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另一桌，江銘塵氣得把筷子折斷了。
我繃直了背，不解地問道：「我們認識？」
沈妍點頭如搗蒜：「我還沒出國的時候就見過啦。」
說著，她當著長輩的面，沒等吹蠟燭，就把蛋糕切下一塊遞給我：
「你過來，都餓了吧，剛剛聽見你肚子叫了，你先吃？」
我連忙擺手：「不用。」
毀了他倆的生日宴，我本就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沈妍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嘴角笑容從沒下來過：「沒關系的，這蛋糕我也是按你口味定制的，你吃吃看，好不好吃嗎？」
我，真就，受寵若驚。
沈妍的父親眼神都擠爛了，她愣是裝作沒看見，旁若無人地繼續說著：
「其實我剛回國就來看過你啦，但那時候你就沒認出我。」
她委屈地看了我一眼：「你真不記得我了嗎？」
說著，沈妍從包裡拿出一盒彩虹糖：
「這個，
我小學，還沒出國的時候，你替我趕跑了一堆小混混，然後給了我一盒彩虹糖，你忘了嗎？」我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主要是小時候替人出頭的事情太多了，實在記不得一些人了。
倒是那幾個欺負人的，我記得很清楚。
說著，眼神瞥了眼坐在對面的顧俊等人。
「我聽說了你和江銘塵的事情，就怕你喜歡他，所以那次才沒告訴你。」
「但我想，你應該不喜歡江銘塵這樣的吧？潮到風湿的風湿哥，一看就是渣男，你看他這頭發，這耳洞，還有平常穿的衣服……」
聲音不輕不重，剛好能被隔壁桌聽到。
氣得江銘塵下一秒就站了起來。
沈父趕緊制止她：「沈妍，不許亂說。」
沈妍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哪像姐姐啊，香香軟軟的。」
我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的肱二頭肌：「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誰知下一秒，沈妍的手就已經落在了我的馬甲線上：「姐姐的馬甲線，
比我的命還長。」我眼睛瞪得像銅鈴。
瑟瑟發抖，不敢動彈。
直到一團毛茸茸的家伙蹭了蹭我的腳踝。
「嗚汪。」
緊接著，一道颀長的身影遮住了我前方的視野。
江銘塵緊繃著下颌，許久，隻悶悶說出幾個字：
「江青魚說想你了。」
這時，沈妍從旁邊探出一個腦袋：「不會吧姐姐？他連狗都取你的名字，他居然把你當狗，這能忍嗎？！」
小博美察覺到敵意，對著沈妍吼了兩聲。
她立馬躲到我身後，攥緊了我的衣擺：「姐姐，我害怕。」
9
江銘塵氣得臉都紅了：
「林青語，她就是裝給你看！你聽她的夾子音！」
我回頭看了一眼弱小無助可憐的沈妍：「啊？她有嗎？」
是不是夾子音我聽不出來，她挺依賴我的，這點我倒是很堅信。
江銘塵盯著我許久，最後，低頭撈起了博美：「走吧兒砸，你娘不要你了。」
等等，我聽到了什麼？
「你喊什麼？」
江銘塵咬牙切齒：「我說，你，拋夫棄子。」
什麼夫什麼子？
「不是，我們什麼時候是那種關系了？」
江銘塵抱著狗，狗都快在他懷裡窒息了。
「我看你是真健忘啊！林家出事前，我是不是和你表過白？」
「你是不是答應我了？」
「好了，一出事，人影都找不到。」
「再見面，你就不認了！」
「！！！」
10
「我就說林青語出現肯定會把生日宴搞砸吧！」
「這麼多年沒有一次例外的。」
顧俊豎了個大拇指：「真，玄學！」
……
隻有我疑惑地看著江銘塵。
有發生過這種事情嗎？
我依稀記得，林家出事之前，我隻見過江銘塵一次。
他那時候整個人局促不安。
然後極小聲地嘟囔了句什麼。
