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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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又忙了幾天,周三晚上,夢姐給她發來消息,是後期的工作規劃。


  【最近在給你談一個仙俠劇的本子,古裝天花板更高更抬人,沒問題吧?】


  她發了個點頭的表情包:【知道啦,你安排吧。】


  對面正在輸入了一會兒,發來一句:【你跟謝行川最近怎麼樣了?】


  她有點奇怪,但沒當回事兒。


  藝人的情感狀態嘛,經紀人是需要時刻關心的。


  撿個桃子:【什麼怎麼樣,就那樣唄。】


  夢姐:【你們結婚多久了?】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正在旁邊敲電腦的謝行川,想了想:【兩年半了吧。】


  【那挺久了。】


  是挺久了。簡桃心想。


  一句“怎麼突然問這個”還沒發出去,夢姐的消息又跟進來:【你們當時約好是結幾年?】


  她曲著腿,將腳尖輕微勾起:【沒說幾年,反正起碼得持續到他正事辦完。


  打完這句,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問謝行川:“對了,你後媽那事兒進行得怎麼樣了?”


  謝行川按了行回車鍵,道:“差不多了。”


  “媽媽留下的公司已經差不多回到你手上了?”


  “嗯。”


  她噢了聲。


  謝行川母親離世那年,他還沒成年,母親留下的公司由父親轉給後母,而這些年間,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將本該屬於自己的公司拿回來。


  謝行川頓了下,如同緩慢回憶起什麼,側頭問她:“怎麼突然問這個。”


  而簡桃已經將頭重新偏了回去,在看夢姐發來的ppt,沒聽到他的聲音。


  謝行川:“簡桃?”


  她愣了下,這才回過神來,如夢初醒般看向他。


  好像很少見他催促過自己,如同想證實什麼東西一般。


  她輕咳了聲,這才道:“沒什麼啊,當時結婚不就是為了應付她嘛,我順便想到了,

就問問。”


  房間內安靜了會兒,隻有加湿器和空調的聲音,她聊了會兒工作也困了,放下手機,撈了個眼罩,囑託他早點關燈睡覺,就平躺著,呼吸漸漸均勻。


  不知過了多久,謝行川關掉自己那側的臺燈,太久未有指令的電腦也隨之熄屏,隻有藍環形的電源燈,在黑暗中散著淡淡的光。


  謝行川手指搭在電腦邊沿,很輕地抬動了下。


  回憶許久未開封,他做人極少回看,但其實每一幕都無比清晰。


  他向來比任何人記憶力都要好。


  風投圈內,無人不知謝家獨佔鰲頭已久,他父親謝益一共有過三任妻子,他母親凌珊,是第二任。


  謝益與第一任妻子離婚後五年才再婚,因母親是位出塵絕世的美人。他出生那年,是母親嫁入謝家的第三年,他上頭還有個第一任所出的哥哥,不過那兄長對商界來往毫無興趣,早已在國外結婚生子,鮮少聯絡。


  童年乏善可陳,

沒什麼好講的,既沒有風雲纏鬥,也沒有蜜糖般的溫馨歡愉,生活於他是杯溫水,能觸及的紙醉金迷愈多,反而愈加覺得沒什麼意思,母親性子內向溫柔,他便互補地多了些玩世不恭與痞氣,用以應對一些不安好意的人,或是輕飄飄地拒絕些不喜歡的提議。


  別人總覺得他是擁有得太多了,才會沒什麼想要的。


  其實他也沒有過什麼,至那時,收到與付出的感情都很淡,淡到偶爾午睡大夢覺醒,會覺得以往十來年會不會也就是場夢而已。


  母親素來溫柔解語,見朋友工作受氣,主動引薦她來謝家管事,然就在母親去世那年,這位“管事朋友”一鳴驚人,領出個與他同父異母的親弟弟,隻比他小上三歲。


  原來背叛在十三年前就發生。


  其中如何勾纏他不得而知,隻覺反胃,謝益朝秦暮楚、離心背德,薛蘭恩將仇報,滿腹算計,隻為家產。


  母親因意外去世,

所有人都沉浸在突如其來的悲傷裡,隻有薛蘭,這由母親引薦而來的“朋友”,他平素都要喊一聲阿姨的人,忙著要來母親本欲留給他的那間公司,假意說是代為保管。


  保管是假,握住他唯一想要的東西,用以制衡他,是真。


  制衡他不可有狼子野心,制衡他不可威脅到她兒子的地位,制衡他絕不可太過優異,成為謝家的下一個繼承人。


  倘若他選擇謝氏,就要失去母親留下的,唯一的心血。


  他那時隻覺得荒謬。


  謝家的公司,不要說當時僅高一的他,就連現在他都沒有絲毫興趣。


  然那時到底是沒有選擇,於是薛蘭需要他不學無術,他便不學無術;


