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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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眉都展不開,西子捧心般痛著。


「以前?以前我進步,我新式,我目下無塵,自以為卓爾不群、五月披裘,是挽救家國之人。」她一說一噎,「如今才知道,清高自持,不過是因為,這人間真正的苦與難,過去的多年裡,都和我無關。一旦與我有關了,我才是下九流。」


她咬著唇,不甘心地剖著自己的心:「我才最下作卑賤,鸨兒都不如!」


「我連你都不如!督軍手段真夠硬的,有什麼,比讓一個發看清自己本質有多髒更摧毀她呢……」她戳著我的心口說。


我不知道說什麼,拍拍她的肩,起身走了。


她是挺慘的,也挺該的。


但冤有頭債有主,輪不到我給她償。


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25


那頭,老小子夜夜輾轉反側,第二天一早又強撐起身子,仿佛運籌帷幄。


他請記者來家裡,記錄他發表洛城絕不會破城的發言。


那天朗子愈剛好不在。


出門前,他曾來我房裡,

我背對著他假寐,他翻了翻我昨夜無誊的詩。


紙上抄著他最喜歡的那首《風雨》,詩裡寫「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緣」,像極了他如今的境遇。


「绾绾,去南方吧,今天夜裡就走。」


我發出誇張的鼾聲,假裝自己聽不到。


「票我給你弄到了,你說得對,我不配,你從不髒,髒的人是我。」他給我掖好被子,「我知道你聽得見,收拾好行李,夜裡就啟程,你再聽一次話,最後一次。」


我還是不理。


他耐著性子揉我腦袋:「洛城要破了,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知道了。」我背對著他輕輕應下,「你什麼時候走?」


「為將者,我不能棄了洛城百姓。」


「哦?你能做什麼?你腿都廢了,還能上戰場不成?」我惡意譏諷著。


朗子愈倒是有氣度,他比了個槍的手勢:「怎麼就不能了?厲害著呢,等把洋人都打出去,我就去尋你。」


「尋我?別尋我,三公子,

放了我是你對我最大的恩。」我啐道,一翻身爬起來,做出要開始收拾行李的樣子。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射擊的天才,一手好槍法。


說什麼第一次見我時是打偏了,狗都不信。


離開前,朗子愈最後和我說:


「绾绾,我是個殘廢的人,論氣力,論身手,這烽火亂世,我護不住你。若有機會,不如上了沙場,縱是死了,也算是為你謀一片國泰民安、海晏河清的盛世光景。」


「少給自己戴高帽了。」我用手指刮了刮臉頰,「羞不羞?」


26


他說,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那再不動手,我也沒機會了。


白日裡,朗督軍與青年記者在書房裡說著道貌岸然的話。


我在屋裡摸出了那把槍,一枚一枚地摳出子彈,確定了數目,再重新裝填。


同樣的虧吃一次就夠了,我絕不會再犯。


準備好一切,我摸去朗督軍的書房。


隻兩槍,我輕易擊壞門鎖,踹門而入。


一槍對準毫無防備的朗督軍。


猩紅的血立時從他的左腿迸射而出,那具健壯的身子隨之轟然倒地。


「記者先生?」


我叫了一聲,一旁的青年顫顫巍巍地應了聲。


「麻煩你,把鏡頭對著他,對著地上這個男人,這位督軍。」我吞了吞嗓,生怕被哽咽嗆住,「然後幫我問問他,問問一個我等了二十年的回答。他如今的位子,他的苟且偷生,是踩在哪些屍首上?」


沒人應聲。


我繼續:「問問他,然後記下來。二十年前,同一屆科舉出生的朗崢,——如今的朗督軍,還有施德清,——曾經的施督軍,他們二人,是如何為了一己之私,為了邀功進爵,串通李府管家,誣告當年意欲維新救國的狀元郎李起秀,沆瀣外賊,攪亂內政。終讓李家滿門抄斬,含冤而亡,一腔熱血,盡數灑在斷頭臺上……」


說著,我又開了一槍,右腿。


他發出一聲沉沉的嗚咽。


可惜了,我爹李起秀是個文狀元,四書五經、詩詞歌賦沒少教我,

偏偏不會用槍,更不會舞槍弄棒。


他被綁上斷頭臺的那一日,束手就擒,慷慨赴義,不卑不亢。


被拖出去前,他一遍遍念叨著,像是說給躲在米缸裡的我聽:「……唯我輩不懼生死,力挽狂瀾……」


我阿媽肚子裡還懷著娃娃,他和施德清的夫人是胞姊妹,她在施府作著客,也難逃滅門之災,被生生綁了出來。


官兵無情地搡著她,她一倒地,再也爬不起來,鮮血順著她的腿汩汩而下……


她趴在地上,扭著腦袋看向面前施夫人的腳。


她怎麼也不明白,究竟為了什麼?