跟蚊子聲一樣小。
我沒聽清，但這時候林家出事的消息傳來。
再然後，我好像匆忙趕回家前和他說了句：
「我知道了，
好的，好的。」所以，他那是表白？
等等，那他那時候還給了我一瓶紙折星星。
不會就是他自己折的吧？
「所以，你壓根沒聽見？」
「也許，是的？」
江銘塵眼眶驟然一紅，看起來快碎了。
「那以前呢？你答應過我以後要嫁給我的。」
我：「！」
這又是哪來的謠言？
周圍的吃瓜群眾聽得一愣一愣的。
飯桌上的菜一點都沒動。
就靜靜地聽著這邊的熱鬧。
還有人偷偷用手機錄下來的。
「我怎麼不記得了?」
「就，五歲的時候，過家家，你說你以後要嫁給我的。」
我暈！
「這都多久的事情，能算數嗎？」
江銘塵急了：
「但你說你林青語說的話無論什麼時候都作數啊，你現在又不認了嗎？」
這場爭論再鬧下去就結束不了了。
我扯開話題質問他：「所以，你是在指責我嗎？江銘塵！」
江銘塵眼神一點一點暗下去，語氣也跟著弱了些：「嗯，
沒有。」他聲音越來越輕：「如果你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也沒關系的。」
「隻要別躲我，能讓我看見你就好。」
說完，他的腦袋忽然就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湿熱的觸感沾湿了我的衣服。
「我真的很想你，林青語，這段時間沒見到你，我真的很想你。」
11
林家出事，我和父母連夜搬離了原來的房子。
清算完一切財產後，又去遠房親戚那兒躲了幾天。
直到最近，才重新回到這裡。
當初爸爸選擇我們日後生活的地方，我挑了這裡，也是有惻隱之心的吧。
想著，也許總能再見他一面的。
我耐心地和他講：
「江銘塵，我有什麼好的？脾氣差，性格差，從小就和你對著幹，如今林家破產，我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你呢，天之驕子，會有一片光明的前途。」
「江銘塵，過去的事情，就別去想了。」
江銘塵忽然松開小狗，抱住我，聲音喑啞：「不要……」
「林青語，
以後不準說這種話。」我嘆了口氣。
江銘塵，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12
江銘塵從小性格叛逆。
似乎隻要他想做的事情，別人都拿他沒轍。
向來是這樣的。
沒人敢對江家小少爺動真格。
雖然言語責備幾句，可大家都知道，江家小少爺是含著金湯勺長大的。
又有誰敢對他指指點點？
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們發現有人能治得了他。
那個不可一世的小少爺居然會聽林家那個小丫頭片子的話，被她呼來喝去。
因為那小丫頭個子矮，他甚至會低頭去聽小丫頭的訓斥。
所有人都喊不動他，可林家那小姑娘可以。
隻要小姑娘皺了皺眉，他立馬放下手中的事情。
甚至後來，真的願意陪那個小姑娘一起認真學習。
喜歡的賽車比賽不去了，平常下了課就往網吧跑的小少爺，現在居然願意耐著性子去陪小姑娘買抹茶蛋糕。
和他們一起玩的那幾個小少爺們都說，
林青語就是個毀天滅地的女魔頭，生生把他們的江哥折磨得像是變了一個人。但也隻有那些長輩能看出，那是江家小少爺願意被她管著。
13
「青語，方便過來說說話嗎？」
江叔叔臉色微恙地走來，手裡拿著一板 CD 碟片。
那是爸爸先前讓我送給江叔叔作為幫他找到一份工作的回禮。
我輕拍著江銘塵的肩膀，示意他起來。
他才緩緩直起身，低著頭，抿著唇。
「不許哭。」
我命令他。
他點了點頭。
我跟著江叔叔走到了書房。
他把 CD 放在桌上顯眼的位置。
粗糙的指腹來回摩挲著 CD 的透明盒子。
「你爸爸有讓你帶什麼話嗎？」
我看了眼桌上的 CD。
這曾經是爸爸最寶貴的東西。
