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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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茨沃爾德坐落了太多美麗的村莊與小鎮,貴族與富人的古堡也坐落於此。那些蜂蜜色的磚石房子、排屋,自伊麗莎白一世起就沒有變化,隻有藤本植物的攀緣一歲一枯榮。


  從小路深入到起伏山丘的深處,黑色鐵藝大門緩緩移開,奧斯汀月季的馥鬱香氣彌漫在晚風中。這是一座擁有網球場、停機坪以及馬場的莊園,已為迎接他們做好了準備。


  莊園裡的燈光昏暗,靠全銅臺燈點綴。橡木牆上,到處掛滿油畫。


  四柱大床十分古典,從頂端垂下絲絨帷幔,有宮廷感。夜晚就寢,應隱出於新奇,不聽商邵勸阻而執意將這些降下,睡了一會,悶得滿面潮紅,讓人以為她在幹什麼不得了之事。


  她睡不著了,要商邵給她念故事書。


  這裡有什麼故事書?念了他隨身帶的海德格爾一會,應隱攀到他身上,難受地耍賴哼著鼻音:“要聽故事。”


  拉開床頭櫃,在裡面發現一本英文版的《傲慢與偏見》。


  多麼合理,因為這裡正是誕生了簡·奧斯汀的地方。


  “‘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商邵翻開陳舊的書頁,為她閱讀原文:“‘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班納特家的清晨還沒念完,應隱已經睡著了,被子亂踢到一邊,蕾絲邊的裙擺堆在腿根。商邵的大手撫上她的腰,吮她的唇,補上晚安吻。


  在這裡的日子太無所事事,無所事事得讓人生出負罪感。


  清晨看薄霧,日落看黃昏,午間乘陰涼。莊園佣人會準備好下午茶的籃子,放上三明治、濃稠的英國奶油、灌了冰茶的保溫杯,以及香甜水蜜桃。


  他們有時並不乘汽車,而是騎自行車出行。


  遇上中國遊客認出來,應隱好脾氣地停下,一條長腿點地,很耐心地給粉絲籤名、合影。


  有時是想大合影,左右找不到舉相機的,眼睛覷向商邵,又畏懼於他的身份與氣場。


  鄉野氛圍自在,但並沒有削減眼前這男人的清雋與矜貴。因此,縱使他主動表示可以幫忙,也隻得到一串深受驚嚇的“不用了不用了,我們、我們自己來……”


  一次兩次,商邵學會退開一點,把應隱暫時讓給這些粉絲。


  “你們是在度蜜月嗎?”有前來消暑的留學生問。


  “沒有呀,”應隱笑起來,大方地說:“還沒結婚呢。”


  “是在英國選教堂嗎?”學生又問。


  應隱抿唇,笑而不答,衝她眨眨眼:“噓。”


  遠處的男人對這一場對話一無所覺,意興闌珊地看著河流上落下的樹影。


  英國人充滿了園藝熱情,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個精美的英式花鏡,六月末,

花開正濃。


  誤入蜜色石屋,老太太十分熱情,穿得又有腔調,瑪麗珍皮鞋鞋,半身裙,鉤花毛衣,老花鏡用銀鏈子掛在胸前。


  美麗的人總受優待。老太太引她在花園遊歷,教應隱,屋角這棵叫安布裡奇,有很強烈的香味,那深淺粉色的,叫奧利維亞,她的白色花箱裡種植的是朱麗葉,每日晨起推開就有好心情。


  在一杯伯爵紅茶的時間裡,老太太忽而說,這附近有一個古老的教堂。


  “多古老?”應隱問,學會了英國人的方式,一手執碟,一手捏杯耳,倚著主人那間薄荷綠的小門。


  她記不清了,返回屋內,戴起老花鏡,眯眼將一冊本子翻了一陣:“1390年。”


  應隱:“1390年?”


  那是哪個朝代的事情了?


  “它有一部天文鍾,從1390年開始,就每一刻鍾都會敲響一次,從不缺席,從不遲到。”


  應隱向她要地址。


  那地址被她畫在郵冊廣告的背面,正面是英國奧斯汀月季公司的秋季種子預定公告。


  關於婚禮一事,應隱的預謀很不動聲色。


  這大概就叫“有最好的老師,就有最好的學生。”


  婚紗是在寧市就挑好的,絲綢緞面,有一條柔順的頭紗,是古董高定。她命俊儀找了人,親自從寧市乘飛機送至倫敦,又從倫敦驅車送來。


  莊園很大,足夠她隱藏這樁純白色的秘密。


  那天清晨,霧很大,彌漫在河流上。


  商邵想,他是有直覺的,否則不會穿得如此恰到好處,淺藍色的西服套裝,白色襯衣,胸襟口袋裡疊一方繪有植物花色的方巾。


  打著電話,他轉過小葉女貞的景觀樹,通過滿是月季的磚石步汀,看到古樸教堂的正門。


  天地良心,他以為應隱是要給他生日驚喜。


  因為七月三號,是他的生日。


  走進教堂,隻有少數幾個本地居民在此靜思,

或垂首做禱告。玫瑰花窗上透下早晨的光影。這是個晴天,聖壇上,玻璃花樽與鵝黃色的燭臺散發著香氣。


  牧師出來,詢問他:“先生,是否是你預定了婚禮儀式?”


