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這不重要了。
我收拾好書，大步離去。
窗外天全黑了，漆黑夜幕下，我突然很想見到江行舟。
拿出手機想要打電話，卻發現因為靜音錯過了一堆未接來電。
有我媽的，有 yoyo 的，還有江行舟經紀人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
yoyo 電話恰好打進來。
她在那邊喘著粗氣：「祖宗，你可算接電話了！江行舟怎麼樣了？」
我心頭一凜：「他怎麼了？」
yoyo 匪夷所思：「你還不知道？熱搜都爆了！江行舟他爸上熱搜了！」
「什麼？！」
我急忙打開微博，大概有半個下午，江行舟的詞條還在熱搜上掛著，後邊跟了個「爆」。這個出道來
「江行舟爸爸」
「江行舟爸爸賭博」
yoyo：「這是怎麼回事啊？江行舟的爸爸不是去世了？」
「是。」
我咬牙切齒。
「這種爸，怎麼還沒死。
」22
其實，和江行舟的故事我沒說完。
江行舟小時候被欺負，不僅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還因為他有一個賭鬼爸爸。
賭輸了就要錢，王姨跟江行舟從小不知道挨過多少打。
要起訴離婚，換來的就是男人的懺悔與調解，那時候的王姨心灰意冷，知道哪怕這個婚離了，這個男人也還是會沒有底線的糾纏。
她不懂，為什麼原本溫潤儒雅的人，沾了賭會變成這樣。
然而命運卻不常對不幸的人付出善良。
幾個小孩繞在小江行舟旁邊，衝他丟石子，罵他小賭徒。
老師心情不好，尋個理由讓他罰站，說老鼠的孩子會打洞。
同學們都繞著他走，還有人故意在他凳子上潑紅墨水。
說他就是個屁股會出血的娘娘腔，要賣身替他爸爸還賭債。
那時我們才上小學。
你根本就不知道，小孩子的惡意能大到什麼程度。
有一次，我在天臺上吃辣條，看到渾身髒兮兮的江行舟上來。
他站在天臺的邊緣，像隻展翅欲飛的鳥，被我一把拉住了。
江行舟回頭看我，眼睛裡沒有一點波瀾。
後來，我們就廝混到一起了，我知道他媽媽是我媽媽從小最好的朋友，看著王姨在我們家的幫助下成功離婚，做起生意，重新站起來，生活越來越好。
首富家裡驕縱刁蠻的小太歲，和賭鬼家裡睚眦必報的小賭徒，沒有人敢惹我們倆。
王姨和江行舟也因為的到我們家的幫助受了不少妒忌，我清楚記得那時候的江行舟，所以真的不願看到任何人否認他後來的努力，把他取得的成績和莫須有的攀高枝聯系起來。
但即便那麼久以後，我都忘不了江行舟在天臺邊上看我的那個眼神。
明明才那麼小的年紀，卻好像世界上沒再有他留戀的東西。
23
江行舟的電話打不通，經紀人說人應該在家。
我打車直奔江行舟的公寓，門鈴摁了好久才有人開。
江行舟見我一愣：「你怎麼來了？
」見到人還健在，我松了口氣，卻還是被他屋裡傳出來的煙味燻了個踉跄。
我屏住呼吸：「這時候我會來很奇怪嗎？你不接電話不回消息以我們現在的關系明天網友就會說我要守寡了，說不定還要說我克夫。」
我走進去，熟門熟路的換拖鞋脫外套，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順路打開空氣淨化器。
我吐槽：「如果我有罪就讓法律懲罰我，而不是讓我在你家吸二手煙。」
腰上環了雙手臂，江行舟沉默著從身後抱住我，臉埋在我的肩膀。
肩膀處的觸感溫熱。
我頓了下，拍拍他的手。
「是他發出去的。」
江行舟悶聲說：「來找我要錢，說我不給他就要發出去，讓大家看看我是誰的種。」
「我……我還抱著希望，想著他不會去發，畢竟這些年……」
我心裡一陣難受。
我是知道，江行舟多渴望父愛的。那個小時候被人怎麼欺負都不會哭的人，隻在我衝向我爸懷裡的那一刻紅了眼眶。
我轉過身，伸手點住他的額頭。
江行舟眼眶泛紅，冷白的皮膚一哭起來，鼻尖都是紅紅的。
