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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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舒晚打電話過來時想必是嘲笑我的,我提著行李,站在車站的入口,望著如織人群人來人往,耳畔是裴舒晚似幻如夢的問聲:「唐崇,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要不要回來?」


眼睛有些發澀,很幹,她還是心軟的。


或許是惦念舊情,才會勸我回去,但為什麼小馳活著的時候,裴舒晚沒有大發慈悲陪他一次?


太晚了。


沒人需要這份挽留了。


我捏著手中小馳的玩偶熊,上面有小孩子的奶香味道,依稀還存留著他發膚的溫度,手指觸上去,就像是碰到了小馳的靈魂。


「……裴舒晚,我不會再回去了,永遠不會了。」我低頭看著玩偶熊的眼睛,像是與小馳的靈魂對望,止不住顫聲道:「過去是我對不起你,我道歉,代我媽媽向你道歉。其實早兩年我就打算跟你離婚的,可裴叔叔他不同意……」


「……」


「這才耽誤了你跟賀儀光,真的抱歉。」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在上車前,手機裡又收到了梁平霜的短信:「唐崇,你胃癌晚期,為什麼不來治病?」


07


梁平霜找到我時是在海邊。


這是小馳生前的心願,我列了表格,想要在有限的時間內替他完成。


第一項:跟媽媽過生日。


被我劃掉了。


第二項:一家人去海邊。


離了婚,隻有我是小馳的家人,這個願望,算是完成了。


站在海邊,沙子綿軟潮湿,海浪輕輕拍過腳面,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被我的眼淚弄髒了,我想要彌補,哭聲卻愈發止不住。


如果小馳還在時,我答應帶他來,該有多好?


起碼他不會帶著那麼多遺憾離世。


可那時我總想一家人,裴舒晚總歸不能缺席,結果最後,站在海邊的卻隻有我一個人。


風沙吹得我身體每一處都疼,回酒店的路上都在硬撐,可一走到房間門口,像是幻影一樣的梁平霜站在那裡。


她人影重疊,怒氣不減,身為醫生的職業修養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唐崇,你知道你這是在找死嗎?」


病人不治病,還跑這麼遠,可不就是找死?


我來不及吃止疼藥,就疼暈了過去。


好在,暈倒時身旁是醫生。


不然我連小馳的第三個願望都完成不了了。


梁醫生要將我送去醫院,但是到了我這個程度,在醫院就是浪費住院費而已。


我現在全身上下已經沒有多少錢了。


之前的醫藥費也都是梁平霜為我墊付的。


她家境不好,上學時總穿著寬大的校服,領口與袖口處洗到發白發皺,陽光下可以看見衣服上浮起的絨毛,跟裴舒晚的富裕並不相同,她的生活是拮據的。


正因為這份拮據,我要將這錢還給她。


痴戀十年的女人不在身邊,最後救我、替我出住院費、藥費的女人竟然是梁平霜。


我問她:「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很久沒有人對我這麼好了。


梁平霜不說什麼,隻拿來幹淨的圍巾替我戴上,然後說:「以前你對我很好。」


是嗎?


我怎麼完全不記得。


原來病到這個程度,是會影響記憶的。


「那時候你眼裡隻有裴舒晚,當然不記得施舍過我這種人。」


不知怎的,我從她語氣中聽出了怨氣。


梁平霜知道怎麼救人。


她給我拿藥,望著我的病容,語重心長道:「止疼藥是救不了你的,你這個狀況,最好盡快去做化療。」


「化療救得了我嗎?」


不過是讓我再痛苦一遍,還要醜陋地離去,我不要那樣,我要帥氣地離世,這樣小馳才認得我。


我不要嚇到他。


梁平霜的沉默就是答案了,她是醫生,可面對癌症,沒有一個醫生可以百分百保證病人的生命期限。


我捧著那杯熱水,有些既來之則安之的坦然,「梁醫生,既然你找來了,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梁平霜撇過臉去,眼尾的一點水光還是被我看到了。


「要是給你安置後事這種忙,我可不幫。」


「不是的。」


我怎麼會讓她這樣幹淨的人沾染這種晦氣事,

「……可不可以幫我拍張照,等我死後燒給我?」


海邊餐廳的露臺後剛好是一片茫茫大海的壯麗景觀。


我站在那裡,換上了幹淨衣服,可身體的脆弱不允許我在風口站太久,梁平霜幫我拍照,與大海合影,這照片我要拿給小馳看。


告訴他,他的願望,爸爸幫他完成了。


我靠著露臺欄杆,露出這些天第一個真誠的微笑,梁平霜盡心盡力幫我拍照,她想要幫我拍得帥氣精神些,可一個病人,是帥氣不起來的。


當我努力扯起嘴角,想要留下一張最好的照片時,出現在梁平霜身後的人卻驀然搶走了手機。


她低頭翻看照片,每一張都是我在海邊留下的,梁平霜都是拍攝者。


美好的氛圍瓦解破碎,我的照片被刪得一張不剩。


虛幻的光影裡,我看到裴舒晚捏著手機的指尖泛白,嘴唇繃緊了,那眼神好似在看一對狗男女,「唐崇,我找了你多久?這些天,你都跟她在一起?」


梁平霜上前一步,

大概是想解釋我的病。


我拉住她,挽著她的手支撐自己的身體,「還沒祝你,新婚快樂。」


往後瞧了瞧。


我喚門後的賀儀光。


「賀先生?」


四人同桌吃飯,這場景上一次還是在讀書時候。


這麼多年過去,賀儀光一點沒變,還是餐桌上話最多的那個,他給我夾菜,絲毫沒覺得這場面多荒謬。


「唐崇,幾天不見而已,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不光是瘦了,就連唇上、面上都沒血色了。


他這麼一說,裴舒晚跟著看來,那眼神像是心痛,但大概是我的錯覺,她怎麼會為我心痛?