  需要他荒誕不經,他便荒誕不經;


  需要他一無所長,他也可以一無所長。


  他倒也不覺得這一生都要這麼過下去,但往後如何確實也未曾想好,那年夏天,薛蘭找了個冠冕堂皇的託詞,說是為他學業好,

將他從國際學校送出,送進了寧城一中。


  那一年,他遇到簡桃。


  他知自己是被放逐於此,也深知要當個紈绔的使命——或者說,無論他本身是何種樣子,在別人眼裡,他得是紈绔。


  與薛蘭推拉不過月餘,他仿佛已無師自通地學會粉飾與扮演,總而言之,得先騙過薛蘭,才能為爭取到更多的自由。


  於是扮演得愈加自然,甚至能得心應手地演出自己需要展現的情緒,往後想來,或許正是如此,才讓他在演戲上總比旁人天賦異稟許多。


  好在他性格本就隨意,不過是要演墮落而已。


  分班考試漏幾個大題,試卷少做,上課休息,沒人知道轉來之前,他是整個國際學校的年級第一。


  薛蘭對他的一蹶不振十分滿意,連他自己都騙過自己,抬頭時世界布滿陰雲,他也分不清,究竟是不是會下雨。


  一中的軍訓比別的學校更晚一些,每個年級都必須有,

開學三個月過後,他們被打包送去軍訓營地,那日是難得的惡劣天氣,狂風夾雜陣雨。


  最後一個訓練項目,他無意間被人撞下高臺,大家都在笑,他抄手靠著牆沿也在笑,別人羨慕他不用過索道,打趣聲沒一會兒便停。


  他們在上面熱熱鬧鬧,他獨自站在臺下,覺得這些熱鬧似乎從來都和自己沒有關系。


  這些年來不也一直是這樣嗎,所有人羨慕他那一刻擁有的,卻沒人關心那擁有的,他是不是真的想要。


  沒一會兒,簡桃從上方探出身來,似乎是唯一一個記得他還在底下的人。


  陣雨前奏,細密的雨滴落在她鼻尖和額發,她一手撐著欄杆,另一隻手朝他遞來,掌心攤開:“上來麼?”


  他垂眼。


  視線所及,少女胳膊纖細而白皙,朝他遞來時翻轉過內側肌膚,更是細膩如瓷。


  讓人不由得懷疑,要真能把他拉上去,是不是起碼也得骨個折什麼的。


  這麼想著,他順著她手腕朝上看去,打趣般地道:“我還得上去?”


  ……


  頭頂雷聲轟隆作響,她看向他時視線清明,茶棕色的瞳仁不染雜質,澄明而鎮定。


  她仿佛是在說此刻,又仿佛不是在說此刻。


  “謝行川,”她這麼叫他的名字,問他,“下陷可以,你甘心嗎。”


  暴雨陡然而至,卻很奇跡地、命運般地隻落在她後側,分界線從某處清晰地劃開,而她沒有被淋湿。


  很奇怪。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玩世不恭的公子哥,以為他本性如此,偏她知道,他是在墮落。


  又或者,其實她並沒猜出,隻是就事論事著隨口一說,隻有他以為她是話裡有話。


  是啊,他甘心嗎。


  怎麼可能甘心。


  驟雨初歇時,他低眼開了口。


  “歇著吧。”


  他說,“不用你拉,我自己上去。”


  ……


  於他而言,回憶是很玄妙的東西,

偶爾想起也隻是盡可能快地掠過,高中三年並不是什麼快樂的記憶,然而又總有割舍不下的情緒摻雜其中,如同苦藥裡的甜味劑,困苦越深,那甜味就更像是救贖。


  她對別人脾氣總是很好,卻動不動被他惹得跳腳,腿不讓他伸,手不讓他碰,巴不得給他畫出一個限定的區域,一刻也不要惹到她才好。


  那時候他已經松懈了很久,雖然母親離世已過去快一年,再怎麼接受和釋懷,多少也會被影響,但那日雷聲和她的眼睛仿佛是警鍾,於不斷下墜之中告訴他,停止放逐,才是唯一的解藥。