好可憐啊。
我提議：「不然我給你做飯？」
江行舟鼻音很重，眨眨眼問我：「為什麼要浪費糧食？」
淦，好有道理。
「但是讓你做飯，我又於心不忍。」
「為什麼一直提做飯？」
「咕。」
我的肚子叫了一聲。
24
小鍋裡的粥咕嚕咕嚕冒著泡。
最終是江行舟認命的開了火，他手腳利落地去頭摘蝦線，又抓了一把瑤柱，一起扔到鍋裡。
煙火嫋嫋間，我望著他的側臉，內心一片寧靜。
粥很快冒出海鮮香味，我接通了我媽的電話。
我媽還在那邊火急火燎，「小舟電話怎麼還打不通？你能聯系上嗎？」
「安啦，」我出聲安撫：「我在他家呢，人沒事。」
我媽松口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那個老不死的什麼都敢往外發，真當自己屁股擦幹淨了！你讓小舟別害怕，
姨去查他，讓他下輩子監獄裡待著，再也出不來害人！」江行舟也過來。
我把電話遞過去。
「阿姨，抱歉讓你擔心了。」
「嗯對，在我這，剛過來。」
「我在給她做飯呢。」
這話說完，江行舟停頓一下。
「阿姨讓你聽電話。」
我狐疑地把電話拿回耳邊，聽到了來自我媽的質問：「秦枝，你還是個人嗎？」
「……」
我面不改色地掛斷了。
「他們都很擔心你，你快去回回消息報平安。」
突然的，我像是想到什麼。
「顧辭下午來找我了。」
江行舟回消息的手一頓。
他強裝鎮定：「哦，然後呢？」
我沒說話。
江行舟沒忍住，抬頭問：「他說什麼？」
「社區送溫暖唄，幫我畫考試重點。還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比如問我到底有沒有喜歡過他。」」
江行舟的表情肉眼可見變得緊張。
「我說喜歡過。」
他捏手機的手一緊。
「但是現在不喜歡了。」
廚房裡，隔著短短的距離。食物讓人心安的香氣縈繞在鼻尖。
「這些天為什麼不來找我？」
我們對視，心知肚明這個問題背後的意義是什麼。
江行舟喉結微滾。
最終，像是自暴自棄：「我怕那些天的相處會讓你誤以為自己喜歡我。」
「我想聽你在清醒狀態下的決定。」
「如果我在清醒的狀態下沒有選你呢？」
江行舟眸光微怔，定在一點。
「那至少，有人幫我們拍下了那七天。」
以後無論怎麼樣，他都可以反復、反復的去看。
這個傻子。
我三兩步走上前，踮腳吻了下眼前的人。
「是不是傻？」
本來就是愛情，需要什麼清醒。
江行舟回過神來，一把摟住要後退的我，聲音輕顫：「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我今天又沒喝酒，」
我看著他的眼睛：「江行舟，我們在一起吧？」
25
第二天，我跟江行舟的公司商量後，
也發了微博。避重就輕地講了很多事，從我們認識到後來的事，再到最後一起，慢慢長大。
配的文案是：「不要將好不容易從泥沼中爬出來的人，再推入泥沼中去。」
江行舟看著微博，有些感動，語氣又別扭：「賬號挺多嘛。」
我回味過來，衝他揮拳：「誰讓你之前偷看我微博！」
江行舟一秒換上小白蓮皮膚：「我就是想看看你什麼時候放棄。」
他頓了下，又說：「或者我什麼時候放棄。」
行吧。
我頓時泄了氣。
這篇文章在網上掀起軒然大波，心疼、相信、不接受，什麼情緒都有。
輿論發展到最後都會成為風暴漩渦，我們在房間裡相互依偎，搭起了抵擋風暴的巢穴。
時間很快到了年關，臘月二十九，江行舟跟我回家吃飯。
江行舟拿出一身深藍色的西服套裝：「「這件怎麼樣？」」
他一大早起來試了二十多件外套，我本來睡得就晚，被他吵醒後更是怨念深重。
「可以了停止吧！」
「小時候你跟人打架褲子上都是土，衣服都是我家阿姨洗的，你光屁股的樣子他們都見過。」
江行舟不說話了。
下一秒，他湊過來揭開我的被子。
聲音陰沉：「不是沒力氣了？我看你精神好得很。」
我臉上發熱，哼了聲把自己縮進被子裡，在床上安心地當一個沒有感情的蘑菇。
