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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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拂不了兩隻。」


顧大人當初就是如此收了二公主的兔子,而拒絕了七公主的。


如今真的是天道好輪回。


茶館中的眾人還在熱切地討論著,我淡定地坐在角落的桌案抿了一口茶。


負心人追悔莫及,一向是所有人都喜聞樂見的。


我面前的映翠已然咧著嘴笑了許多天了,從那天逼顧應淮飲酒才能見我開始,就未曾停過。


「哈哈哈哈,果真是痛打落水狗!痛快,痛快!」


「他此前裝什麼貞潔烈男,裝什麼高潔不染塵埃啊?你那樣喜歡他,對他一片真心,那是賞他臉了,他竟然敢不珍惜。」


映翠一向最維護我,因此痛恨顧應淮。


如今看到顧應淮失魂落魄的模樣,此種暢快簡直勝過她升官加級。


闲聊著,顧府的小廝又找了過來,恭恭敬敬遞上來一個細窄長盒。


打開來,裡面是一支玉簪,簪頭雕琢了一朵海棠。


樣式漂亮,然而並不像店鋪裡售賣的款式。


「七公主,

這是我家大人這幾天在家為你親手雕刻的。」


「他還說,他會為殿下你雕刻一百二十件,不會間斷,以證真心。」


裝模作樣,我拈了那發簪在指尖,粗略看了一眼就放回盒中。


他在效仿我對他的模樣,證明真心。


上一世,我喜愛他簪發的模樣,又嫌棄外面的簪子太俗,配不上他的氣質,於是總是下朝後給他親手做圖紙雕刻。


攏共做了十二件。


隻是他並不常戴,我倒並不氣餒,還想繼續雕刻。


剛剛做好第十三件,手上還被刻刀弄出了血,包扎著,便急切地要給他送去。


然而剛走進殿中,他卻看著二姐曾經送他的一本詩集出神。


最後那第十三根玉簪到底是沒有送出去,碎在了鳳極殿的地上。


他若不動心,我可以用一百種方法對他好。


然而他若心有他人,那我一切都是徒勞。


是自那次起吧,我就此對他不再那樣熱切。


如今我的手上一點傷痕都沒有,然而我回憶起那段記憶,

卻感覺指尖一陣痛楚,幾乎要流出血來。


我看著手指,輕輕掀了掀唇角:「真心?」


「那你回去問問你家公子,他的真心值幾個錢?」


映翠最是知我心思,她拿過那個錦盒,上下打量了一會,漫不經心地高舉起那根簪子,衝著茶館裡的眾人道:「大伙要不拍賣一下吧,讓我們七公主看看,顧大人的真心,值幾個錢。」