「梁小姐就是這麼照顧人的?」


這又關梁平霜什麼事情?


她對我而言隻是老同學,是醫生,肯拋下工作來找我,勸我回去化療,又陪了我兩天,我已經很感激了。


裴舒晚憑什麼指責她?


「她怎麼照顧我,是我們自己的事情。」我這樣讓裴舒晚下不來臺還是第一次。


讀書時跟在她身後,

當她的小尾巴,跟屁蟲。


結了婚,她怎樣嫌棄我與小馳,我都將她當作妻子,等她到凌晨,給她做醒酒湯,給她卸妝擦洗,她生了病,我不眠不休照顧。


可那個唐崇已經跟著小馳一起死了,早沒了。


賀儀光幹笑兩聲,將手蓋在裴舒晚手背上,「舒晚,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唐崇肯定好好的,瞧你,多此一舉擔心了吧?」


裴舒晚將手抽走,這時我才注意到,賀儀光手上的戒指沒了,裴舒晚戴著的那枚,是我跟她的結婚對戒。


這是什麼意思呢?


結婚這些年,這戒指隻有我一人戴著,就像這場婚姻,始終是我的獨角戲,我不演了,我退出了,裴舒晚卻將戒指又戴上了,這未免太諷刺。


「唐崇,我記得你之前最喜歡吃辣的了。」賀儀光說著將一塊炙烤的羊肉擱在我碗裡,濃重的辛辣味道嗆得我嗓子不舒服。


梁平霜將盤子推開,「過去是過去,過去喜歡的,他現在未必喜歡。」


胃癌,

再吃辛辣食物就是要命的。


梁平霜幫我解圍,卻被賀儀光起哄,「梁醫生還是這麼喜歡護著唐崇,那時候我就說你們很般配,果然終成眷屬了,還沒恭喜你們呢。」


「說夠了嗎?」裴舒晚聲色很僵,「把嘴閉上。」


尷尬與倉皇閃過賀儀光的臉上。


裴舒晚怎麼會這樣跟他說話,連我都不禁詫異,她是最疼賀儀光的,護在心窩裡,重話都沒說過兩句,現在卻為了一句玩笑話冷了臉。


何況讀書時,她不是沒有跟著賀儀光一起開我們的玩笑。


我跟梁平霜一起吃飯,賀儀光會突然出現起哄,說些模稜兩可又曖昧的話,裴舒晚站在他身邊,看向我們的眉目總是冷的,繼而幽幽來一句:「吃個飯話還這麼多,你們倆還真是搭。」


她也曾這麼說過,如今卻不允許賀儀光說了。


那塊肉又被裴舒晚推給我,我不喜歡的,她總是強迫我吞下,「我不信吃一口,會怎麼樣?」


「吃了你就滿意了嗎?

」我視死如歸似的拿起筷子,眼眶紅了,從前我愛他,後來心懷愧疚跟她生活在一起,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她卻想要逼死我。


不等她的回答,我在裴舒晚愕然的眸光下吃了那塊肉,咀嚼吞咽下去,梁平霜突然奪下我的筷子。


「唐崇!」


醫生都這麼大驚小怪嗎?這又不是毒藥,不會死,我還不想死,隻是想擺脫裴舒晚。


真是奇怪。


結婚時我那麼渴盼這跟她見上一面,可她夜不歸宿。


離了婚,她卻總是出現。


可我哪裡還需要呢?


絞痛突然來臨。


我捂著嘴巴,面色煞白,暮春送站起來,脫口而出,「虧你還是唐崇的妻子,他有胃……」


聲音突然斷了。


我緊抓著她的手。


裴舒晚不解,「胃什麼?」


「胃病。」


話一出口,我忍不住咳嗽,掩著唇,彎著腰,一片猩紅咳在了掌心上。


可胃病而已,怎麼會咳血?


從海邊回來後,裴舒晚出現的次數一次比一次頻繁,

而我的臉色更是愈來愈差,她拉著我去醫院看病。


我甩開她的手,「別再來煩我,好嗎?」


我的堅定讓裴舒晚慌亂,「唐崇,你從沒告訴過我你有胃病。」


嗓子很幹,我嘶啞的聲音像是一把生鏽鋸子在鋸朽木,生生鋸開了我跟裴舒晚的距離,「隻是胃病而已,你應該去關心賀儀光。」


「你不怕我真的跟他結婚?」


裴舒晚緊緊扼著我的手腕,體溫與我融為一體。


「沒了小馳,我要裴大小姐丈夫的身份做什麼?現在我隻想祝你們子孫滿堂。」


裴舒晚今後或許還會有很多孩子,但不會再有小馳了。


小馳死後裴舒晚的悲傷很少顯露,可一轉眼,她又那樣悲情地站在我面前,情真意切道:「唐崇,在你心裡,是這個孩子重要些,我還是我重要?」


「小馳重要。」我輕抿唇,咽下痛與苦,「如果沒有小馳,我們的婚姻不會維持這麼久。」


剎那。


裴舒晚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碎了。


甩開她,我上樓鎖了門,吞下好多止疼藥。


可沒等藥效發作,腹部的絞痛引發了多個器官的作亂,我的身體裡仿佛有一隻大手,在各處遊走,抓撓,堪稱凌遲。


我衝進洗手間,吐著吐著,瞥見了一縷綻開的紅色,是血。


關窗時往下望去,裴舒晚還站在那裡,在晚風與黑夜中,如同一座雕塑。


精疲力竭倒在床上,不知過去多久,手機鈴聲又響起,是裴舒晚的電話,她好像喝醉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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