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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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錢隻是第一步,後面他們會通過一系列炒作提高知名度,拉到贊助後再告你,把版權費收回去——因為你當初籤的那份合同裡,有些條款其實是很模糊的。他們要揪著做文章,未必沒有勝算。」


我瞬間了悟:「所以你酒醒後就去解決這件事了嗎?」


「差不多。」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間不早了,輿論也應該已經反轉了。」


我拿出手機,打開才意識到微博已經被我卸載了。


而肖朗很貼心地把他的遞過來,人也順勢挨著我身邊坐下。


短短一天,熱搜上的風向已然反轉。


當初談判時的一些聊天文字和錄音都被放了出來,他們為了壓價,把那本書貶得一文不值,幾個主角更是被罵得一無是處。


觀眾和粉絲當然不能接受這樣的辱罵,把我們兩方定性成資本家和堅守作品的創作者的對抗。


罵我的人消失無蹤,倒是多了很多為我搖旗吶喊,支持我寫下一部的。


「接下來就可以告他們侵犯名譽權,然後讓他們再賠一筆錢了。」


肖朗扯了扯睡衣領口,慢條斯理道,「不巧,這恰好是我最擅長的事情。」


這一刻他身上所散發出的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勢,卻並不會再讓我感到很遙遠。


「還有就是你那些親戚——」


肖朗的語氣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組織措辭,


「如果你想讓他們還錢的話,我也可以提供法律上的一些幫助。」


我點點頭,點開手機,放出白天和姑姑的電話錄音:


「這應該能證明他們的確向我借了很多次錢吧?」


他聽完,面色冷肅,指尖伸過來,輕輕碰了碰我的臉:「別難過,以後有我了。」


「沒難過,就是清醒了。」我抱著膝蓋,歪著腦袋衝他笑,「不過也要多謝那家公司,如果不是他們,我恐怕也想不起來錄音這一茬。」


「那家公司的手段向來如此,在圈子裡的名聲也不好聽,做出這些事不意外。


肖朗的語氣很自然。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到那天晚上在酒吧時,胡野說過的話。


「……那天晚上,胡律師說,我如果知道你家裡的情況,又怎麼會離開你。」


我轉頭看著肖朗,「所以你家到底是什麼情況?」


肖朗低咳了兩聲:「其實沒什麼,隻是有點小錢。」


「是嗎?」


他猶豫了一下,報了一個有名到我小學時期就聽說過的公司名字。


我手一抖,杯子差點翻倒在大腿上。


肖朗趕緊替我扶好,並急忙解釋:


「但我一直和我爸媽關系不太好,高中畢業後立下豪言壯語要自己打拼事業,家裡的公司什麼的都交給我姐繼承了。我唯一受過他們的幫助,就是四年前,回去求我爸,幫我介紹了一個能在業內揚名的大案子。」


心底驀然一痛,幾乎就在一瞬間,我立刻意識到,他回去服軟是因為什麼。


我張了張嘴,可還沒開口,肖朗似乎就已經猜到我要說什麼:「別跟我道歉,

就說你愛我好了。」


房間燈光昏昧地籠下來,明明是溫馨又曖昧的氛圍,我卻像是被扼住了喉嚨,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肖朗滿是期待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漸漸黯淡下去,卻又很快道:「沒關系,畢竟我們四年沒見,你可能——」


