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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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督軍滿意了。


他終於松開腳:


「老三,看到了嗎?你敬重的那位滿口仁義道德的老師,逃命時連女兒都不要。你愛慕的高貴的神女,也不過是個任人踐踏的商品罷了。」


老小子從地上撈起施婉君,突然萬分柔情地摸起那張小臉:


「今晚讓我好好嘗嘗,叫我兒子魂牽夢縈的,是什麼味道。別說,你和你娘年輕時,長得還真是一個樣子。」


11


那一夜,施婉君的叫聲在整個宅子裡蕩著。


悽慘又糜豔。


一聲連著一聲,碗大的雹子似的,接連不斷地砸進朗子愈心窩。


「绾绾……」聽了半天,他像是終於痛麻了,突然叫我,「你過來。」


我乖順地湊過去,這樣的時候,我半點都不想忤逆他。


「躺下來。」他吩咐。


我於是躺下,任憑他生澀地解開扣子,褪去衣物。


他手在抖,我幹脆一把抓住,那麼冷,像個雹子。


「我自己來吧。」


他點點頭。


可終於,

我衣衫褪去,他的手按上我的肩時,卻突然停了下來。


然後他拍拍我,示意結束這一場無理的荒唐。


「還是不了。」朗子愈揉了揉我腦袋,作為唯一能在此時施與的安撫。


說罷,他晃晃悠悠地撐著廢腿挪去床邊,用手捧著臉,又笑又哭。


那一瞬的,我便隻剩心疼了,甚至忘了什麼施婉君什麼朗督軍,忘了自己為什麼來這裡,又要做些什麼。


我隻顧著心疼,心疼他,也心疼我自己。


12


翌日,朗子愈沒去出公差。


他死了一樣窩在房裡,叫也不應,問也不答。


直到晚宴上,朗督軍宣布了兩個月後,他與四姨太施婉君的婚禮。


在這頓飯前,我問了府上的老媽子。


這施婉君都是排到老四了,大夫人早逝我是知道,可怎麼也從沒見過另外兩個姨太太呢。


老媽子意味深長一聲冷哼:「昨兒夜裡,四太太都叫成那樣了,您還不明白?」


她湊近低聲耳語:「前兩個,早就被折磨死了。


好慘,我打了個哆嗦。


朗督軍說自己買下了施家從前的老宅,還定了德國運來的新款汽車,隻為風風光光地把這位洛城前督軍施德清家的小姐,三媒六聘地迎進府上。


聽到這,我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三媒六聘這詞,督軍也是真敢用呀,巧取豪奪是不是好些?」


一桌子的目光一霎的都停在我嘴上。


我尷尬地豎起一根食指,緊緊按住自己的唇。


朗督軍於是繼續說,什麼洋人一樣的西式婚禮呀,什麼請了很多記者呀。


朗子愈面色鐵青,用筷子在米飯裡戳了戳,就撂下碗走了。


施婉君也放下筷子,一言不發地默默垂著頭。


「幹嗎呢,繼續吃啊。別理三公子,昨晚我沒伺候好他,到這會兒了還在鬧小情緒呢。」


我大咧咧地招呼著,整張桌子隻我一個人酒酣耳熱,享用正香。


不吃獨食,我還不忘夾起塊肥的流油的東坡肉,往施婉君碗碟裡送:


「施小姐,您就是落了難,

也別委屈自個兒,不值得。」


我說得真情實意,也著實不想委屈了這位美人,這縷白月光。


無奈我自己也隻是朵殘花,為她做不了更多。


可施婉君不領情。


她看了眼東坡肉,又看了眼我,一抬袖子打翻在地上。


「誰和你一樣!妓子!輕賤的東西!」


她啐著,什麼難聽的話都往外說,髒的、貶損人的、戳心窩的,口若懸河,哪有個神女的樣子。


我閉著眼睛受她劈頭蓋臉的唾沫。


等她終於啐得痛快,跑開了,我再睜開眼:「督軍,就剩咱倆了,您多吃點。」


然後若無其事地舉起筷子,刀起下一塊東坡肉,送入口中。


油得直犯惡心。


朗督軍仔細瞧我,似笑非笑:「绾绾,你要是個男子,這樣的世道裡,也能是個人物。」


「是啊。」我點點頭,「隻要再攤上個好爹,不打殘我的腿。」


娘的,又開始管不住嘴了。


我試探地抬起眼皮看老小子沉鬱下來的神色,

終於也丟下筷子,煙兒似的蹿走了。


13


那頭,不過片頃的功夫。


再去到朗子愈屋中,我被一股子濃焦味燻皺了眉頭。


我生怕他搞些尋死覓活的事兒,一腳踹開門闖了進去。


隻見屋子正中放了個火盆,正躍動著火星,一旁的朗子愈手中拿了疊報紙。


有的正準備撲身於火焰,有的已然化為灰燼。


這是三年來他攢下的報紙,專門記南方的事兒,幫他瞧瞧神女所在的天涯彼端是否安好,陪他熬著輪椅上的每一個晝夜。


如今,神女墮入地獄,他要把它們付諸一炬。


我想同他說些什麼,卻吞吞咽咽的,哪一句都沒那麼合適。


半天,我擠出來:「怎麼?真就燒了?」


問出來時,他手裡也隻剩一張。


——是那一日,他拼了身子,撲倒在地上,也要從火苗中救下的。


朗子愈不答我,他眯著眼,把那張報紙完完整整又讀上一遍,像是自說自話:


「這是三年前,軍閥混戰之際,

老師作為洛城的督軍,面向學生們、進步青年們講話的照片。」


在他口中,他的老師施德清與他爹曾是故交,兩人是同一屆的天子門生,有識於微時之情。


早年間,他二人同在清廷為官,民國後又在洛城一文一武,多年來風雨同舟,一個管政事,一個掌兵權。


朗子愈和婉婉,也因此成為青梅竹馬的一對。


他吸了口氣:「……可後來,不知怎麼的,也許真有善惡,又也許,隻是為了權利,有一日,他們突然就兄弟阋牆,你死我活。」


「就是這場演講裡,老師當眾說,當時掌兵的我爹是狼子野心,不顧蒼生,和洋人勾結,意欲斷送祖國河山。大家都群情激奮,高聲應和,說要我爹交出兵權,滾出洛城。那天來了很多人,你看……」


他指著剛好被鏡頭捕捉進去的女孩兒:「這是婉婉。」


我小心翼翼詢問:「……然後呢?」


「我那時在城外為我爹練兵,這場講話後沒多久,

老師找到我,列出眾多我爹與洋人串通的證據。他求我為了大義,與他裡應外合,奪我爹的權,阻止他出賣國土給洋人。」


他指指自己的廢腿:「最後你也看到了,老師舉家逃離洛城,至於我……這就是我的代價。」


我巴巴兒望著他的苦笑。


該說不說,這小子,也是有點該的。


「再然後呢?」


「那時袁老頭稱帝,四方將士皆起兵徵討,這場仗是護國之戰,不得不打。於是,我拖著一條廢腿上了戰場,九死一生撿回一條命,那也是我打的最後一場仗。」


他錘了錘自己的腿:「都是過去的事兒了。」


眼瞅著朗子愈就要揚手,將報紙丟進火裡,我眼疾手快一把摁住:「別呀……」


「怎麼?」他抬眼看我,眼皮沉沉的發著青。


「萬一……萬一她不是婉婉呢?」


「你說什麼?」


我生澀地擠出個笑,臨摹照片裡女孩的神情:


「我說,別燒了。這照片這麼糊,

哪裡看得清人呀,萬一不是婉婉,萬一是我呢?我記得三年前,那個什麼講話嘛,我也去了,好像就是這個位置。說不好,還真是我呢!」


他笑了:「……你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是哦,我被問住了。


差點忘了,在場都是進步青年,我是個鸨兒,去飛得漫天烏煙瘴氣嘛?