他說如果沒有這個 CD，他不會結交江叔叔這樣合拍的兄弟。
一起創業，一起白手起家。
互相幫助，在彼此低谷時鼓勵對方。
這 CD，是江叔叔和爸爸最貧窮的時候，
互相交換的對方最喜歡的信物，象徵著當年兩個不信命運也要闖出一番事業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可如今，它被送回給了江叔叔。
我淡淡回道：「他說，你們現在兩清了。」
江父緊皺著眉，一言不發，眼底流轉著難以言說的神情。
「江叔叔，我爸爸他早知道是你了。那天雖然公司裡的攝像頭壞了，但是他有一個習慣，會在自己的辦公室裝微孔攝像頭。」
「所以他知道是你。」
江父爬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幾分悔意，語氣一沉：「我的確對不起他。」
我平靜地說道：「爸爸發現的時候，還挺生氣的，但後來想想，還是決定算了。高低也就倒閉破產，沒鬧出什麼人命大事。」
「您知道我爸的性格，太過心軟，其實也不太適合經商。」
「但他這人也固執得很，您做的事情，的確讓他沒辦法原諒。」
爸爸沒有拿著這段視頻去找江叔叔要說法，就已經表明他的態度了。
他不想去怪曾經的兄弟為何背刺他。
我也一樣。
不怪江叔叔。
或許是因為父親其實很久前也厭倦了公司。
身處高位，總有身處高位的無奈。
他以前總是說，還是羨慕普通人家的生活。
打打工，陪陪家人。
不像現在，連陪家人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
他也很無奈，每次把媽媽一個人留在家裡。
如今，一家人其樂融融，雖然一貧如洗，從頭開始，但仍是一家人，就有重新再來的勇氣和資本。
「你們現在住在哪裡？」
江叔叔想像從前那樣熟絡地抓住我的手。
可就在快要碰到的時候，卻忽然收回了手：
「我的意思是，如果生活上有什麼需要，隨時和我提。」
我笑了笑，婉拒了：「我們現在過得挺好的。」
「CD 我收下了，我也不求你父親原諒我，這些錢你拿著，總不能讓這 CD 白送，好歹也是朋友一場。」
我沒拒絕支票。
畢竟現在我們的確缺錢。
我致謝接過。
這時，門口突然響起一聲狗叫。
是江青魚。
我趕緊去開門查看情況，果然看到還未來得及離開的江銘塵。
他堂而皇之地走了進來：
「父親，她說的是真的嗎，是您……」
「為什麼？！」
比起生氣，江銘塵的眼裡更多的是無力感。
江父沉默許久，才說：「有些事情，你還不懂。」
江銘塵緩緩轉向我，欲言又止，眼底染滿了愧疚。
所有的話和情緒到嘴邊，卻隻剩一句：「對不起。」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又不怪你。」
身後，傳來江父的一聲嘆息：
「青語，可以麻煩你帶路嗎？我想去見見你父親。」
14
生日宴結束後，江父和江銘塵一起到我們現在住的出租屋裡。
出租屋很簡陋。
甚至屋頂還有漏水的痕跡。
江銘塵走上水泥樓梯時，就緊皺著眉。
直到推開門時，眉頭皺得更深了。
我撞了下他的胳膊：「什麼表情？
」他皺緊的眉頭立馬松了：「沒什麼。」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
爸爸和媽媽早早地就坐在客廳沙發上等著他們到來。
見到江父的那一刻，眼底平靜得沒有多餘的情緒。
既沒有像曾經那麼熟絡，卻也沒有因那些事情而怨恨。
他們隨便找了個借口打發我們進房間。
我現在的房間很小。
一張床，一張桌子，就佔了整個房間的大半部分。
江銘塵站在門口，怎麼也挪不開一步。
可以理解，他一米八七的個子，都快碰到我的天花板了。
「你打算一直站在門口？」
「我坐哪兒？」
我拍了拍床：「這裡。」
江銘塵耳根驟然紅了。
我笑他：「怎麼，江小少爺平常看起來挺會玩的，這回到女孩子屋裡就拘束了？」
江銘塵睨了我一眼，臉更紅了：
