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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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啦——


車簾被一隻纖白的素手揭開。


我最先記住一雙眼睛,如沉在秋水的琥珀,幹淨,純粹,溫暖。


在泥濘的陰溝裡摸爬ƭű₆久了,驟然被陽光照射,仿佛被灼燙了靈魂。


我努力縮起爛掉的草履和長滿凍瘡的手,希望她不要看見我。


那姑娘對我笑了,轉而對守城的士兵說:


「天災殃及無辜,聖上都說要廣濟難民,你們反其道行之,不怕受罰嗎?」


守城的士兵訕笑,忙道不敢。


託她的福,一同來的難民爭相入城。


我背起秋月,途經馬車旁,突然很想再看一眼,這一抬頭,正好與她對視。


她一愣,遞來一個熱騰騰的油紙包,「命不是用來信,是用來爭的。男兒有了力氣,如何活不下去?」


天邊的一束光落在她卷翹的眼睫,心口窩狠狠悸動了下,夾雜著飢餓的滋味,變成絞痛。


沒人會拒絕一束光。


溫暖,明亮。


哪怕光,無法觸及。


不,其實……倒也未必。


 


馬車走遠,士兵見我出神,嗤笑一聲,「怎麼,貪圖白小姐貌美?痴心妄想。」


原來她姓白。


我默默把她的姓氏刻進心裡,手中的燒餅滾燙,貼在傷口上,疼在骨子裡。


可我好像活了。


正如她所說,男兒有了力氣,怎會活不下去?


我在城中尋了份苦力,起早貪黑地幹活,過不久攢了薄產,換到書塾Ŧũ₄做掃撒小廝。


世界上有種東西叫「天份」,他們聽不懂的東西,我一遍就懂,想不明白的道理,我卻早早通透,從小廝走到帝師門生,隻用了一年。


拜師宴上,我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她端莊嫻雅,如一塊打磨已久的璞玉,僅憑一道倩影叫我移不開眼。


白沅芗。


從一個姓氏,到知曉閨名,我用了一年。


彼時,我是先生最得意的門生,上門議親的媒人絡繹不絕,每逢此刻,我都會沉默下來。


同窗看不下去了:「澤謙啊,如今你又不差錢,為何總穿著一身素衣,

像個窮苦書生?」


「樣貌才情,路兄不比任何人差,為何遲遲不娶?」


他們不懂。


我亦不想說。


當年上京的風霜是我此生隱痛,不敢忘。


當年京城門下驚鴻一瞥,是我此生視若珍寶的風景,亦不敢忘。


若來日入仕,我不會叫百姓吃我吃過的苦。


亦不會辜負她的期望,好好活出個人樣來。


貪欲多了,會毀掉一個人,我隻貪那不為人知的一點,此生足矣。


他們都當我喝醉了,不再搭理我,轉而開始說葷話,不知怎的扯到白沅芗,我失控,迎面潑酒過去。


眾人愣住,半晌笑聲蕩漾開,「原來咱們路公子瞧上了白家小姐。早說嘛,兄弟給你提親!」


我沉著臉,義正言辭道:「我尚無家業,有何臉面求娶?待我……」


功成名就。


這話我沒敢說出來,怕毀了白沅芗的名聲。


三書六禮,四聘五金,八抬大轎,十裡紅妝,這是我想給她的一切。


戳選英才三日,

我拔得頭籌,從殿裡走出來時,是個好天,我記著翻看的黃歷,淡淡說道:「宜談婚論嫁。」


當年的一飯之恩,我用潑天的榮華來回報她。


我去了恩師府上,他老人家早已答應做我媒人。


可回去那日,他面露難色,「澤謙啊……你與白小姐,怕是不成了……」


我愣愣地站在門口,滿心歡喜被猛地撲滅,心一寸寸涼下來。


「沈將軍回京,白小姐當街攔馬,三次定情,兩人情投意合,好事將近。」


恩師那日說的話,我一字不落記了很多年,原來隻需見三次,就能情投意合。


我原以為一切都不必太快,否則過於孟浪,


我與她,才見過兩次。


愚蠢。


我不是個瞻前顧後的人,在朝為官,不少人罵我心狠手辣。


殊不知,我唯一的耐性,在娶白沅芗這件事上消磨了精光。


與白沅芗失之交臂,叫我徹徹底底落入了無間地獄,如履薄冰數年,我第一次在人前爛醉如泥,手裡的桑落酒倒了一幹二淨,

白紙墨跡暈染。


「不知桑落酒,今歲與誰傾。」


我倚在石桌上,枕著涼入骨髓的秋風,念了一遍又一遍……


恩師勸我另覓良人,無數午夜夢回,我汗津津地從夢中醒來,眼前皆是那道倩影,掌心一片滑膩。


他們都說我不近女色。


是,我厭惡深夜的自己,放縱沉淪在歡愉中,如何再去心安理得地玷汙別的姑娘?


