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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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果然迷了路,沒見到湖,反見到一個男人。


  她是小看了這裡的寒冷,或者說高看了自己的求死意志。凍得迷糊時,看到木屋,爬也要爬進去。


  尹雪青想推門,但木門從內被拴上。


  這樣的木屋,通常是夏天時,供牧人在高山放牧所棲的臨時居所,冬天自然是沒人的。尹雪青不覺得門被拴上,應當是被霜雪凝住了。她用了力,兩手艱難地推著,門開時,她猝不及防地半跪,撲倒在男人彎腰的懷裡。雪有及膝高,他把她從無情的雪中拉了起來。


  “女人?妖怪?”他問,原本摻著她胳膊的手順著袖筒滑至手掌,幹脆利索地抽走了她的手套,捏住她通紅的掌尖,另一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粗糙,關節突出,她的手很柔嫩,如凝固的羊脂。


  一串動作在眨眼之間,倏爾一切都靜止了。他凝神感受一會她的脈跳和溫度,看著她的雙眼:“你是活人。”


  美麗的活人,

比他見過的一切面龐都要美麗,比如山間的小鹿,跪乳的小羊,剛融化的湖水。


  尹雪青嘴唇哆嗦,眼睛也不會眨。她被他騰空抱起,放到爐邊的木頭床上,用兩床被子蓋住。


  “你想死嗎?”他認真地問,並不是反問的語氣。


  尹雪青搖頭又點頭,最後搖頭。


  因為她一連串的搖頭,他沒有把她丟到雪裡,而是給她倒了熱茶。


  他叫哈英,是牧民,也是護林員。夏天時,他一個月工作十五天,另外十五天用來放牧,冬天,他一個月隻工作一天,今天上山,明天下山。


  “如果我想死呢?”尹雪青回過魂來後,問。


  “那就出去。”


  尹雪青在這四個字裡笑了。她的羽絨服已經脫掉,穿一件緊身的線衣,是玫紅色,十分俏麗,將她的身段裹得很好,胸脯高高鼓鼓的,腰身細細的。她穿得很密實,但一笑,那種經年累月的騷情,從骨子裡滲出來。


  演到這裡,

慄山喊了卡。


  一歇工,俊儀就馬不停蹄給她送上保溫杯,蓋上一直烘著的毛巾毯。


  “不對。”他從監視器後起身,走進片場:“是哪種騷?”他問應隱。


  應隱喝著枸杞水,被他問住,“我不明白您的問題。”


  她演得很好,眼角眉梢的風情,很柔媚,且廉價,稍帶些市井世故。


  “尹雪青,本來就是很騷的,這種騷是被職業和男人規訓出來的,成為她的本能和氣質,但是她面對哈英不同。那不是妓女對嫖客的騷,而是女人對男人的騷。”慄山稍緩了些:“什麼叫女人對男人的騷?她相中他,被他的荷爾蒙和相貌吸引,又覺得他的行事作風有意思。她鍾意,於是她不自覺獻媚,向他釋放自己的性吸引力,這個過程其實很純,是生物性的,比她勾引嫖客的動機和過程都要純潔。但是,因為她是妓女,所以她的廉價、她的放蕩又刻在骨子裡,被程序性地帶出來。


  緹文跟俊儀咬耳朵:“我完全聽不懂。”


  俊儀想了想:“她的心把他當男人,但她的身體把他當恩客。”


  “你在設計時,眼神、肢體要媚,但又有點不自在,那是跟一個英俊的男人獨處一室的害羞。她身體裡女人和妓女在交鋒,現在是女人的部分落下風,等演到用雪擦身體那場,女人的部分到了上風,她被打碎了,隻剩下一半,所以她的靈魂更純粹,但世俗給她的兇悍也一起被洗掉,所以無法支撐她面對接下來的那些窺探和惡意,加速了她的死亡。”


  在這一場之前,應隱幾乎沒Ng過,因此這是她第一次聽慄山講戲。


  他講的有多精準,就代表他的要求有多高精度,如一把刻度明確的尺子。


  這一次的Ng,直接卡了三天。


  片場明面兒上沒動靜,私底下各種小群裡卻很熱鬧:


  【這才男女主第一場對手戲。】


  【不應該啊,

我本來以為會是姜特接不住戲。】


  【誰說不是呢?】


  【雙星影後這水平,我有點難以理解。】


  【別介,水平還是在的,慄導要求高吧。我是看不出問題。】


  【笑死,再卡下去姜特這小子一準受不了了。】


  【哪種受不了?「doge」】


  【姜特看她的眼神很自然】


  【這逼別是個天才吧。】


  第三天收工,這場戲仍沒過去。慄山坐在監視器後半天不動,把應隱這三天的每場戲都回看了一遍。


  應隱道歉:“對不起,我會再找狀態。”


  “你有沒有對誰動過心。”慄山以問句陳述,“你把黎美堅演得很好,但尹雪青靈魂裡跟黎美堅同樣的東西,你封閉起來了。你在抗拒姜特,為什麼?”


  始終沉默坐在床沿邊的姜特,抬起眼眸看她。其實他不算意外,但他想聽應隱的回答。


  “我沒有。”應隱半笑著,

“您讓我們熟悉了這麼久,轉了半個月的村子。”


  “你不對他動心,你的心裡有個聲音,在阻止你入戲。”


  “我真的沒有。”應隱捧著熱水袋,說完話,唇抿得緊緊的。


  “來,在鏡頭前跟姜特對視。”慄山吩咐:“攝影機!”


  一號鏡位的掌機蔡司,比了個OK的手勢。


  姜特配合地站起身。他很高,垂著眼看向應隱。


  “推特寫。”慄山的命令很簡潔:“來準備好321——不不不,這場不需要打板,沒事的都走。”他清除掉闲雜人等,“好準備,對視,action!”


  應隱的目光跟姜特對上,心裡默讀著秒。


  1秒,2秒,3秒……漸漸的,時間迷失在她和他的對視中。


  她心底的聲音模糊起來。


  “別躲。”慄山捏著導筒。


  應隱剛剛想躲開的目光,不得不又回到姜特的視線中。他的目光天然深情,居高臨下,

是密密的一張網。


  演員最基本的職業素養之一——隻要攝影機沒停,導演沒喊咔,戲就要繼續。


  在靜謐中,應隱的心底漸漸染上焦躁。


  是誰說的,對視超過三十秒,一個人就會愛上另一個人,即使不愛上,心跳也會加快,脈搏也會激烈,呼吸也會急促。那也許是吊橋效應,給人以心動的錯覺。


  她轉開眼,這一次,慄山沒提醒她別躲。


  可是他沒喊咔,姜特仍然在注視她,她躲不了太久,隻能再度回到與他的對視中。


  特寫鏡頭前,她的眼睫毛像蝴蝶輕顫,眸光倉促著,倉皇著,不得不看向他。堅定中染著一些逃無可逃的可憐。


  “吻她。”慄山說。


  鏡頭前的兩人都震動。


  他們是有幾場吻戲,但那是之後,而非現在。


  但這是導演的命令,現在不吻,之後也要吻。


  慄山搭著腿,身體前傾,手肘支立在膝上,手指抵著下巴。

他目光冷峻,目不轉睛,從清晰的特寫鏡頭中審視兩人的狀態。


  姜特看著眼前這張臉,緩緩低下頭。他不會接吻,沒接過,不知道要不要扶住她的肩膀,或者摟她的腰。可他不敢輕舉妄動,兩手插在褲袋裡,俯身時,也不知道要閉眼。


  應隱往後退了一步——或者說半步。女演員骨子裡的職業性,讓她止住了這一步。


  但她好緊張,目光都發緊,呼吸急促起來,不得不閉上眼。


  在兩雙唇即將觸碰上時,慄山終於喊了“咔”。


  片場如凝固的水,在這一聲救命的咔中,再度流動起來。所有人的心都落了回去,找回了呼吸。隻是還沒緩上一口,慄山便鼓鼓掌:“來所有機位燈光準備,場記!”


