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以舍下了所有,隻從不同旁人一樣擺尾乞憐。
可我同他們又有何不同?隻不過一個有權勢的老婦人身下的玩物罷了!
冷漠變成了我唯一的鎧甲,我日日飲酒,隻醉了才能安睡一時半刻。
直至有一日陛下派人來尋我,我似又見到了一絲光亮。
我不知是信我還是覺得我並不能掀起風浪來,長公主允了我出府去,她告知我幼妹的去處時,那高高翹起的眼尾眉尾皆是不屑。
那是我第一次見寶銀,那本就是在平常不過的一日,因著我無處可去,因著我惦念著幼妹。
那是間極窄的院子,院子五間房,她們住著東面的兩間。
那天好生冷啊!我用凍僵了手敲那搖搖欲墜的房門,再看那窗戶,竟還開了條縫。
住在這樣魚龍混雜的地方,房門不結實也就罷了,這樣黑的天竟還開著窗戶,好大的膽子。
我知是家中一婢女帶著幼妹艱難度日,卻不知日子這樣艱難,
連間像樣的房子也租不起。後來我總在想,那時的我有多麼愚蠢,總覺得自己吃了天底下最大的苦,實則長到二十一,雖不是錦衣玉食,我卻從不曾缺過銀子使,亦不知賺銀子得艱難。
人間疾苦,我才受了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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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埋怨過她,為何要帶著我的幼妹過這樣艱辛的日子?
後來啊後來,在不久的後來,我想起那竹竿般的姑娘將我的幼妹養的白白胖胖。
實則她大可不必管的,溫家放還了她身契,她同溫家便沒一星半點兒關系了。
她大可以回家去的,為何要帶著一個有些痴的小孩兒這般艱難度日?
可第一次見她,我還不懂。
隻看著開門的小小女娘,她生的不矮,隻是太瘦了,又這樣白,還生了張娃娃臉,實看不出年紀。
約是要睡了,她不太合身的裡衣上隻披了件看不出是藍還是灰的袄子。
房子太小,一眼便看到頭了,一間房用一頂破舊的灰色帳子分了裡外。
外面擺著一張又破又小的桌子並兩張椅子,
地下放著著個火盆,盆裡燒的柴,火很旺,可煙亦很大。房裡隻點著一盞油燈,一點如豆般的光亮。
我掀開簾子去看床上躺著的女孩兒,她身上蓋著一床舊被,我彎腰去摸,被子卻是溫暖柔軟的。
小小的孩兒隻露出了肉乎乎白嫩嫩的一張臉來,除了長大了些,在和舊時無異。
她那般瘦,卻將這有些痴的孩兒養的這般好。
若是我那日能衝著忙忙碌碌燒水衝茶的小小女娘說聲感謝該有多好?
可我那日蹙著眉頭喝了那碗粗茶,頤指氣使的叫她將我手裡的名錄交於出家了的齊王殿下。
她蹙眉想了片刻,終是咬牙接了過去,待我要走時,叫我珍重。
我轉頭看她,她眼裡有一團小小的火焰。
我忍不住笑了,她連問我要送的東西是什麼都不曾,竟就這樣應下了?
應便應下了,還叫我珍重?
這樣傻的一個小小女娘啊!
那時朝中關系已緊張起來了,公主府看管的愈發嚴苛,陛下派來同我聯系的人已數日沒了消息。
我有一份極重要的名錄,可送不出。
聽聞長公主允我出府,我連夜抄了一份佛經,將那名錄用隻我同陛下才看得懂的密語抄進了佛經裡。
如今給她,也不過權宜之計,送到甚好,送不到便也罷了!
那時我從未想過若是此事被長公主發覺了,她怕隻有一死了。
那時的我就是這樣的人,從不顧及她,亦不顧及她的生死。
可她就真將那名錄送了出去,她是有些膽識同智慧的吧?