秋月某日回來,興高採烈地說她看上一人。


「哪家?」我愣了半晌,她若喜歡,我上門提親便是。


「沈將軍。」


「哪個沈將軍?」


「沈京墨。」


我說:「不許。」


在秋月的哭鬧中,我轉身去了書房。


從前我事事依她,唯獨這一件,不許。


沅芗喜歡他,不光秋月,誰都不可以嫁進將軍府,否則我提筆參他也不是不可以。


秋月同我鬧了好大的脾氣,不再提起此事,直到某日,她央我上街陪她買東西,在成衣店,遇見沅芗和沈京墨,秋月的眼睛頃刻黏在沈京墨身上,

我才知曉她那些小心思藏得有多深。


我面無表情地派人將秋月扭送回府,本不想攪擾他二人,臨出門是,沅芗突然定定地看著我,笑了,「我認得你。你是——」


說到一半,似乎覺得提起昔日有些冒犯,她住了嘴,轉而釋然道,「公子如今,甚好。」


甚好……


她以為的甚好,與我所想,相差甚遠。


倘若嬌妻在側,才是最大的圓滿。


我微微含笑,「時機不對,路某來日再報姑娘恩情。」


沅芗驚訝地擺擺手,「我沒想過——」


我點點頭,不等她說完轉身離去。


我怕再多待一刻,就會陷入更深的執念,夜夜不得安寧。


我更加沉默寡言,刑部入夜後冷,我總是待到很晚才回府。


某日在京城大街上,遇見了沈府的馬車,繾綣低語順著窗簾蕩漾而出。


「公子,公子!您燒餅還沒給錢吶!」


我愣怔地盯著手中的燒餅,半晌苦笑著付了錢。


難得有情人。


於她,

是難得。


於我,是難、得。


大婚那日,我公務繁忙,借故推辭。


後來,她隨著沈京墨去了北地,一晃數年,宦海浮沉並未消磨掉我對她的愛欲,反倒在數次絕境中瘋狂滋長。


我常在桌案前枯坐到天明,守著一支燃成灰燼的燈,疲憊地閉上眼。


有時半夢半醒間,我似乎能聽見她的溫香軟語:「夫君,該歇下了。」


我會輕輕嗯一聲,後知後覺,是自己做夢。


我不禁想,倘若娶她的是我,那麼此刻,她也一定會說出這句話。


我會把她的雙手裹進滾燙的掌心裡,輕輕親吻她柔軟的唇,我們會舉案齊眉,一直到老。


我偏執得可怕,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察覺到這番可怕的心緒,一日消沉過一日,活著如同行屍走肉。


