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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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來了興趣,眼底笑意隻增不減:「什麼噩夢?」


見我不說話,他微微俯身,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更低:


「到底是什麼讓姐姐這麼害怕?」


低沉的嗓音仿佛擁有蠱惑人心的能力。


我的臉有點燙,往後退了一步,想跟他保持正常距離。


可是。


我退一步,他進兩步。


似乎跟我槓上了。


我推開他,努力保持清醒。


「你回去睡吧,我沒事了。」


昏黃燈光灑落,他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眯起,笑意繾綣,看起來乖巧又無辜。


「那我出去了?」


我點頭,擦肩而過時,聽見他微不可察地說了句:


「姐姐,好夢。」


6


不知是不是那句「好夢」生了效,後半夜我真的沒有再做噩夢。


第二日清晨,我是被客廳裡的寒暄聲吵醒的。


我媽拉著周祈安的手,哭得泣不成聲:


「好孩子,你受苦了。」


我爸不善言辭,默默給周祈安夾菜添粥。


油條、煎雞蛋、紅棗糕、鍋貼、蔥油餅、小籠包……


堆得跟小山似的。


我洗漱完看到這一幕,眼眶有些酸澀。


他確實太瘦了,得多吃點。


周祈安的頭垂得很低,整張臉幾乎要埋進碗裡,似乎很不適應這種家庭氛圍。


我明白。


對於一個剛剛開始適應正常生活的人來說,過度的熱情也是一種負擔。


「爸,你別夾這麼多,他隻有一個胃。」


我爸這個憨憨,被我一提醒,也發覺了周祈安的不自在。


「啊對對,小周你喜歡吃什麼自己夾,不喜歡的挑出來給我們。」


周祈安終於把臉抬起來,輕輕點了點頭。


等了半天也不見他吃,我有點著急,偷偷給他發消息:


「有什麼不想吃的,打字告訴我好了。」


周祈安瞥了一眼屏幕,隻回了兩個字:


「煎蛋……」


我二話不說,立刻夾走他碗裡的煎雞蛋。


沒過兩分鍾,他又發新消息過來。


周:「沒說完。」


我:「?」


周:「煎蛋……我咬過了。」


周:「其他都可以夾走。


正在吃煎蛋的我,差點嗆死。


他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可他的眼睛澄澈又無辜,怎麼看也不像是會套路的人。


一定是我的錯覺。


吃完飯,我媽把周家留下來的遺產,悉數轉交給周祈安。


周祈安表情淡淡的,捧著舊物回了自己房間。


我有點不放心,跟了進去。


他縮在幽暗的角落裡,正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那是——他八歲時拍的全家福。


現在,照片上隻剩他一個人。


我蹲在他旁邊,摸了摸他的頭:


「別難過,你還有我們。」


「我們會一直愛著你,陪著你。」


語言太過蒼白,我沒奢望他會回應我。


可是。


他突然抬起了頭:「姐姐也會愛我?」


我鄭重點頭。


我會愛他,一如愛自己的親人。


幽深空洞的眼睛裡有光閃過,稍縱即逝。


我把它歸為錯覺。


爸媽沒有待幾天就回了老宅,家裡又隻剩下我和周祈安。


浴室裡傳來水聲,

淅淅瀝瀝的。


他在洗澡。


我發現,他似乎特別喜歡洗澡,一天會洗好幾次。


比我一個女生還要愛幹淨。


胡思亂想間,手機進來幾條消息。


季澄:「拐賣案明天正式提審。」


季澄:「把周祈安帶來。」


季澄:「他在那裡七年,應該知道不少。」


看著這些文字,我陷入了糾結。


於公,我確實希望周祈安能給警方提供一些線索。


於私,我卻希望他能盡快忘掉那段時光。


可我們需要線索。


拯救了一個周祈安,還有千千萬萬個王祈安、李祈安。


他們還在某個地方翹首以盼,盼望重獲新生。


我捏著手機,思忖片刻,最終還是回了個「好」。


剛按下發送鍵,眼前一道陰影落下。


「要去警局?」


周祈安的視線落在我的手機屏幕上。


我察覺到他周身的低氣壓,想跟他好好聊聊。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們其實可以再商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姐姐不是已經替我做好決定了?」


說完,又隻留給我一個背影。


這一次的關門聲更大。


我知道,他在抗議。


可是,周祈安。


我真的很想知道。


這七年裡,你究竟經歷了什麼?