沒說完的話,都被我的親吻堵了回去。


這個吻突兀又莽撞,在滾燙的接觸裡碰撞出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欲念。


之前我們本就洗過澡,換上了幹淨的睡衣,夏日衣料輕薄柔軟,摩擦間幾乎沒有聲響,遊移的指腹就這樣輕而易舉,在湖面激蕩起波紋。


我躺在木地板上,仰面看著天花板光線柔暗的燈盞,有些急促地喘了兩口氣。


肖朗啞著聲音說:「你不用這樣,我真的……」


「少廢話。」我摟著他脖子靠近我,惡狠狠地咬住他嘴唇,「那天晚上去敲你家房門,我就想這麼做了。」


13


我和肖朗真的準備休息,已經是半夜兩點。


睡得迷迷糊糊間,

肖朗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什麼消息……」


我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肖朗卻奇怪地久久沒有應聲。


於是我強撐著睜開眼睛,冷清月光照進來,他木然坐在那裡,大半臉浸在黑夜裡,看不清神情。


隻有對著我的那隻眼睛,眼圈通紅,似乎還蘊著一絲水光。


我正要再問,忽然記起了什麼,睡意一瞬間消失無蹤。


「你收到那條到賬短信了,是不是?」


我輕聲問他,肖朗點點頭,然後伸手,重重地把我抱進懷裡。


在他不加掩飾的目光裡,我卻像是被扒光了渾身的衣服,通體發冷。


「(「」他重復了兩遍,聲音裡蘊含的厚重情緒幾乎將我擊潰。


昨天半夜,我從那條熱搜裡回過神來,把卡裡剩餘的賠償款盡數轉給肖朗,並設置了延遲 24 小時到賬後。


在轉賬附贈留言那一欄,我刪刪改改很多遍,最後也隻留下三個字:律師費。


不說對不起,不說我愛你,不說難過和難忘。


隻說,希望你事業有成,一帆風順,別再遇見我。


「你把這錢轉給我,然後你就打算……」


他緊緊抱著我,把臉埋在我肩頭,聲音發著抖,


「那時候我在飛機上,如果不是開著車一路趕過來,如果不是下著雨,是不是就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


「……也不一定,就是覺得,確實也沒什麼好留戀的了吧。」


我很平靜地陳述昨天的心情,其實也沒過去多久,那一刻的心死如灰也不是作偽,但肖朗在大雨中,單膝跪在我面前的一瞬間,他眼底愛意的火星還是一下子,就濺在了我心上。


避無可避。然後成了一片燎原的烈焰。


肖朗的手在我後背收緊:「那現在呢?」


「現在啊……」


我停頓在這裡,捧起他的臉。


那雙原本冷銳又鋒利的眼睛裡,此刻全是脆弱和忐忑,可又清澈見底,清晰地倒映出我如今的樣子。


我確認,自己眼角眉梢都是帶著笑的。


「現在我覺得,

隻有你作為對世界的留戀,可能還是不夠。」


我翹了翹唇角,低頭吻他。


「我們,要個孩子吧。」


(完)


肖朗番外


有一個秘密,我藏了很多年,都沒有告訴姜南喬。


我與她的第一次見面,並不是在畢業典禮上。


剛入學的那一年,我就在新生軍訓的隊伍裡見到她。


文學院的方陣與我們相鄰,她被選出來,站在最前排領隊。


那套寬大的迷彩服穿在她身上,卻硬生生襯出一股如松如竹的挺拔氣勢。


我站在人群裡,默默地注視著她,心跳卻莫名亂了。


此後三個月,我好不容易找到文學院的課表,跟著她選了一樣的選修課,她卻似乎從沒注意到我。


就在我按捺不住地,準備和她表白的時候,卻看到她和一個男生牽著手,出雙入對。


她戀愛了——我意識到這一點,心裡忽然空了一塊。


暑假的時候姐姐聯系我,勸我別那麼倔,回去和爸媽道個歉認個錯,還是肖家的好兒子。


我堅決不肯:


「你學的商科,家裡的公司本來就該交給你繼承,我自有我的路要走,才不會靠他們。」


眼看又要鬧僵,她連忙轉移話題:


「在學校裡有沒有交到什麼朋友啊?或者……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


那一瞬間,我腦中忽然閃過姜南喬的臉。


似乎女人在這件事上天生敏銳,我不過多沉默了幾秒,姐姐便恍然大悟:


