夫君自願要等,又何必生氣?」


沈砚氣到極致,居然嗤笑出聲:「我自願等你?哈,夫人真是巧舌如簧。我到外面辦差,念及夫人,想著辦完了事情早日回來,夫人,你猜猜,我日夜兼程趕回來,瞧見了什麼?


「我瞧見,我沈府門庭若市,惹人非議!我母親,隻不過與你有些誤會,竟被你用這樣的法子,生生掏空了身體!若不是我回來得早,豈不是要給我母親出喪了?至於我……」


他頓了頓,繼續道,「溫席雲,你與我成婚時,也算天真可愛,

怎的如今變成這樣冷心冷肺?」


我仰頭往上望,想看看天,卻隻看見些條條框框,那是房頂上的橫梁,是沈家的屋頂,拘得人血淋淋一身,反倒問人,你的天真可愛呢?


我闔上眼,無心再辯。


「事已至此,我們夫妻恩斷義絕,夫君還是把和離書寫來吧。」


「好一個恩斷義絕!你做這些,就是為了逼我籤下和離書?我們沈家是什麼龍潭虎穴,你竟不惜做到如此地步?好啊……好啊……難為你費盡苦心……你想要,我成全你!崔斂,拿筆墨來!」


沈砚一拂袖,桌上的錦盒被他帶下來。啪一聲滾到地上,跌成兩半。裡頭掉出一隻玉镯,水頭極好,可惜摔得粉碎。


崔斂本是在外面候著的,此時呈上筆墨,原地躊躇一會兒,忽而跪伏在地,懇切道:「主子的家事,本不是卑職能摻和的,隻是請恕卑職多嘴一句,夫人,您糊塗啊!


「我同主子在中州辦差,主子早聽聞你近來與各家女眷頻繁走動的事了,

雖說官員私交過密不是好事,但主子想著,夫人您總歸是以沈夫人的名義做這些事,是否和離之事尚有轉圜,故才急匆匆趕回來……主子還特意給您帶了禮物……夫人,您這樣做,實在是傷透了主子的心。」


我心頭微震,剛要開口,就聽沈砚喝道:


「多嘴!你與她講這些做什麼?出去!」


沈砚從袖中掏出一物,展開了,正是我寫下的那封和離書。


他竟是隨身帶著的。


沈砚掃視一遍,冷冷一笑,提筆揮毫,籤下自己的名字,而後把那張墨跡未幹的紙丟到我面前,森然道:「如你所願。溫席雲,從今往後,你與我沈砚,再無瓜葛了。」


那和離書,不過輕飄飄一張紙,承載的,卻是一個女子的命運,重若千鈞。


我從地上撿起那張和離書,極小心吹幹上面的墨,仔細疊整放好。


再開口,如已跋涉萬水千山。


「你從中州緊趕著回來,還帶了東西,巴巴一副熱心腸,被我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故而生氣,是嗎?


「隻是沈砚,這樣的事,在我身上早已發生過成百上千次。


「還記得我們剛成婚時,你與同窗小聚。那日下了好大的雨,我抱著大氅去接你。旁人都沒人來接,隻有你有。當時同窗不過打趣你兩句,你便覺得失了面子。那雨具,你與一人合用,那大氅,另兩個人分了,一起頂在頭上。至於我,因為男女有別,最後隻好花一吊錢,同店小二買了一身舊鬥笠。


「你金榜題名那日,我歡喜壞了,燒了滿桌的菜,熱過三次,餓著肚子隻等你回來。好容易你回來,卻說已經在外面吃過了。那滿桌的菜,哪怕你陪我略坐坐,吃上一兩口呢?


「你生辰,我給你做了衣裳,上面的雲紋,是我一針一線親手繡上去的。你把那件衣裳收起來了,看似是極珍重的,可是你一次都沒有穿過。我們搬到京城來做官,你的每一卷書都千裡迢迢帶來了,那件袍子,你嫌重,棄在了老宅。


「外人都道我好命,

嫁得如意郎君,小門小戶出來的姑娘,竟也能做高門主母,殊不知這高門,於我而言,不過牢籠。


「沈砚,你不允許別人踐踏你的心意。你又為何踐踏她人的心意。成婚時,我父母是替我做了些打算,可那又如何呢?他日你為人父母,難道不替兒女做打算?何至於,對我淡漠至此?」


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事,想必他也記得,我每說一句,沈砚的臉便白下去一分。


他茫然道:「我當時……我……」


我嘆了口氣,認認真真說出同他的最後一句話。


「沈砚,與你再無瓜葛,實是我的福分。若有來世,我不要嫁你了。」


9


我去尋了陸韫。


門房說,他家大人辦案拿人去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回來。


我道無妨。


是我有求於人,合該等他。


前世我死時,沈砚權傾朝野,唯獨對一個人忌憚三分,那便是時任錦衣衛指揮使的陸韫。


沈砚是輔政大臣,行的是光明正大道。而陸韫,

替皇家做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素有朝廷鷹犬之稱。


他一直都沒有娶妻。


聽聞他曾有個心上人的,不知何故早早去了,他便一直一個人過。


剛好我也沒有再嫁的念頭。


我想要在陸韫這裡,謀個出路。


這一等,整整一天。


陸韫踩著宵禁才回來,披一身月光,行至我身前,堪堪勒住馬,略一頷首,似笑非笑。


「沈夫人,想不到我們如此快就再見面了。」


我朝他行過禮,平靜道:「我跟沈砚已經和離。」


此言一出,便是陸韫都變了臉色。


那門房本是要過來牽馬的,聽得此言,忍不住道:「沈夫人,您同沈大人和離,關我們主子什麼事?我們家大人和您……過往可不相識吶。」


夜色裡,陸韫面容冷寂。


「沈夫人深夜來尋陸某,有何貴幹?」


「我想在大人這裡,尋份差事。」


「哦?」陸韫略一挑眉,「這可真是擔不起。沈夫人請回。」


他連什麼差事也不問,

下了馬,徑直就往府裡走。


腰上的佩刀與革帶相撞,叮當作響,眼瞅著這個好容易等來的機會就要錯過,我望著他的背影,握緊拳,開口喚道:「陸大人請留步!


「我能掌家。我自幼便和母親學掌家,嫁給沈砚以後,陪他從鄉野至廟堂,從未出過半分錯。沈砚一去三載不歸家,府裡上下皆是我在打點,京中官員如何往來,宮裡年節上供的心意,樣樣不失分寸。陸大人,您府裡難道不缺一個這樣的人嗎?」


何止是陪沈砚至今吶!


便是前世,他為官做宰,背後也都是我在執掌中饋,內宅的事,從來沒有叫他費過半分心。


沈大人是權傾天下,可僅靠他那幾兩俸祿,如何能養活滿院子的人?如何夠他上下打點?如何夠他往來應酬?是我瞅準時機拿了家裡的銀錢出去買田莊鋪子,是我看準人扶持了數家遭難的老商號,這才有了沈家的家大業大。


可這些是前世的事,我不能說。


指甲幾欲捏進肉裡,

我緊緊望向陸韫所在的方向,他終於頓足。


陸韫慢條斯理旋過身子,他定定看我一眼,半晌,發出一聲輕嗤。


「聽聞你那婆母有苦難言,被你生生捧殺,不過數日就瘦了一圈,沈夫人好生孝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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