到底有什麼事情,是不能告訴我的呢?


7


當晚,我破天荒地失眠了。


我跑去廚房喝了很多水,水甜津津的,卻無法撫平我內心的煩悶。


牆壁上的掛鍾滴答滴答,聽久了似乎有催眠效果。


我慢慢進入了夢鄉。


剛睡著沒多久,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又出現了。


不同於上次的興味盎然,這一次他明顯情緒低落。


「你就是這樣愛我的啊……」


悲哀的語調灌入耳中,流過血液砸入心底。


我驀然驚醒。


月光皎潔,於昏暗室內頻頻流轉,明明空無一人。


我卻下意識地看向周祈安的房間。


燈是黑的。


應該不是他。


第二天,周祈Ŧŭ̀₉安仍然戴著帽子,

帽檐下壓,遮住了臉。


我發現他隻要一出門,就會戴上帽子。


可能是不願意見陌生人吧。


下車時,一陣秋風刮過,我的裙角被吹起來。


他眼疾手快地替我按住,自己的帽子卻被風吹走。


「算了,別去撿了。」我說。


眼看帽子越吹越遠,他無奈點了點頭。


或許是覺得冷,他又快速把臉縮進了高領毛衣裡。


過馬路的時候,有一輛黑色面包車路過,差點撞上我們。


周祈安立刻側身護住我:「姐姐,小心。」


這麼一波三折,終於抵達了警局。


周祈安被單獨帶進一間談話室。


作為監護人,按照規定,我理應避嫌。


我等在走廊裡,隔壁審訊室忽然傳出季澄的聲音:


「漏網之魚在哪?」


休假這些天,我也聽說了。


那天跑了一個拐賣頭子,連帶其他盤踞地的受害者們,都一並被轉移。


警方圍剿時撲了個空。


「問你話呢,漏網之魚在哪?」


回應季澄的是一聲嗤笑。


「販賣人口賺黑心錢,好笑嗎?」


「季警官也想賺錢?」


「嘭——」拍案聲震耳欲聾。


門一開,我和季澄四目相對。


見門口的是我,他緊皺的眉頭松了松,毫不客氣地接過我手裡的一次性水杯。


咕咚咕咚往下灌。


「不介意吧?」他看起來被氣得不輕,我不敢說介意。


「……不介意。」而且你喝都喝了,我介意也沒用。


局裡的同事們路過,見到這一幕,開始打趣:


「季隊,你不是有潔癖嗎?」


「怎麼到南南面前,就百無禁忌?」


季澄維持一貫的清冷人設,淡淡瞥他們一眼,沒有理會。


可我分明看見他頸間浮現出一抹可疑的紅暈。


我躲去了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發現周祈安正站在屏風後等我。


那張奶乖奶乖的俊臉板了起來,像變了個人似的。


我以為他還在為昨晚的事鬧脾氣,隻好哄著他:


「結束了怎麼不給我電話呀?都說什麼了?」


他沒回答,

沉著臉將我推進儲物間。


咔噠一聲。


門被反鎖。


我被這一系列操作弄得一臉懵。


「我們聊天……需要鎖門嗎?」


他還是不說話,細長的指尖鉗住我的下巴。


我的大腦頃刻間一片空白。


這觸感居然異常熟悉。


「為什麼要讓他喝你的水?」


我有點心慌,幾乎是下意識地解釋:


「我沒有喝過的,隻是拿在手裡——」


我解釋,他不聽。


「我不管,我也要喝。」


他瘋了嗎?這裡哪有水。


「那先出去,我去給你買——」


他眯了眯眼睛,目光危險地盯著我微張的唇:


「不,現在就要。」


我揚起手掌,想把他打暈,拖去醫院檢查一下腦子。


結果他居然動作輕巧地避開了,還反手綁住我。


用儲物間裡的......繩子。


掙扎的時候,我聽見他冷笑了一聲:


「姐姐不是喜歡乖的嗎?」


「我都這麼乖了。」


「為什麼不離其他男人遠一點?


轟隆!