「真有了?表白了嗎,對方對你印象怎麼樣?」


我苦笑:「她……不認識我。」


「那就去想辦法認識啊,在聯誼會上邀請她跳舞,去圖書館的路上制造偶遇——啊對了,如果她喜歡帥哥,你減減肥不就好了?」


對,忘了說,才上大學那時候的我,是一個一百八十斤重的胖子。


即便在身高的襯託下,看上去不算太明顯,可扔在人群裡,就是平平無奇的存在。


那個夏天,我開始跑步和控制飲食。


學業、實習加上健身,幾乎填滿我生活的大部分時間。


我偶爾會在學校裡遇見姜南喬。


去圖書館的路上,她挽著男朋友的胳膊,穿著最樸素的白 T 和工裝褲,笑容也是淡淡的。


體育課上,我選的籃球和她選的排球恰好在相鄰的場地。


我心不在焉地運著球,看到她在隔壁,沒接到飛來的排球,反而被砸得一個踉跄,跌坐在地。


我心跳一滯,就要跑過去看,結果一個籃球迎面飛來,砸得我眼前一黑。


暈暈乎乎地從地上爬起來,她已經被人扶走了。


我千方百計打聽了一些關於她的消息,比如她家境平平,卻堅持和男朋友 AA,穿的用的都挑性價比最高的,生活費不夠用的時候還會出去打工。


而她的男朋友,表面上和她甜甜蜜蜜,背地裡卻和人大肆嘲諷,說自己不花一分錢,AA 也能睡到一個女朋友。


我在水房聽到,氣得要命,惡狠狠地和他打了一架。


那人滿臉掛彩,惱羞成怒地說要告訴學校。


我擦了下嘴角的傷口,

面無表情地說:


「去啊。忘了提醒你,你剛才的話,我都錄音了,順便也放給學校聽聽吧。」


他怕了。


沒過多久,他就跟姜南喬分手了。


我生怕她難過,猶豫著要不要匿名把錄音發給她,讓她認清那人的真面目。


可在食堂碰見時,姜南喬端著鋁制餐盤,依舊是那副平淡如水的表情,似乎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能影響到她的情緒。


於是,我又退縮了。


瘦下來後也不是沒有女生跟我表白,我都禮貌地拒絕了。


因為我滿心滿眼都是姜南喬。


我暗戀她,整整四年。


時間越長,越沒有表白的勇氣。


直到畢業答辯結束那天,我們拍完學院合影,離開時,文學院的人正好進來。


她穿著學士服,和我擦肩而過。


我聽見她跟身邊的人說:


「畢業後……在 A 市待半年可能就回家了吧,畢竟我爸媽年紀也不小了,這裡的生活成本有那麼高。」


我的心上忽然湧起慌亂,

進而意識到:這就是我最後認識她的機會了。


於是我在畢業典禮上,冒冒失失地撞翻了她的花束,又故意買了一束紅玫瑰,告訴她,花店裡隻剩下了這個了。


她偏著頭,有些苦惱的樣子:「畢業典禮,拿著代表愛情的花是不是有點突兀?」


我想也沒想,幾乎脫口而出:「如果是喜歡你的人送的,就不算突兀了吧?」


我們就這樣戀愛了。


那一年不算輕松,我卻真情實感地,覺得幸福。


姜南喬在一家媒體公司工作,而我在律所,做的都是最基礎的工作,走的也是新人必經之路。


的確窮苦了點,但接吻時總是真心實意的。


在她公寓那張狹窄的小床上,我俯下身吻她,像信徒虔誠參拜女神那樣。


燈光昏暗,又因為燈泡用得太久,不時閃爍兩下,她滿背是汗,仰著頭,脖頸的線條崩緊,萬分優美。


事後她簡單洗了個澡,咬著煙,水淋淋地倚在床邊,捏了捏床頭櫃上的空盒子:


「用完了,

下周雙十一,正好多囤一點。」


我煞有介事地點頭:「再買大一號吧,不然我總覺得不舒服。」


「肖朗,你真是……」


她拿枕頭砸我,軟綿綿的,當然沒什麼力道,砸完卻又湊過來,笑笑地親我,


「我會記得,買最大號的。」


周末我陪她逛街,深冬時節,外面下著雪,一輛車咆哮著從結冰的路面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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