權利嗎,性命嗎?


自己的親妹妹親妹夫,丈夫最好的二位摯友,親手葬送了他們全家……


26


這回,我終於把槍對準朗督軍腦袋。


他一聲不發,用沉默對抗我。


突然,身後傳來了敲門聲。


「绾绾姑娘,讓我來吧。」


施婉君出現在我面前:「護衛隊的人聽見槍聲了,你若開了這槍,定是活不成。


她沒說後半句,她來開,她也活不成。


「我是殘破了,可你和子愈,往後是能廝守的。你倘若殺了他爹,得叫你倆心裡膈應一輩子。绾绾姑娘,你說得對,誰造的孽誰來誰來償,你算是可憐我,給我一個殺了他的機會。」她說得無比平靜,平靜得像死了一樣,「行嗎?」


她沒打算管我行不行,她從懷裡抽出刀子。


她不會用刀,身上也沒有刀,這是她從廚房裡偷的,其實鈍得很。


她撲上去,被朗督軍輕易丟開。


她又爬到我腳邊,拉著我的褲管伸出手,用祈求的眼神,試圖叫我把槍給她。


終於,護衛隊趕到了。


十幾個槍口齊刷刷對準我倆,隻等朗督軍的一聲令下。


朗督軍艱難地撐起上半身,終於開了口:「別傷害她。」


他抬起頭,看我一眼:


「我記得,你叫……挽瀾,對吧,李挽瀾,這可是我給你起的名字哩。哎,我一早就知道得有今天,從我見著你,

你和你娘,真是一模一樣。可惜二十多年前我就沒福氣,娶不到你娘,也沒種,護不住你娘……」


「你胡說!是我爹起的!」


「就是我起的,你個丫頭懂什麼?那句唯我輩不懼生死,力挽狂瀾……」朗督軍苦苦地笑著,「當年,你爹為了保全我和德清,甘心舉家赴死,換來我倆得以大施拳腳,一展宏圖。可他怎麼也想不到,二十年過去,這世道依舊是外強入侵,內賊當道。我與德清的確相繼做了督軍,卻醉心權利,被欲望迷花了眼,到頭來分崩離析,自相殘殺。你爹死得不值,不值啊……」


我瞄準他的腦袋,卻又沒那麼準,我的手又開始抖了。


這一天,我等了二十年。


我不想管我爹究竟是被他們出賣,還真是自己選擇了犧牲。


我隻看見,如今的他們根本配不上我爹的死。


什麼力挽狂瀾,亂世之中,這些軍閥隻知蠅營狗苟,視權利為極樂,視蒼生為草芥。


「哎……」他拖著一雙腿費勁的做起來,

「沒想到,有一天我腿也被廢了,被一個女娃娃。丫頭,你知道,我為什麼廢掉老三那條腿?」


我不答,他於是自說自話:「氣惱他想推翻老子自然是有。可更多的,他不相信的,當年,護國運動打響,我知道依他的脾性,定要上戰場。他有胳膊有腿,我當爹的攔不住呀。他兩個哥哥都死在戰場上,就剩他了,我舍不得,我真舍不得。我怕他死了,倒是寧可他殘廢,反正老子能養他一輩子……」


朗子愈眼睫微微翕動,抖著點淚花。


還有一句,是對我說的。


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非娶施婉君不可嗎?


「我得斷老三的念想,我有私心,你是起秀和我心尖尖上人兒的閨女。好容易尋著你,我要讓老三從此心裡眼裡都是你,償還你餘下的半生平安喜樂。其實想想,這世上哪有什麼白月光?都隻是沒蒙塵的白紗帳,隻要浸入泥潭,一樣汙濁,一樣不堪……」


老小子斷斷續續的,

都不顧什麼失態了。


他還要說些什麼,不及出口,又是一聲槍響。


隻不過,不是我了這回。


不等尋著個源頭,緊接著便是四五六七聲,從四面八方,愈演愈烈。


不多時,屋外已然是四散奔逃的人群,是從天而降的槍炮。


27


三日後,洛城全然破了,南北戰爭的戰火終於也燒焦了這一方疆土。


一個軍閥的誕生和滅亡,一座城池的淪陷和易主,在這亂世之中,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堂皇的督軍府,此刻成了巨大的活靶子。