我癟癟嘴:「我不管,這定然就是我!我從沒拍過照片,也許,這是我這輩子唯一一張照片呢!不許燒!」


他要搶,我護得死死的。


他還要搶,我幹脆舉過頭頂。


朗子愈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的我臉。


這回不是安撫,是感謝。


感謝我留下這張報紙的理由,感謝我的胡攪蠻纏。


看我把報紙疊得四四方方塞回抽屜裡,朗子愈突然發問:


「你說,老師這樣的人,心系家國,兩袖清風。他真的會為了逃命,出賣自己的女兒嗎?」


「公子。」我故意背對著他,「很多時候,人和他看上去就是不一樣的。


朗子愈將我打量個上下,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14


施婉君的叫聲,之後又陸陸續續在府上蕩了好幾個晚上。


我平日裡甚少出門的,那兩天卻都比朗子愈還晚回來。


到了第三日,他終於坐不住了,在屋子裡守株待兔。


一看見我就吩咐人摁住我:「搜她身。」


我大喊:「你瘋了嗎?你要搜什麼,我能有什麼?」


「誰知道呢?男人的汗巾、手表、信物。」朗子愈鷹隼似的眼盯著我,「你要是偷了人,就自己拿出來。」


由頭罷了,我才不信他真要找這個。


他無非是疑心太重了,生怕我這個唯一的身邊人也在算計他。


但我還是「撲哧」笑出聲,順著他的話說:「您這是吃哪門子的醋?」


「什麼吃醋!我吃你的醋?」許是從沒被人這樣說過,他竟紅了半片臉,指揮那幾個老媽子,「搜幹淨了,看看她出去都做些什麼。」


幾雙手在我身上摸來摸去,痒得我又哭又笑,

差點在地上打滾,不禁連聲求饒:「小祖宗,您放過我,您讓她們都出去,我自己拿出來。」


朗子愈一個眼神,幾隻手便散開。


我乖乖地把手塞進兜,拿出個小瓶罐。


打開,膏狀的質地,微微散著薄荷香。


「是什麼?」


「別碰!」朗子愈手剛伸過來,就被我打開,「別弄髒了。」


我招招手,他一臉厭棄,最終還是把耳朵湊過來。


「從前在妓館裡,那些客人沒輕沒重,不把人當人的。有些姐妹留了傷,塗上這個便好得快些。」


朗子愈一下子明白了,他詫異地看著我:「這些天你就為這個?」


「不然呢?外面太亂了,原本賣這藥的鋪子關了門,我跑了一圈都沒找著,最後去了四十裡外的城南才買到。」


我想了想,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心一橫手一伸,轉過腦袋:


「要不給你吧,你拿給她去,送你做個人情。」


見他無動於衷,我抽了抽鼻子:


「我也不想自己給她,

回頭呀,又要遭她笑。我是誰呀,妓子!畢竟,除了下九流,誰會知道這種藥呢。」


朗子愈把我拳頭握緊:「绾绾,你是绾绾。」


頓了頓:「她是我爹的四姨太。」


說罷,他抱了我一下。


柔情蜜意,挺唬人的。


如果不是,他的手還順帶在我兜裡袖裡都走了一遍,省得我藏了什麼要他命的東西。


他信不過人,這是他的天性。


但有些事兒我偏偏信了他,這是我的命數。


15


但要說這府上最不懂疼人的,還得是施婉君。


我給她上藥,她又哭又鬧,折騰得床榻都要散了。


也許是實在痛,也許是實在恥辱,她非要用大聲辱罵我讓自己好受些,仿佛這樣就徹底劃開了與我這下九流的界限。


她叫:「破鞋!」


我嬉皮笑臉:「別這麼直接,你可以說,『倡條冶葉』。」


她繼續:「風騷!」


我還是好性子的笑:「那就說,『倚門獻笑』。」


她不甘心:「卑賤!


我熟練了:「『塵垢秕糠』。」


如此幾個回合,藥終於上完了,她氣喘籲籲,我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笑。


我也不算是個會伺候人的。


可走前,我還是不忘小心翼翼給她蓋上被子,

順便靠上去壓著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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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不想,便尋點豬血,塗在褲子上,就說自己來了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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