我怕是要毀在上面了。


一年冬,很冷,京城的雪數日不化,我奉旨入宮時還摔了一跤。


聖上輕飄飄地試探了幾句,我是他心腹之臣,怎會不明白藏在平和話語後的殺意。


他想除掉沈京墨。


我立在堂下:「北地戰事緊俏,不宜大動幹戈。」


聖上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澤謙,你在廟堂,君命,受,還是不受呢?」


他要我乖乖聽話,想殺誰,還輪不到我來置喙。


聖上又說:「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我心裡咯噔一聲,這是要把沅芗一並除去……


「聖上,臣想保一人——」


「路愛卿。」聖上松散地玩弄著御筆,「夠了。」


夠了。


聖上英明,什麼都知道,他不允許。


「……」


到達北地之日,邊城城破,沈京墨浴血奮戰,沅芗哭成了淚人。


彼時她已顯懷,幾個月大的身孕,行動頗有不便。


她便是挺著這副身子,在雪地裡站了數日,逢人便問沈京墨的下落。


糧草辎重已被我切斷,我靜等著沈京墨死去的那日,心也跟著一點點死了。


沅芗不會原諒我。


甚至,會恨我。


我想,到底是她拿把刀子捅在我身上痛一些,

還是用仇恨的眼神剜死我更痛。


鈍刀割肉、凌遲之刑,不外乎如此。


某日,屬下偷偷告知我一個消息,我聽後,久久沒有說話,隻問了句:「當時他身後有誰?」


「俞風、戚月,沈將軍的兩位副將。」


「盯緊便是,旁的我不管,不要讓他們靠近沅芗。」


戰事越發慘烈,轉月來,邊城待不住了,我們被迫南撤。


沅芗站在坍圮的屋舍中,遲遲不肯離去。


我拉住她,說,「沅芗,邊城城破,跟我回去吧。」


她一雙眼睛哭得通紅,問我:「沈京墨呢?」


我不忍將真相告訴她,哄道:「他在等援兵,邊城丟了,不能再丟一城。」


沅芗性子倔,爭執間,我不想忍了,脫口說出真相。


「丞相大人,好本事啊,覬覦將軍夫人。」她譏諷的表情刺痛了我,「甚不惜以身犯險,來兵荒馬亂之地,京城的世家女子滿足不了你了嗎?強娶人婦——」


 


夠了。


隻要她活著,

我還能看見她,挨幾句罵又如何。


我失控地吻住沅芗,接著便受了一巴掌。


真疼啊。


如若可能,我寧願死的是我,好過一日瘋過一日。


沈京墨終於死了,沅芗抱著他一動不動。


路拾提醒我:「主子,您站一宿了。」


我驟然回神,發現自己跟著站了一夜,渾身冷熱交替,眼前天光虛晃,大概病了。


「主子,咱們回京吧。為了個女人,不值得。」


「帶回去。」我下令將沅芗關起來,秘密帶回京城。


我分不清俞風和戚月誰是叛徒,最後給了沈京墨致命一擊,但總歸與聖上脫不開關系。


他們活著,沅芗就危險。


於是我把他們兩個都殺了。


那日路拾豬油蒙心,帶沅芗來此,叫她生生瞧見這一幕。


那一刻,我仿佛墜入刺骨深潭,渾身在抖,倉惶遮住沅芗的眼,心一點點沉下去。


我要如何解釋?


她也不聽我解釋。


送來一盤糕點,有毒的。


我從未感到如此疲憊。


為何會變成這樣?


我們既做不成夫妻,也該是一對摯友,為何如今,反目成仇?


路拾曾問我,為何不解釋。


我該如何解釋?


聖上確要我殺沈京墨,我奉旨做了,沅芗罵的一字一句我都認,我心懷不軌,覬覦人妻,卑鄙無恥。


我不算君子,比不上沈京墨光明磊落,把心剖開,是一團髒汙不堪的虛妄執念,且與日俱增。


還是算了。


這是沅芗回京後,第一次給我做吃的。


我慢慢咬下,酥軟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成一團,卻不如當年那塊熱騰騰的燒餅好吃。


我慢慢地嚼,想多品一會,想象沅芗ŧū́ₐ真的對我這般好,真的擔心我餓著……


毒藥入肺腑,疼啊。


心更疼。


路拾用發黑的銀針想證明什麼呢?證明沅芗不愛我嗎?到最後,這混小子還想打破我的妄念,皮痒了。


沅芗像一頭發怒的小獸,盯著我,「你不是有法子重來嗎?」


這事,我本來也沒瞞著她,如今她自己提出來,

叫我漸漸生出希望。


我仰頭靠在椅子上,閉著眼,


「我可以給你個重來的機會,但是沅芗,這一次,你隻能選我。如果不答應,我們就一起死。」


她說好的那一刻,我欣喜ṭṻ⁹若狂。


重來一回,我絕不會猶豫。如果我不再顧慮許多,是不是站在她身邊的人,就是我?


可沒想到,沈京墨也回來了。


我和他在白府門前相遇,三言不合便打起來。


重生的契機,是拿沅芗腹中的骨肉做祭,把她和沈京墨連在一起。


我早該想到的。


沈京墨才是最大的變數,任由他靠近沅芗,會引起記憶枷鎖松動,待徹底破開,她這個鏈接一切的樞紐會崩潰瓦解。


沈京墨不可以再見沅芗。


我冷冰冰地說著話,仿佛變了個人:「你娶了秋月,我自然會待沅芗好。」


秋月是我安下的一步棋,盯緊沈京墨,叫他不要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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