  他將遺漏的卷子全數找出,許久未翻開的書頁也重新劃上筆記,幾個月的課程而已,對基礎很好的他,要趕上並非難事。


  他還是眾人眼裡散漫的小少爺,上課隻支著腦袋轉筆,考試提前交卷去打臺球,作業偶爾缺席也沒人管,不想背包就提著漫畫書去上課,因為謝家為學校翻新了圖書館和教學樓,

隻要他不犯事,老師和校長也不會對他有任何不滿。


  沒人知道他上課也是在聽,考試時把答案寫進亂塗亂畫的稿紙裡,他知自己需忍耐,漫長的忍耐,忍耐到薛蘭放下戒心,漏出些資源給他這個所謂的紈绔公子也無須擔心,他方能找準機會,等待還擊。


  ——藏好自己,忍耐情緒,從十六歲的謝行川開始,延續到如今。


  高三時,薛蘭唯恐對他的摧毀還不夠深,又在關鍵時刻急忙再度為他轉學,新學校裡再沒有熱鬧的前後桌,也沒有開學第一天就跑來氣他、轉身會踩到他的腳、抱怨他伸直腿把自己頂得無處可去的簡桃。


  她不存在,然而閉上眼的每個深夜,處處都是她。


  他書桌上總擺著個挺醜的黃色鴨子,是簡桃那會兒為了催他交作業,用什麼東西從江蒙那兒換來的,按一下,那鴨子就會用破碎嘶啞的嗓音喊:“謝行川同學,謝行川同學,你如果再不寫作業的話,

簡桃這個月的德育分就要被扣光了——”


  “再通知一遍,謝行川同學,謝行川同學,請你行行好,自我放逐沒關系,但是簡桃同學可能因此評不上優等生——”


  不知道是怎麼錄進去的,亂七八糟,莫名其妙,第一次發現的時候他還在一中,差點給這東西丟掉,然而後來,後來的後來——


  高三時無數個背著所有人學到凌晨的深夜,獨居的房子空曠而寂靜,那是他唯一的熱鬧。


  簡桃這麼多年深信不疑,以為他會選擇和她結婚,隻是扮豬吃虎裡重要的一環,隻是因他高考超常發揮又聲名鵲起,薛蘭對他愈加提防,他才會找個家境普通的妻子,進一步打消薛蘭的疑慮。


  怎麼可能。


  這些年他演得太好,乃至於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和簡桃結婚的真實原因。


  偶爾夢中恍然驚醒,醒時手中汗涔涔地捏著她細瘦的腕骨,適應黑暗和劇烈心跳聲後緩緩抬眼,

看她閉著眼均勻呼吸,那時才能放下心。


  還好她是在的,幸好她是真的。


  他很少去想簡桃對他而言是什麼意義,因為沒有她,或許他也不再是他了。


  他知自己蓄謀已久,與她這一路步步都可能是糖霜陷阱,她是如此抗拒愛的一個人,如此篤信無愛一身輕的人,就連略微熟悉的朋友向她告白,她第一反應也是逃開。他曾不止一次地觀察過,向她告白的分量越重,喜歡越濃,她越不自然,越難以接受。


  旁人三個月的喜歡尚且如此,假如她知道,這世界上興許還存在這麼一個人,比三個月的喜歡還要更久——更久更久——


  她會……怎麼樣?


  那年初冬,她因為無法回應誰的告白,疏遠著躲在雙槓下,側著頭跟他咕哝:“你如果告白的話,我會跑得比這更快的。”


  她是如此相信那時的他沒有任何想法,才能如此坦蕩又認真地跟他開著這個玩笑,

也幸好她那時就給出答復,否則他恐怕會在轉學那天將心緒剖白,落得跟那些人一致的下場,他們連做朋友的機會都不會再有,更別談像現在這樣,他還能假借荷爾蒙上頭的名義,與她如此靠近。


  或許在她的世界裡,愛是禁詞,不愛才沒有危險。


  和她領完證的當天,去開車時,他看著那鮮紅的冊子停頓許久,他清楚自己自私,他知道自己不光彩,更知道這段關系,需要他以什麼作為代價才能換來。


  不知從哪兒飄來聲音,於那時痛咒般叩問他的腦海。


  ——她多慶幸你不會愛她,如果往後的代價是無論距離多近,都無法將這愛宣之於口,你會怎麼辦?


  ——那就,一直忍著哪怕是洶湧的愛意,漫不經意地仿佛永遠不會愛上她的樣子,以換得與她的這一程,能走得再久一些,再多一點。


  *


  凌晨時簡桃似乎被勒醒了一次,腰上的手禁錮得她喘不過氣來,

然而等一早醒來,旁邊已早沒有人,她坐起來時還恍惚了一會兒,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夢。


  拉開睡衣,腰上也沒有痕跡。


  她思索著打開微信,看有沒有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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