結果就是，我們一家人穿了休闲家居服。
就江行舟，黑襯衣西裝褲，正式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去籤個幾百萬的合同，我在飯桌上差點笑岔氣。
我媽早就想撮合我們，這會看江行舟哪哪像自己失散多年的親兒子。
我爸不怎麼說話，跟江行舟一杯一杯喝著酒。
最後，江行舟牽著我的手，衝我爸說：「叔叔，我現在能給她很多。」
我爸「嗯」了聲，就剩我在中間莫名其妙，看著兩個人打啞謎。
到後來我才知道，高二那年，我跟江行舟出去玩，不小心扭到了腳。小區裡車進不去，
他從門口，背著睡得不省人事的我回家。路燈下，少年側頭看著趴在自己背上的心上人，輕輕吻了下我的額頭。
這一幕被我爸看見了。
我爸跟江行舟說，我從小沒吃苦，雖然我們一起長大，但江行舟的情況，他看不到他能給我什麼。
江行舟在羞惱以後又迅速冷靜下來。
他明白的，那是一顆當父親的心。
他突然想到從前在校門口接過的經紀人名片，從那以後每一步都走得很大、很著急，他急於獲得,也急於擁有，注定會錯過很多很多。
也曾經在很多我不知道的時候,後悔到輾轉反側。正如《七天》裡最後一天，他說：如果我們念了同一所大學……
每個人的生命中都可能會遇到一個人，那個人與你在無數次陰差陽錯中擦肩而過。
但他牽著繩子,你們又在命運絲絲縷縷的糾纏中走到一起。
我跟江行舟站到院子裡，天上下起了雪。
「又是一年。」
他側頭，看我。
眼睛裡的喜歡不用再藏著。我們還有很多很多年。
26
後來，我在一家律所的門外,又遇見了周樂樂。
我們沉默的對視,她手裡拿著簡歷,像是已經在這等了一會。
「我跟顧辭分手了。」
再聽到顧辭的名字，已經感覺非常遙遠。
「哦……恭喜。」
……
我發誓我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說什麼，恭喜脫口而出了。
周樂樂臉都綠了，她狠狠看我：「你被錄取了,對吧？」
她看向我身後的律所大門：「就因為你有個有錢的爸爸，就能被錄取？你大學成績遠不如我,還經常掛科……憑什麼他們用你不用我？你想要的就能輕易得到，我想到的我拼了命都爭取不來……」
她說著說著,眼淚都要出來。
「我真的好嫉妒你。」
我啞然半晌,「我不是來上班的,也不是來面試的。」
周樂樂一愣。
「我一個阿姨在這，我媽讓我來跟她談談之後的規劃……我已經決定了要考研。
」「所以,你失去，不是因為我；你得到,也不是因為我不要。把你當朋友的每一天，我都是真心的，但你呢……」
我抬眼看她。
「顧辭不說，後來江行舟出事,你微博上轉發了詆毀他的言論。你的真心和喜歡，都太不值錢了。」
周樂樂頓住，臉上閃過羞惱：「我……」
我深吸一口氣，繞過她離開。
顧辭聽到這句話，黑著臉經過。
「定小」27
大四那年，我順利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面試過後到開學,我擁有了一個漫長的假期。
跟江行舟感情穩定,後來也在考研時交到了不錯的朋友。
她叫小萊，考去了南方的大學。
小萊在拍畢業照那天,看著不遠處幫我們拍照的江行舟，小聲說：「其實我是江行舟的粉絲，你們要好好在一起哦！」
我驚訝的看她，哪怕她知道我跟江行舟的關系,也從來沒有提出過想去江行舟的任何活動、要籤名照,抑或是見這個人。
不遠處，江行舟跑過來，「拍好了。」
他把相機遞給小萊：「可以幫我們拍一張嗎？」
小萊眼睛一亮，連忙答應：「沒問題！」
江行舟整整身上的學士服,摟住我的肩膀，開心地看向鏡頭。
而我抬頭看他。
從懵懂到成熟，十多年的光陰匆匆走過。
小萊在不遠處喊：「三！二！一！」
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