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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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沉的天氣,冰冷的墓碑,碑上的照片沒有笑,畢竟那天,小馳是在強忍著失落拍了照,他不想讓我不開心。


身邊有人撐傘,我低頭,對著小馳的墓碑禱告懺悔,祈禱他來世,可以有一對愛他的父母,不要再像今生一樣,受盡冷眼。


眼前有雨掠過,又有人影走過。


像是裴舒晚。


我撐開沉重的眼皮,看見她的黑色風衣擦過一道影子,她彎腰,在小馳的墓前放下什麼東西,等她站起來了,我才看清。


是一套賽車積木。


心下一凜,我有些不解,當即抓住了裴舒晚的衣袖,她生怕我當著這麼多親友的面發瘋,低聲道:「有什麼話,回去說。」


「那是什麼?」


我很冷靜地問。


裴舒晚回頭看了看,「送小馳的生日禮物,他之前跟我要的,沒來得及……」


「他跟你要的?」


「約好的。」


被我面上萬念俱灰的神色嚇到了,裴舒晚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怎麼了?」


我腿腳發軟,

身體裡猶如一把刀在絞著,跌跪在小馳的幕前。


我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後一個生日裡,分明拿到了假的生日禮物,卻還笑著面對。


小馳一定知道那塊表是我買來的,可我說是媽媽送的,他便欣然接受,還笑著說要謝謝媽媽。


他什麼都知道。


知道這些年,媽媽不曾愛他,連一份生日禮物都沒為他準備過,死後,才收到了遲來的禮物。


可這還有什麼意義?


03


家中氣氛凝重,裴舒晚的父親正在等她,老爺子手中執著拐杖,粗眉緊擰著,對我的語氣倒是柔和:「小崇,你先上去。」


我知道。


老爺子這是又要對裴舒晚發火了。


裴舒晚的父親是這個家裡唯一接納我,信賴我,支持我的人,隻因當年,我父親在危急關頭救了他。


沒了父親,家裡Ťű₋的頂梁柱轟然倒塌,裴家為了報恩,給了我母親一份保姆的工作,工作輕松,薪水很高。


裴父又安排我與裴舒晚一所學校,

叮囑她在學校和我好好相處,裴舒晚的確這麼做了,可我卻不知天高地厚,喜歡上了她。


裴父得知裴舒晚在小馳的葬禮上遲到,支走了其他人,要對她用家法。


保姆跑上來叫我去求情,聲嘶力竭,拖拽著我,「先生平時最聽你話,你去說兩句好話,你快去啊?!」


我為什麼要去?