我囂張跋扈的威名是盡人皆知的,於是那些茶客竊竊私語了一會。


明明是長安名士之首顧應淮的親作,明明席間有仰慕他、追隨他的人,明明顧應淮的一幅字畫都能在民間拍到天價,最後竟然啞然無聲。


隻有一個女官討乖地起身朝我作揖:「我出十文,七公主可能割愛?」


映翠贊許地看了她一眼。


顧府的小廝漲紅了臉,氣憤地跑出去了。


我與映翠又去了醉仙居飲了些酒才罷休,乘著轎輦晃晃悠悠地回去。


路上下了些小雨,陰湿得讓人難受。


下車的時候,

頭腦有些發脹,映翠扶著我,才讓我不至於踉跄。


顧應淮等在我府門口。


他似乎瘦了很多,一身燕尾青色錦袍,越發顯得他清瘦颀長。


他遠遠地看著我,執著一柄黑色的玉骨傘,眼中萬千情慟哀傷。


再仔細看了眼,潤白色的傘柄有些許嫣紅。


是血漬。


他的手,受傷了,約莫是雕刻簪子時弄的。


如今使了力氣握住傘柄,於是蜿蜒而下,有些觸目驚心的痛。


「你來幹什麼?!」


映翠對一切可以威脅到我的東西一向是鋒芒畢露的,現下幾乎像護小崽子一樣將我護在身後,她則氣勢洶洶地對著顧應淮橫眉冷對。


「七七,我想見你。」


他應該是知道了我將他的簪子十文錢賣出去的事情。


然而他隻字未提。


那樣氣性高、傲骨寧折不彎的人,竟然能按捺得住這樣的屈辱,繼續低聲下氣。


酒意上頭,面前的一切都太礙眼,我忍不住幹嘔了一聲。


於是顧應淮的臉色愈加發白了。


「七七……」


我厭惡地瞥他一眼:「這個名字,不許你叫。」


他張了張嘴,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耗盡了,澀著聲音開口:「殿下。」


一旁的映翠終於忍不住,對他劈頭蓋臉地呵斥道:「顧應淮,你不是自詡名士清流,不是不作附庸麼?那你要點臉吧。」


「你的真心都隻值十文錢了,還不覺得丟臉羞愧嗎?」


顧應淮置若罔聞般,甚至輕笑了聲。


「若能挽回你,顧某的全數家產,都可悉數賤賣。」


「殿下,你可以將我的簪子賤賣,可以將我的真心摔碎玩弄。」


「隻要你,不要旁人的。」


我幾乎要忍俊不禁了,最後隻是嘲諷地掃過他懇切的眼。


「一月後我與阿洲成親,若顧大人肯賞光,便來觀禮吧。」


隨後,我不再看他,與映翠進了府。


那一天,顧應淮在門口等了一天一夜,淋了一夜雨,回去的時候大病一場,鮮少再露面。


8


直到我與陸之洲成親的時候,

顧應淮派人送來禮金千兩,西海珍珠百顆。


陸之洲倒是很坦然地收下了。


面色都未變,全然沒了初見時他一點就著、毫無顧忌的模樣。


之前他可是連我在上朝路上多看顧應淮一眼都要把我的頭掰回去的。


氣性可一點不比魏筵小,而且是個絕對行動派。


我偷偷晃了晃他的手:「這麼大度,可不像你了?」


少年低頭看我,眼中映著一片喜服的紅。


本就生得好看,如今喜服著身,越發顯得姿容灼灼。


一雙黑玉般的眸子望過來,其中思緒萬千,然而卻隻倒映我一人。


似乎暗自許諾,萬千心緒,喜怒哀樂,隻能寄予我一人之身。


一瞬間心軟得不像話,越發握緊他的手。


輕輕的一個吻落在我的鼻尖,少年低語:「陛下派女官教了我何為正夫的氣度和責任。」


「我學得可認真了。」


恍惚記起來,少年前世,一生桀骜。


不拘任何人給的禮法,不從任何一種世故人情。


桀骜凜冽地站在那,隻順從自己的一顆心。


像一頭隻忠於自己的孤狼。


於是時常在官場被人構陷打壓,屢次吃虧,然而一生未改。


而此刻,孤狼自動套上枷鎖,臣服於萬千煩瑣禮教,隻為了光明正大走到我身邊。


後面很多年,陸之洲越發沉穩大度,禮數周全,是一個堪稱完美的鳳君。


我總是遲疑地去握他的手。


「孤給了你枷鎖,你若不歡喜……」


然而陸之洲總是無奈又親昵地擁住我:「對我來說,這些不是枷鎖。」


「你每給我一分,我就與你的身份、責任、感情愈近一分。」


「所以我覺得,這是你啊。」


少年的手握上我的,像是某種大型動物的臣服儀式。


我珍愛地握住。


拜堂,祭天,禮成。