腦袋差點炸裂。


我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


「那不是夢……是你?」


他迎上我的視線,毫不避諱地承認了。


摻了藥粉的水,是甜的。


被睡衣蒙住的眼睛,當然是一片漆黑。


他身上似有若無的橘調香水,還有掌心的湿汗。


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夢。


從前的單純少年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危險又擅長偽裝的男人。


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外面走廊傳來同事們的交談聲,還有季澄急切的詢問聲:


「有人看見林南南了嗎?」


「沒看見啊。」


我的嘴被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8


夕陽的餘暉漫進逼仄的房間,在地上拉出兩道悠長的影子。


一道是倚在牆邊的周祈安。


另一道。


是動彈不得的我。


「姐姐,記牢了嗎?」


他指的是,兩個小時前。


我被逼著,說了快兩百遍的「遠離季澄」。


中間還穿插說了五百二十三遍的「周祈安貼貼」。


說得我口幹舌燥,嗓子都要冒煙了。


但凡我停下來,他就威脅說想要喝水。


我絕望地閉了閉眼,第一次感受到男女力量的懸殊。


見我不再反抗,他像馴服獵物的獵手,松懈下來。


而我瞬間睜開眼睛,反手給了他一個肘擊。


肉體撞到牆壁後發出的悶響,在寂寥的夜色裡顯得尤為清晰。


好像還有肋骨折斷的聲音。


「看來懲罰還不夠啊……」


夜色暗湧,他一步一步朝我走來,緊蹙的眉像兩座高聳山峰。


被困其中的飛鳥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逃脫。


我知道,我激怒了他。


即將迎來報復。


果然,唇上一涼,有一顆糖滑進了我嘴裡。


視線開始模糊。


他俯身湊了湊,語氣惡劣:


「壞姐姐……」


「把你鎖起來,好不好?」


沒過幾分鍾,我開始渾身沒勁,四肢癱軟,連話也說不出。


這些違禁藥品,他到底是從哪裡弄來的?


星垂平野,長街樹梢上的鳥兒吱呀飛過,

劃破寧靜的長空。


窗外似乎有汽笛聲,然後是雜亂的腳步聲。


「周哥,你為什麼總是戴著帽子?」


「如果不是那陣風,我都認不出是你。」


周哥,是指周祈安嗎?


他沒有回應。


可是我能感覺到一雙手正穩穩託著我,翻過窗臺,然後進入一個溫暖的空間。


一路顛簸。


沒安靜幾秒,耳邊再次傳來紛雜的各路聲音:


「周哥,你真要帶這女人回去?」


「她上次混進來,可把我們害慘了。」


「而且要是被老大知道,不得扒了你的皮?」


「上回你自作主張把自己賣了的事,老大可還沒消氣呢。」


在一片吵吵嚷嚷的討論聲中,一道熟悉的聲音回蕩在空氣裡。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再ṱû⁹多嘴,滾下去。」


周圍瞬間安靜。


老大?


自作主張把自己賣了?


所以,那天的重逢並不是巧合。


而是蓄謀已久。


周祈安,不是受害者。


而是拐賣團伙中的一員。


不,更準確地說,是他被同化了。


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我的心底滋生出無邊寒意。


原來。


這才是他對過去閉口不談的真正原因。


9


不知過了多久,藥效終於褪去。


睜開眼,是一間陌生的浴室。


我躺在浴缸裡,手腕上纏著金色的細鏈子,稍微一動就叮當作響。


鏈子很長,但不足以支撐我走到門邊,更別說碰到門把手。


除此以外,腳腕處還有一副電子镣銬,三道密碼鎖。


除非把腳剁了,不然根本無法逃脫。


我靠在牆上,內心的絕望無力感再次席卷而來。


門把手被擰開。


周祈安走進來,輕輕勾了勾垂落地上的鏈條,將我拽過去:


「姐姐,牆上涼。」


見到他,我火冒三丈:


「別叫我姐姐,你們在車上說的我都聽見了。」


想起那段時間為了照顧他的情緒,我對他的過去連問都不敢問。


我就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聽見了?」


話落,他靜靜地看了我很久,

忽然勾了勾唇角:


「這就難辦了……」


當晚,他變著法地「懲罰」我。


我在這方面敵不過他,就從別處下狠手。


斷掉的肋骨剛有愈合的趨勢,又被我狠狠踹上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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