再見她時是隨著公主出遊,我躺在公主身下,她帶著我的幼妹立在橋上。
那日人山人海,輕紗將船遮的嚴實,隻一陣風來,我便於人海中看見了她。
我從不讓公主吻我,即便喝了藥,在最痛最難過時,我都不曾讓她吻過我。
我不知自己在守著什麼,隻就這般執意的守著。
我躲避公主的親吻時瞧見了她,在人海茫茫中,一眼就瞧見了她。
我從未像那日那般羞惱過,這世上誰都能嘲笑我看不起我,
獨她不能。不過一個婢女出身的女娘,不過一個日子過的這樣艱辛的女娘,她憑何看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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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那日我去尋她,借著酒勁扯了衣服叫她將我不堪的樣子看了個全。
她眼裡有心疼,有不忍,獨不曾有嘲笑。
她給我抹藥,給我結彩繩,同我說了一番震耳發聩的關於風骨的話。
她維護了我那僅餘的,可憐的自尊。
那日我才知,是我自己想錯了她。
她不是個一般的女娘,她能在這樣小的年紀帶著寶珠艱難求生,亦能兼顧著我那在牢獄中的父母兄弟。
她這樣了不起,這樣了不起的女娘,竟還做得一手好飯菜。
她像個無所不能的英雄,似隻要手中有把劍,她便能斬天劈地。
我長在書院,接觸過的女娘並無幾人,可不知為何我便篤定她同旁人是不一樣的。
她的眼中燃著一團生生不息的火,在這樣的日子,看著我這樣一個人,她亦能認認真真的規劃未來,她規劃的那個未來裡有我。
每每想到這兒,我便有些開心。
原我不是一無所有的,還有一個人,將我放在了她極重要的未來裡。
我回去的並不多,每次去她都做好了飯給我吃,同我說些闲話,叫寶珠將新學的字寫給我。
她說出的每句話都那樣平實,可就是這樣的平實,又透著無數暖人心脾的人間煙火。
隻有到了此時,我似將公主府的日子都忘了。
我還是舊日風光霽月的溫肅,我還有許多夢想,我還能哭能笑,我的夢裡曾有過一個溫柔賢淑的女娘,她同我互許終身,有白首之約。
她是個全然不同於旁人的女娘,她是生動的,亦是耀眼的。
不知是何時我有了這樣的認知。
或是她同我說要想法子賺更多錢,我說我想法子。
她圓睜著一雙眼瞧著我,說我若是有錢便早就拿出來了。
我穿金戴玉,誰看了我都會覺得我有錢。
隻她知曉我沒有,公主在吃穿上一項大方,可從不曾給過我一文錢。
且吃的穿的都是登記造冊的,
損毀了亦要交回去。或是她膽大包天的跟著漁船出海去了吧?
我想那時我若經歷過一場真正的愛情,我定然會知曉自己在那許許多多平常的日子裡,毫不意外的喜歡上了她。
可那時我不知,亦不曾細細想過那些她不在的時日裡我輾轉難眠擔驚受怕又是為著什麼。
可待她安然無恙的回來,用賺的銀錢租了房子開了食鋪,我竟然同她置氣。
我嫌她曬黑了嫁不出,她說她早定下了門娃娃親。
同她定親的哪個狗蛋啊!不知有多少回讓我羨慕嫉妒著。
那時的我啊!卻不知為何要那般生氣。
為何隻要她軟著聲哄我,我便很快就好了呢?
那時我多傻呀?心裡想的竟是她若是個男兒郎,定然是極了不得的。
待陛下成了事兒,我便能同她義結金蘭,做個兄弟。
我給自己挖了許許多多的坑,又將自己給埋了。
後來我想,她若是郎君,我便是斷袖,也斷的心甘情願呀!