送入洞房。


少年宴席上也喝了些許薄酒,於是臉頰緋紅。


與我坐到一處,手足無措。


我隻能先行湊近,然而他卻猛地站起來,從房間的一個箱子裡拿出一個精致的匣子遞給我。


少年佇立著,緊張得幾乎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似乎極為期待與雀躍。


若身後有一條尾巴,那塊是要甩成殘影了。


打開匣子,是一條很漂亮的鞭子。


是我會喜歡的樣式。


甚至有些眼熟。


「禮物?」


我笑了聲,感嘆少年的情趣。


然而少年似乎被惹惱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我。


他又氣又急地「哼」了一聲,避過我的手,一骨碌睡到了床的裡面。


那一瞬間,似乎連身後的尾巴都耷拉下來,極為不滿。


我愣住,然而深知炸毛的小狗需要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生氣,但是總有辦法是萬能的。


「阿洲。」


我摸過去,灼熱的手心貼著少年的腰。


嘖,真細。


怎麼做到腰這麼細,肩又這麼寬的?


手心忍不住流連了一把。


少年反握住我的手腕,不說話,僵持著,是幾乎要把我的皮膚燙傷的溫度。


我笑著親了親他的側頸:「再生氣我就走了?」


作勢要走,

小狗忙不迭地追上來,反制。


折騰到天亮,我靠在他懷裡睡去。


手下是漂亮堅硬的肌肉。


少年似乎小聲地碎碎念著,像小狗吃飽後的哼唧。


「反正你是我的了,以後總會記起來的。」


「記不起來我就……」


似乎要亮出獠牙。


然而費勁地想了想,最終哼了一聲。


「想不起來我也不能怎麼樣。」


親昵地把我攏在懷中,親了又親,似乎愛惜得不知道怎麼才好。


9


再後來,就是我與二姐相鬥的那幾年。


因為有了上輩子的記憶,又有陸家和魏家的勢力相助,十年戰線被縮短到三年。


二姐走投無路之時,仍然想到了顧應淮。


隻是顧應淮卻沒有猶豫,當眾拒絕了賜婚。


「臣已心許他人。」


他隔著群臣望向我,然而魏筵微微側身,擋住了他的一切視線。


登基後,魏筵也被我收入後宮。


陸之洲為鳳君,他則為貴君。


元扶青也被我收進來做了個良君。


陸之洲和魏筵都是棟梁之才,

我廢棄祖制,允後宮男君可以入朝為官。


顧應淮的玉簪還是每三天一根地送入宮中,他刻得太勤,刻得太用力。


日子一久,手上已然傷痕累累。


上朝手執的那塊玉笏每每被鮮血染紅。


除去上朝,他每每下朝也不走,站在宮道等我經過。


有時一等就能等上一整天。


見到了也沒有太多時間由他說,每每聽得他一句短促的「七七」,轎輦便走過了。


有時實在厭煩了,便停了轎輦敲打他幾句。


「顧應淮,如今這般,你做給誰看?」


顧應淮如今臉皮練得倒是厚,自動忽略我話中的褻玩貶低之意。


隻一雙黑玉般的眼睛細細描摹我的容顏,緩慢又堅定。


「做給陛下看。」


「隻求陛下一日能垂憐,能回心轉意,偶爾回身看,臣便……」


沒等他說完,我便催了轎輦離開。


他的目送、他的未盡之意、他的失落,我並不在意。


就這樣,他似乎是隱於幕後的痴戀,卻在民間說書人的演繹中,

愈加生動。


先不說與他交好、勢力頗大的幾個名士,就是一同為官的朝臣,都已經有心有不忍,上奏疏請我納他為男君的。


顧應淮到底是顧應淮。


之前差點被他的執著示弱欺騙,卻忘記了他也是詭譎朝堂上如魚得水走出來的人。


金銀滿缽者,未必通透。


獨善其身者,必然極慧。


我冷著臉不予理會的第十日,走進鳳極殿,樂人坊新來的樂人抱著琵琶給我彈奏解乏。


另一個樂人則斟酒於我唇邊。


然而下一瞬,琵琶聲停,酒杯落地,殿中一瞬間熄燈數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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