過去我愛裴舒晚,掏心掏肺,她傷了挨罵了,我比她還難受,但那都是建立在我愛她的基礎上,後來我日日夜夜看著她為了賀儀光東奔西走,愛沒了,慚愧與自責將我掩蓋。


多少次我想要帶著小馳離開,又有多少次,裴父用布滿滄桑的雙眸望著我,低聲下氣乞求我留下,就當是為了小馳,就當是為了我母親的遺願留下。


我不該答應的。


卸下了裴舒晚的行頭,我穿著最休闲簡單的衣服,箱子裡沒有一樣東西是我的,都是屬於小馳的。


摘下手表,放在梳妝臺下,確認我沒有帶走不屬於我的東西後,

一口氣從心底浮上來,這口氣順了順,我躲開保姆,下了樓。


裴舒晚這時已經挨了打,跪在地上,手掌撐著地面,咬牙忍耐著,一抬頭,赤紅的眸與我對上,可我卻沒多看他一秒。


裴父丟了棍子走過來,他是我在這個家裡最尊敬的人,他為我提供良好的環境與教育,讓我與母親有棲息之所,哪怕到了這個時候,我還是感激他的。


「……叔叔。」


我再次稱呼他叔叔,並非爸爸。


還記得我和裴舒晚結婚的那天,裴父拉著我的手,放在裴舒晚手背上,苦口婆心囑咐她:「小崇是好孩子,你好好和他相處。」


就像那天,我跟媽媽來到裴家,他也是這樣將我介紹給裴舒晚。


「小崇以後就是你哥哥,跟你一起上下學,你們要好好相處。」


不同的是,少女時的裴舒晚尚且可以對我微笑,在學校照顧我,帶我去食堂,等我放學。


她那麼耀眼、優秀,走到哪裡都是焦點。


我卻普通到了極點,

跟在她身邊時,總是埋著頭,身著樸素,校服可以穿到天荒地老,跟她說話都不敢看她的眼睛,那樣的怯懦內向,不討喜歡。


那時候學校裡的人都知道,裴舒晚愛跟我在一起,是因為他爸爸欠我爸爸一條命,她人好,不計較我的不合群和木訥,去哪裡都帶著我。


可當賀儀光出現的那一刻,這種平衡就被打破了。


在教室外等裴舒晚的人成了他,每頓跟裴舒晚一起吃食堂的人也換成了他,他是怎麼悄無聲息在裴舒晚身邊冒尖的,我記不清了。


隻記得一開始,我並沒意識到什麼,是裴舒晚莫名的冷淡與同學在洗手間的一句:「唐崇也太沒眼力見兒了,裴舒晚都跟賀儀光談戀愛了,她還像個電燈泡似的跟著。」


電燈泡。


談戀愛。


這幾個字讓我對裴舒晚望而卻步,自那以後,我很有自知之明地遠離了裴舒晚,借口拒絕了跟她一起吃飯、上下學,就連在家裡,都避免跟她見面。


可當我跟女同學一起出現在食堂時,

她又找了過來,站在餐桌旁,用她居高臨下的眼神,審視著平民一般,「不跟我一起吃飯,原來是談戀愛了?」


我不懂,我隻是不想做電燈泡而已。


可後來,在陰差陽錯下,我拆散了賀儀光與裴舒晚這對神仙眷侶,現在,是時候該把這個位置還給賀儀光了。


跪在地上的裴舒晚站了起來,那兩下打得她不痛不痒,她看著我時,我看著裴父,「叔叔,該留下的東西我都留在臥室了,我今天就會走了。」


「小崇……」


搬走,離婚,是我前些天就跟裴父打過招呼的,他不同意,極力挽留,像是那些年攔著我一樣,可他也知道,沒了小馳,我不會再留在這座母親為我打造的囚籠裡。


裴舒晚像個局外人,對我跟裴父的話分外不解,「走,走去哪裡?」


她一句話惹惱了裴父。


「你這個逆女,給我閉嘴!」


裴舒晚擰著眉,眼神復雜地我分辨不清,「唐崇是我的丈夫,他要走去哪裡,

我沒有詢問的資格嗎?」


原來她知道我是她的丈夫,隻是我這個丈夫,從沒被認可過吧。


裴父被她氣得心髒疼,捂著胸口,面色煞白,我上去扶住他,輕聲安慰:「叔叔,您別激動。」


「小崇……」裴父對我跟裴舒晚婚姻的破裂深表惋惜,他知道問題都在裴舒晚身上,所以並不怪我,「這件事是我的錯,是我沒教好這個逆女,讓你傷了心,讓小馳……你媽媽要是知道了,一定要怪我的。」


「叔叔,不用說這些了。」


我扶著他坐下,撞上裴舒晚探究的眸:「叔叔身體不好,你要多上點心。」


沒了多日前的頹敗和脆弱,我這個沉靜的樣子更顯得悲慟。


從裴舒晚身邊走過,她順勢抓住了我的手,「說清楚,到底要走去哪裡?為什麼要走?」


哀莫大於心死,這個道理,裴舒晚不懂。


不再對她留戀,我沒多看她一眼,用力甩開她的手。


04


離開裴家的第三天,

我在家中暈死過去。


這早在我的預料之中,胃癌,兩個月前查了出來,那時小馳還在,我一直在積極配合治療,拿到診斷書的那天,我向裴舒晚透露過。


可對上的隻有她的冷眼,她對我早已恨之入骨,我醒悟得太晚。


我原打算治好了病,帶著小馳離開裴家。


現在看來,是我要去找小馳了。


那天,我沒有說的是,小馳是因為我痛得暈倒才跑出家去找裴舒晚的,五歲的孩子還不知道叫救護車,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媽媽。


兜兜轉轉,我怎麼也沒想到,在生命的盡頭,睜開眼看到的人竟然會是梁平霜。


讀書時梁平霜與我同班,她家境不好,成績卻很好,一心撲在學習上,跟裴舒晚那樣高高在上,家境優渥的人相反。


過去裴舒晚說她裝清高,讓我離她遠點,我替她辯解過,裴舒晚罵我胳膊肘往外拐。


我知道她想要做醫生,也知道她一定會成功,但沒料到,我竟然成了她深造歸國後的第一個病人。


她穿著白大褂站在床邊看著我的樣子真颯爽,反襯出我的狼狽與悽楚。


這樣子讓我想起同班時,她總是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然後說:「唐崇,馬上就要高考了,你應該多在學習上多下功夫,而不是天天跟著裴舒晚胡鬧。」