「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林青語，你知道我喜歡你，所以別調侃我了。」
在猝不及防的表白下，
我忽然也覺得空氣有些熱了。15
房間的隔音效果其實很差。
即使隔著門，也能聽到客廳裡他們的交談聲。
幾句交談下來，我清楚了一件事。
江父是為了江銘塵來的。
「你放心，我們的事情隻是我們這一輩的，不關下一輩的事。」
「江銘塵這孩子，也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和青語的關系，我們都有目共睹的。」
「如果青語喜歡，我們不會阻攔。」
……
江父真誠地道了句謝：「多謝。」
離開時，江父又留下了一筆錢。
說是給我的。
爸爸沒替我做決定，反倒問我：「囡囡,想收嗎？」
我迎著江銘塵緊張的表情，微微一笑：「收啊,為什麼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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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學校後，許多曾經的朋友都來打聽：
「青語，你是不是和江銘塵在一起了？」
「啊？你們怎麼看出來的？」
「這還不明顯嗎？都還沒下課呢,江大少爺就已經站在門口等你下課了。
」我順著她們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門口矗立著一道在人群中格外突出的身影。
「話說，江銘塵以前不是喜歡那種特別潮流的裝扮嗎？現在居然變成順毛小狗了，是不是你的功勞啊？」
「肯定是的,林青語說什麼他都答應,在青語面前,他就是個妻管嚴。」
我笑了笑。
下課鈴聲一響，我正要出門，無意中被人撞了一下。
一抬頭，居然是顧俊那小子。
他驚恐地看了我一眼,隨後連忙道歉：「對不起，嫂子,我有眼不識泰山，我居然敢撞您,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隨著顧俊道歉,他旁邊的幾個公子哥也跟著道歉：「嫂子,對不起。」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們一眼，走到江銘塵身邊：
「你和他們說什麼了？怎麼一個個都這麼怕我？」
她口中的江哥，就是江銘塵，我從小到大的死對頭。
「（做」是嗎？
「林家雖然倒了,但以後我給你撐腰，你還是從前那個能打趴一片的林家寶貝千金。
」17
江銘塵把我送回寢室樓下時,居然碰到了沈妍。
她朝我招了招手，熱絡地小跑過來，越過江銘塵，給了我一個實打實的擁抱。
我差點沒喘過氣。
沈妍眨了眨眼,真誠地問我：
「你真不願意和我去國外嗎？去國外我也能罩著你的！反正不比江銘塵這小子差！」
「不啦，下次我去國外找你玩？」
「那說好了，別帶江銘塵來，看著膈應。」
「雖然姐姐拒絕了我，但是以後如果後悔了，隨時回來找我！」
「還有,如果被我知道江銘塵欺負你，我肯定會第一時間趕回來把他打一頓。」
沈妍握住我的手：
「你身後有好多人替你撐腰,所以,青語，繼續做你自己,做那個最閃耀的太陽。」
微風吹起了樹葉沙沙作響。
女孩笑意濃濃地望著我。
而江銘塵，站在身後，隻要回頭就能看得到的位置。
也許某天，突如其來的意外會讓你從雲端跌入淤泥。
可總有數不清的人,伸手將你撈起,替你洗去一身塵埃，讓你做自己。
所以，不必自卑。
也許那人是你的家人，是你的伴侶,抑或是你自己。
隻要有人愛你，就不必自卑。
大可以昂起頭，面向未來與陽光。
做自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