7
寶銀十九歲這年臘月,
先帝發願,大赦天下,家中人從牢獄中放了出來。我亦在這一年跟著長公主去了京城。
走前長公主允我去看看寶珠。
我去時寶銀並不知我會來,亦不知我要走。
我自幼在外求學,早早就學會了分離。
可那日她在廚下一邊忙著給我煮餛飩,一邊問我不知到了何時我才能離了公主府。
我嘴巴張張合合,一個字也說不出。
所有的謀劃不過都是盡人事,實則都是聽天命,我也不知是何時。
她問我喜歡向陽的房子麼?待阿爹阿娘她們出來了,她便要租間大院子,我若是喜歡向陽的,她便留一間給我。
「寶銀,我要隨著長公主去京城了,何時能歸還不知曉。」
那時我是靠著門框吧?我比她生的高許多,輕易便看家她因聽了我的話手裡的漏勺滑進了鍋裡。
她抖著手抓了幾次才又抓穩。
「嗯!你定要好好保重才是,不論到了何時,先顧著自己的性命要緊。」
「好,我聽你的,
不管到了何時,定先顧著性命。或我從未說過吧?這許多年苦了你了,溫家欠你太多。」她將餛飩倒進了碗裡,轉身來看我,嘴角彎著,眼中分明淚光點點。
「若無溫家,就無今日的寶銀了,溫家什麼也不欠我的。」
她說完咬著唇,看著我的模樣過了這許多年我都不曾忘記。
那模樣太傷感,又太無力。
那時我能給她個擁抱該有多好?
可我終究也不曾伸出手去,我一個前途未明一身髒汙的人,若是誤了她,到死也不能瞑目。
若我所謀之事不成,就叫她回去嫁給那村頭的狗蛋也好。
我無所求,隻求她能一身平安喜樂。
原心悅一人,並不為著什麼轟轟烈烈,隻在漫長的時間裡彼此陪伴,度過一段艱難卻又快樂的時光便可啊?
在我還是個意氣風發滿身報復的少年時,我亦曾想過自己心悅的女娘會是什麼模樣。
在那一千次一萬次裡,沒一個女娘是寶銀的模樣。
怎麼能是她呢?
又怎麼會是她?可偏偏就是她。
她撐著我在艱難的歲月裡前行,從沒說過要撒手離開。
她憑著一腔孤勇,給了我一個還能回頭的家。
那日她牽著寶珠送我,送出了好遠。
我透過秋日的光暈和落葉去看她,她是個帶著萬丈光芒的女娘,一勾唇就能刺痛我的眼睛。
若我還是原來的我該多好呀?
若我還是那個芝蘭玉樹意氣風發的少年該多好?
我願用我最好的樣子遇見她。
可我知曉,若我不曾經歷過這許多,陳寶銀依舊還是溫家後院一個普普通通的丫頭。
到了年歲會嫁人生子,過平平淡淡的日子。
我或許會遇見她,也隻是遇見罷了!終歸隻是路過。
溫肅會有既定的人生軌跡,他會出相入將,會娶個門第身份匹配的女娘做妻子。
他的一生將庸碌平常,不值贅述半句。
若我經歷的所有苦難都是為了遇見寶銀,我甘之如飴。
8
長公主殺了先帝,我殺了她。
那日不知為何她那般低落,
嘴裡念念叨叨喊著一個人的名字。手裡提了把劍在寢宮裡舞,她並不會功夫,那劍舞的亂糟糟不成樣子。
她遣退了所有人,這是第一次,她將身旁的人都遣退了。
她靠在我的胸口,眼角的皺紋明明白白映在我眼睛裡。
門外喊聲震天,我知陛下已至。
大慶真的要換天了。
「如初,等這天等許久了吧?吾也好生累啊!」
「吾不知多想他,隻他說死生不復相見,我怕他厭我,死都不敢,今日你便送我一程吧!」
她終究還是死在了我手裡。
她死後許久,我才從宋大伴嘴裡知曉了同她死生不復相見的人是誰。
可恨之人,亦有可憐之處。
在自己的世界裡覺得自己這樣重要,一出戲演的似全是自己。
可在旁人的世界裡,我亦不過一個替代品罷了。
於是我便釋懷了。
陛下初定天下,我忙的不可開交。
陛下要宋大伴去將家人接進京城來,我同陛下是君臣,亦是摯友。
那夜我同他還有飛揚坐在院中喝酒,或是我醉了,且醉的不清吧?
月亮圓盤般掛在天邊,瑩白豐潤的不像模樣。
確實很白呀!同我家寶銀一般白。
我將寶銀的事情說於他們聽。
「待她進了京,家中安頓好了,陛下便為我賜婚吧!我滿心滿眼皆是她,在裝不下旁人了。」
「如初,她不過一婢女出身,你日後要走的路必然艱難,該娶個於你有助力的女娘才是。」
陛下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