那時我總是不知所謂:「舒晚準備出國留學,我要跟她一起走,不是胡鬧。」


每當我這麼說,梁平霜的神情總是很復雜,如今回想,我總算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了。


追隨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無論多努力,最終都會變成徒勞。


我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可不管怎麼說,梁醫生將我救活了,我抬起插著針管的手,彎了彎僵硬的手指,朝她扯出一抹笑,「嗨。」


梁醫生興許是不想與我交流,就派了護士來照料我。


我是被鄰居送來的,醫藥費還沒交,護士詢問家裡人的電話,我笑嘻嘻道:「沒爹沒媽,沒家人。」


護士同情不已,拔針的手都輕了許多,

「梁醫生說要帶你去拍個片子,再做個全面檢查。」


我無力地穿上自己的舊外套,從裴家走時,我什麼都沒帶走,畢竟那些東西不是我的,我怕裴舒晚找來讓我還。


我實在不想再見到那個人了。


舊外套是好多年前的,不御寒,袖口浮起了一層毛球,看著實在不怎麼美觀,我縮了縮手站起來:「不用,我就是累暈的,我身體好得很。」


在裴家,除了裴叔叔,沒人看得起我,他們都知道我寄人籬下,算計了裴舒晚,讓她懷了我的孩子,這才坐上了裴家大小姐丈夫的位置。


因而這些年,我沒享受過裴家大小姐丈夫應有的待遇與妻子的愛,反而活得不如一個下屬。


心理與身體,都練就得金剛不壞了。


護士半信半疑,畢竟我的臉色,比隔壁的重症病人好不到哪裡去。


當然了,我可是胃癌晚期患者,隻不過這是個秘密。


小馳在時需要我保護他,我私下跑了很多醫院去找治療方案,

疼得滿地打滾,嘔吐不止。


拿上繳費單去窗口交了錢。


我捂著腹部,步履艱難走出繳費隊伍,視線昏花空茫時,像是看到了裴舒晚,她穿著我送她的大衣,依偎在別的男人懷中。


這個時候,我多希望自己的意識再模糊一點,那樣就看不到賀儀光脖子上那條,我親手織給裴舒晚的圍巾。


她拿走後,我問過很多次,圍巾呢?


她隻說忘了。


原來是給了賀儀光。


她分明可以扔掉的,卻換了一種方式羞辱我。


我不意外,反而由衷感受到一股平靜,興許就是那一秒,裴舒晚消耗完了我對她所有的愛意與虧欠,連帶著小馳的死,一起葬送了。


黃粱夢醒,我婚內喪子,一無所有,她新人在側,得償所願。


身處醫院的人來人往裡,我想起這些年許多次。


我送給裴舒晚的絲巾,被賀儀光拿去當抹布。


她媽媽忌日,我等到深更半夜,卻在賀儀光的朋友圈刷到一條「你總是這麼讓人心疼」,

就連我一針一針織好的圍巾,都戴在了賀儀光脖子上。


那是我偷偷跟著母親學的,是我第一次織,送給裴舒晚的時候,我忐忑得想要得到她一個笑,可是沒有。


她隻是接過,然後道:「下次別再費這個心思了。」


她是想要告訴我,我再怎麼努力,都是徒勞無功的,可我隻是想要彌補,想要得到她的認可,而那個時候,站在我身旁拽著我衣擺安慰我的人是小馳。


他說:「爸爸別傷心,媽媽隻是嘴硬。」


傻孩子,如果是對喜歡的人,怎麼會嘴硬?


她對賀儀光,就從不嘴硬。


05


小馳死後的半個月。


我開始靠止疼藥物存活。


身體的流逝會加重疼痛,我無法承受,隻好吃止疼藥抵抗,每次嘔吐後我都像是一具空殼子,肚子裡胃裡都空了,再發展到喝一杯水都會痛。


要吃很多止疼藥,抱著小馳最喜歡的小熊才能睡得著,昏昏沉沉中我總在想,小馳去世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疼。


他沒有止疼藥可以吃,走的時候應該很痛苦。


是我不好,是我沒有照顧好他。


我的小馳……


在意識消散之前,我聽到了一下一下的敲門聲,要不是痛感還在,我大約要把這當成索命的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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