  二三機位的掌機回到鏡頭後,場記一溜小跑回鏡頭前,改好場次舉起板。打板聲隨著一聲action落下,尹雪青和姜特的第一場對手戲再度開拍。


  這次,

她一條過。


  莊緹文在監視器後目睹了所有。她在慄山起身鼓掌時,轉身走了出去,越走越快,眼淚忽然洶湧而至。直走泥濘的雪地裡時,她仰起頭,深深地、身體顫抖地呼吸。


  她不知道她在為誰難過。


  這一條之後,是無窮無盡應隱和姜特的對手戲。


  這本來就是兩個人的電影,白欖飾演的哈英的前妻,戲份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分鍾,要到新年後才進組。


  哈英帶她騎馬。高大的哈薩克黑馬踏雪涉水,他小臂橫過她身前,大手握住她單薄的側身,固定保護住她。馬行顛簸,她的柔軟被他有力地半禁錮住。尹雪青兩手緊抓著韁繩,哈英的另一隻手就這樣包住她小巧的兩隻,耳邊低語,教她如何馭馬。


  他帶她去山上看樹,教她:“這是雪嶺雲杉,移栽過來時,隻有兩三米高。你知道嗎,一株雪嶺雲杉的新苗扎根需要三年,一圈年輪的長成需要六年。這一棵,

四十釐米,它八十歲。”


  “比我們都老。”尹雪青說。


  “比我們加起來都老。”


  並不是應隱入了戲,找到了狀態,就拍得輕松了。慄山的戲不好過,這些平實的對話裡藏著曖昧的細枝末節,往往要演上七八遍。


  第一場的激情戲,在臘月二十六之前開拍,在哈英的房子裡,也就是姜特的房子裡。


  開拍前,慄山細致地講戲:“她的衣服很緊,因此是用你的手掌虎口推上去的。”他做了個精確的動作演示,“這是你們第一場,但是是哈英腦子裡的第一百場,他忍耐很久,在這一晚上,在尹雪青的目光中,他知道不用再等了,所以有一股急切,但不是急色,這個急切中有狠勁,是他被崇山峻嶺喂出來的天性。衣服推上去以後,你的左手揉上——隻是一個動作,鏡頭隻到這裡,就會切你的臉,但你的手還是入畫的,所以你不能揉第二次,否則色情,明白了嗎?


  姜特連吻都沒接過,照理來說不明白。


  但他明白,慄山說的每個字,他都明白。


  “應隱,”慄山轉向她,“你有經驗,我應該不用多說。她現在,妓女的重量還是拉著她的靈魂,這當中的尺度你要分配好,肢體中越嫻熟越好,表情越期待越好,是一種割裂的狀態,但是他想要親吻你的時候,你轉過了臉,把脖子讓給了他。這其實是一種絕望的自我厭棄,來得很快,眼淚要控制在他親你脖子的那一秒落下,在此之前,燭光在你眼底,你的眼睛可以湿潤,也可以不湿潤,由你定奪,但不能流下淚。”


  應隱點點頭。


  慄山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說:“我會清場。”


  “我不能走。”緹文說。


  她是女生,又是應隱的經紀人,慄山同意了。


  三個機位,男女主特寫各一,其中男主那個是軌道機位,呼吸畫面,女主的是固定機位靜態畫面,

因為她的生命正在流失,要凝固成標本。剩餘一個機位在側位中景,仰拍,構圖偏低,帶一點床底的黑暗,這是影片從一開始就有的偷窺暗喻,即使在激情時,觀眾也會感受到一股嚴峻的不安感。


  除了三個掌機,房間裡所有人員撤離。


  床頭蠟燭燃燒得筆直,另外還有五處未入畫的燭火光源,早已調試布置好。


  正式開拍前,慄山給到兩分鍾的準備時間。


  應隱反復深呼吸,姜特捏緊了垂在身側的拳:“冒犯了。”


  “演戲是這樣的。”應隱笑了笑,垂下眸,躲開他的目光。


  但這樣一場復雜的戲,對於姜特來說太難了,不僅超出了他的表演經驗,也超出了他的人生經驗。他眼神到位,又似乎不到位,因為他緊張、羞澀、喉結滾動,遠不是哈英的掌控與篤定。他推著尹雪青的衣服,眼裡看到的是應隱的臉。應隱的臉往常是尹雪青的臉,但在這一瞬間,她在他眼裡擁有的是本名。


  慄山咔了四次,每一次都在他左手揉上的動作前,意味著從一開始,姜特的戲感就不對。


  “應隱,你帶他。”慄山示意。


  當對手戲演員經驗不足時,便需要前輩的能量帶他入戲。應隱是一個在鏡頭前能量很強的演員,但她的能量來自於哪裡?她也不是源源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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