  商邵眉心輕蹙,帶著些禮貌和疏離的笑說:“Sorry but……”


  他的聲音,在牧師的怔色和大堂裡一聲輕輕的驚嘆中止住。靜了一秒,商邵回首,在逆光中不自覺微眯了眼,看到那一條長長的通道,通向光的來處。


  自清晨明亮的光中,應隱雙手拿著捧花,從白色的光處,走入商邵眼中。


  現場的管弦樂團演奏起來。


  是婚禮進行曲。


  管弦樂這樣恢弘,讓教堂內的這份安靜顯得莊重。


  應隱有一些得意,兩側唇揚得很高。踏著旋律,她一步一步走得從容、大方、莊重。


  商邵看著她,明明是笑著搖了搖頭的,目光卻如此溫沉。


  他連眼睛都舍不得眨。


  在他的注視和兩旁的矚目中,

應隱走到了他身前,咬了下唇,輕輕問:“好看嗎?”


  緞面的質地,抹胸款,在上身纏出靈動的橫褶,每一道的褶面都泛著溫潤的珍珠似的光澤,下半身並不是常見的大拖尾,而是修身的魚尾裙,魚尾很長,在地面拖拽出白色浪花般的一道。


  很顯然,應隱是充分打扮過的,她甚至在肩窩、鎖骨和肩頭都打了高光。發髻是最簡單的低位盤發,一柄珍珠發簪作為裝飾與固定。


  面紗下,她的面容柔美,一切的粉都掃得恰到好處。可是,她其實忘了打腮紅。


  那是她雙頰因為羞澀、緊張與雀躍而生出的紅暈。


  商邵勾著唇,目光慢而柔和,將她從頭到尾地看過,笑著嘆了一聲。


  “好看。”


  他說,喉結滾了一滾,壓下那一瞬間幾乎不受控的哽咽。


  她是他無與倫比的新娘。


  牧師手執聖經,目光環視一圈,用英文為他們主婚。


  “各位女士、先生,

今天,我們歡聚於此,共同見證商邵先生,與應隱女士的婚禮。”


  他眼鏡片後的雙眼,閃著善意的促狹:“毫無疑問,這是一場心血來潮的婚禮,但誰能說,它不令人印象深刻呢?從現在起,一對新人走入命運中,推開嶄新的門,從此在神的旨意下,獲得譬如晨曦與朝露般的純潔幸福。”


  “商先生,”他轉向商邵,“你是否願意娶應隱小姐為妻,不論富貴與貧窮,疾病或健康,都與她不離不棄,承諾決心與她白首到老?”


  商邵的聲音沉穩、篤定:“我願意。”


  他夢裡演練過千遍。


  牧師轉向應隱:“應隱小姐,你是否亦如是承諾,貧窮、疾病、世間的一切洪流,都無法將你從他身邊剝離,你將與他廝守,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


  一股酸澀直衝鼻尖。應隱用力握緊了捧花,眼睫很彎:“我願意。”


  牧師臉上浮出笑意,又歸斂鄭重:“請交換戒指,

這是你們彼此愛與承諾的象徵。”


  商邵失笑,幾乎是不抱希望地問::“妹妹仔,你準備了嗎?”


  應隱雙眼明亮,篤定地攤開掌心——


  一隻深藍色天鵝絨的珠寶盒,十分小巧,被她掌心捂熱。


  “當然。”她簡直要為自己自豪。


  蓋子彈開,那裡面前後立著兩枚婚戒,铂金色,中間一道滿圈鑲鑽汀帶,戒圈內側,她與他的名字親密相連,寫著今天的年月日。


  在牧師的注視下,他們互相為彼此戴上。


  這是應隱第一次為商邵戴戒指。他的手很漂亮,這是她早就知曉的事,無名指那麼修長,戴上戒指,從此以後,專屬於她。


  應隱笑了一下,捏著戒圈的指尖顫抖,鄭重而緩慢地推進去時,她滾下淚來。


  “商邵。”她本能地念了聲他的名字。


  “Now,you may kiss the bride。”牧師合上厚厚的、深藍色絹布封面的聖經,

對商邵頷首。


  頭紗被輕柔掀起,又好好地被商邵整理至下。


  他深深地凝視她,平時總是如山霧般深沉的眼中,此刻的笑意、佔有欲與沉迷是如此直白。


  幾乎看得應隱身體發軟。


  半晌,商邵勾起唇,發出無聲的贊嘆——像應隱每晚睡前所幻想過的那樣。


  “你今天漂亮得像一個夢。”


  他俯身,歪過臉,吻她鄭重熱烈。


  鍾聲敲響,來自1390年的叮當聲莊嚴雄渾,悠揚地穿過了河流、雲層與遼闊草場。


  這並非是不熱鬧的婚禮。


  遠近的村民都聚集過來,請他們喝酒、跳舞,為他們撒上一重又一重的玫瑰花瓣。有關戒酒一事,似乎在這一天功敗垂成了。應隱抱著酒瓶,敲自己腦袋:“好吃虧,就應該辦完婚禮再戒。”


  大概沒有新娘如她這樣喝得豪放,杜松子酒,馬提尼,雪利酒,苦艾酒,啤酒,各種各樣的雞尾酒。她撲在商邵懷裡,

因為醉意而浮現漂亮的憨態:“你怪我嗎?”


  “為什麼要怪?”商邵半扶半抱住她。


  “你不覺得不夠莊重?”


  “我覺得很莊重。”


  “你不覺得,不鋪張?”


  “有的是你鋪張的時候。”


  “你不覺得……”


  “應隱,”商邵扶著她肩,星空下,目光溫沉:“今天是我生日。”


  “嗯?”


  “寶貝,今天是我生日。”商邵再度說了一次,“你在我生日這天,跟我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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