不用我動手,也不用施婉君殺人。


一代梟雄,最終在戰火中屍骨無存。


那場烽火燒了五天,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救濟點。


兩個月後,我孤身去了南方。


在此之前,我先摸去了當初的照相館,看著一地燒焦的瓦礫,再也找不到曾經記錄下我笑靨如花的相機。


那之後,我便留在南方生活,白天去醫院裡幫工,晚上回來就給雜志寫寫文章。


我也養成了看報紙的習慣,

一看就是十多年。


說來有趣,我曾在報紙上看到尋人的啟事,尋的竟然是我。


署名是一個男子的名字,不久後,他找到我,和我說了很多事情,卻是绾绾的事情。


說她飄飄搖搖來了南方,沒有錢,卻有姿色的年輕女孩,想也知道是什麼境地。


她讀不了書,就在學校外的牆邊聽著,一遍遍跟讀她曾爛熟於心的那幾句洋文。


後來沒幾年嫁了人,嫁的就是他。


他說婉婉如今懷了孕,但身子的底子太不好了,糟了很多罪,又終日鬱鬱。


他聽她夢囈時叫我的名字,常常呢喃自己有愧,於是想來尋我,解绾绾的心結。


他說著,從兜裡掏出幾張破爛的紙票子:


「我是個拉車的伙計,沒什麼錢。李小姐,李小姐你好心腸救救我媳婦兒,往後你去哪兒,我都拉著車送你去……」


我不肯去,還摸出了些銀錢給他,他也不肯收。


翌日一早,他又來尋我,第三日亦然。


如此反復了半月,

我終於松了口。


見到我的那一剎那,施婉君哭成個淚人,她用嘴一遍遍和我比著「對不起」。


我搖搖頭,一言不發。


沒幾個月,婉婉臨盆,一個老人突然找上門,是施德清。


他在國外丟了所有身家,不知什麼緣故又逃竄回來。


婉婉不讓他進門,施德清於是猛然推了她一把,竄進屋裡抓了把首飾和銀錢,一秒便跑得沒影了。


他這一推不得了,婉婉的身子沉沉墜在地上,雙腿間瞬間爬滿了紅。


一場場因果輪回就這樣上演,婉婉失去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孩子,自此也再沒能懷上。


再後來,日本人入了關,抗日的硝煙在中華大地上點燃。


他坐在輪椅上,沉著張臉,不知悲喜。


「(我」我時長待到深夜,然後趕忙奔赴下一個傷員身邊。


28


那會兒,我已經是個護士長了。


有一天晚上,匆忙跑來個小護士和我說,新來的一個傷員,意識已經沒了,人怕是快不行。


他還一隻手卻死死捂在胸口,

怎麼也挪不開,叫他們都沒法救治傷口。


我趕快去看情況。


和戰場上下來的其他人一樣,他滿臉血汙,混著槍炮的焦黑,情況不好極了。


我的手伸過去,他像在昏迷中會了意,沉沉地把按在胸口前的手垂下,露出子彈穿透皮肉的位置。


我試圖給他止血,剛摸上去,便觸到一枚小小的扣子,他胸前有個口袋。


我的手指探進去,摸到幾張紙,拿出來。


那是一些泛黃的老照片,紙張老,樣式也老。


可是,照片裡的女孩卻那麼年輕。


她生澀,僵硬,她偏著頭,散著微綣的盤發……


她在笑,卻一剎那笑出我豆大的淚珠子連著串兒往下落,落在照片上,落在他的手上。


我抓照片的手抖成篩子,卻捏得死死的,生怕這張照片掉到地上蒙了塵。


一切仿佛回到十三年前。


拍照的那天是個黃昏,他說我是他的新婚妻子,他將要上戰場。


一旁老板笑著應和:「那我一定拍一張夫人最好看的,

給您壓在褲兜裡,去哪兒都帶在身邊,護佑您平安凱旋。」


這張照片,好像穿越時空,又一直,被珍藏於他的口袋。


一切恍若隔世。


仿佛就在昨夕。


又仿佛,早已窮盡天年。


我摸了把他失溫的臉,說「十三年了,夠久了,我們可以去南方了」,卻再沒人應我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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