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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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一早八點從縣城出發,抵達時已過下午三點,但這裡與北京時間有時差,時差為兩小時,因此從生物鍾上來說,差不多是當地時間一點半,正是午後。


  陽光直射雪面,照出強烈反光,大雪覆蓋下的村莊原本寂靜無聲,隨著劇組的進場駐扎而喧鬧起來。


  村裡的村長、支書和衛生員,以及三四個一眼便知忠厚勤快的哈薩克青年,前來接待了他們。作為名義上的總制片人,莊緹文跟制片主任羅思量作為代表與他們對接,並按照預先定好的安排,將各組人員的住宿一一落實好。


  按哈薩克人的習俗,冬季是需要轉場至冬牧場窩冬的,但阿恰布的位置得天獨厚,正處於開闊河谷處,四面群山環抱,草原遼闊連綿,因此冬天來臨前,他們不必攜帶家當、趕羊牽馬地轉場,而隻需要打好草垛、加固房屋、燻好馬肉,便可以安然越冬。


  緹文把事情交代清楚後,就陪著應隱前往她的住宿處。

俊儀艱難地拖著一隻二十四寸行李箱,另外還有兩個劇組工人肩扛二十八寸大箱子跟在身後。


  “說實在的,我擔心你。”


  雪吸納著聲音,一路隻有咯吱咯吱的靴子踩雪,莊緹文關懷的語句在這曠野裡顯得寂寥單薄。


  “你太小看我了。”應隱籠著手,細心看這素白的世界,“就當拍了一場戲,這時要出了。”


  她愛而不得的經驗少,出戲的經驗卻多,雖然痛苦,但如果告訴自己這一切原本就是要結束的,現在隻是到時候了,便不覺得那麼難捱。


  隻是走著走著,看著這銀裝素裹的世界,她不知想到了什麼,停下腳望一望遠處,對緹文說:“這裡真美。”


  緹文舉起手機拍了一張,替她發送給商邵。


  阿恰布的村屋沿河流分布,如此安靜跋涉了十幾分鍾,終於抵達應隱住宿的那一間。


  松樹與杉樹壘的木屋,圓木與圓木之間由泥土填縫,塔型瓦頂上鋪著幹草,

以此來保暖防風。


  這樣的拍攝條件下,就算是大明星也什麼可挑的餘地,何況慄山這樣的地位,住的不也是一樣?進了屋,爐子已經升起,沿牆從屋東到西砌了大通鋪,木板床,上頭墊著厚薄居中的一層褥子,褥子上是硬毛毡,另鋪了一層金線刺繡毯子。


  靠牆處,大紅大綠的錦被長條狀疊好,各人的枕頭堆於其上,要晚上入睡前才會鋪好。


  “這是村子裡少數幾家有抽水馬桶的,你將就一下。”緹文條理清晰地介紹著,儼然沒再把自己當千金,反過來寬慰應隱,“被子等會兒自己換一換被套好了,唯一的難處是冷,這點爐子的溫度,早上起來得受罪。”


  正說著,身後劇組工人敲門:“俊儀老師,油汀給您放這兒了。”


  俊儀應了一聲,接過,利索地插上電源。


  “這是什麼?”緹文問。


  “油汀啊,電暖片。”俊儀理所當然地答:“她怕冷,

有這個也未必夠。”


  確實不太夠,第一夜,應隱就給凍醒了。俊儀和緹文在身側熟睡,獨她難眠。


  可是她已經穿了保暖衣褲,腳上套著厚襪子,脊背和小腹貼著暖寶寶,但縱使如此,也還是凍得頭疼。


  枕頭是家裡帶過來,睡熟悉了的,輾轉時,想到商邵來留宿過的幾晚。


  好傻,她買一對枕頭,從來是她一隻,俊儀一隻,他每次來都那麼突然,總是深更半夜,她懶得去櫃子裡翻找新的,與他共枕一隻。但她又用不上,因為她總是枕他臂,在他懷。


  枕頭洗曬幾回,早沒了他的味道。


  屋外頭怕是有零下十幾度,羊絨襪下的腳趾頭冷得要掉,應隱側躺,蜷起身子,用掌心包住腳尖。德國的那個隆冬,她下了飛機上車,也是這樣冷得發抖,那時有他捂她雙腳入懷,義無反顧,不覺得有失身份。


  木屋的窗口開在頭頂,結了濃濃一層霧氣,硫酸紙般映著外面深藍的夜。

應隱消瘦了的下巴尖抬出被窩外,望著那扇窗,眼睛久久地不眨。過了會兒,眼淚從酸透了的眼眶中滑落。


  她太嬌氣,很不應該,可是想他心疼。


  或許是太冷,失眠一夜,第二天一早起來,臉上竟然不見浮腫。


  按慄山劇組的慣例,開拍前,所有演員要進行劇本圍讀,編劇沈聆也在——他要幫助演員們找尋到角色的意圖、情感,和隱藏在文本之下的內在事件。


  好的小說家也許能成為好編劇,但好編劇一定不是成功的小說家,因為電影是屬於導演的綜合影像藝術,表演、故事、景框、調度、美術,本質上都隻是導演手中的一塊積木,供他調配,被他差遣。


  慄山是場面調度大師,景框內的空間——大至構圖、景別、鏡頭關系,小至一面小小道具鏡子的擺放,都是他的表達手段。這樣的一個導演,注定了他的電影語言是沉澱在畫面中的,而非文本中。


  沈聆是慄山用得最趁手的電影編劇,

因為他的創作風格與他完美適配。


  沈聆的劇本單看的話,可讀性很差,隻有一行接一行對白和最簡單的場面,很少有文學性的渲染,更別提角色內心深處的湧動。


  隻有擁有最敏感觸角的人,才能光看他的劇本就落淚。


  當初跟應隱在茶室的第一次見面,她對劇本的閱讀、沉浸、微表情,就是最好的試鏡。


  而大部分演員,拿到沈聆的梗概、小傳和劇本時,都很茫然,好像被扔到了一片蒼茫雪地上,到處都是留白。要畫什麼圈?演員不知道。


  二律背反的是,慄山卻是一個對表演精度要求很高的人,恰如要巧婦做無米之炊。因此,為了準確把握到角色的本質,這樣一場圍讀必不可少,演員們會聽到來自導演和編劇最直接的補充解讀。


  圍讀在單獨的小木屋裡舉行,這裡進行了重新布置,以當作臨時的導演組工作間。應隱在工作中從不遲到,早早地出發了。


  一路新雪覆蓋,隻有馬蹄印深深。她抱著保溫杯和熱水袋走進去時,屋子裡果然隻到了一個人。


  這人很高,從背影看肩寬背闊,穿得與本地牧民無異——意思是,很單薄的黑色棉夾克,深藍色牛仔褲,咖色工靴,讓人懷疑他不是處在一個零下四度的冰雪世界裡,而是春天。


  不過,當地的青年習慣了佝偻著肩,個個肩膀都聳得很高,兩手插在褲兜裡,他的姿態卻很舒展,正將兩手放在火爐上烘烤。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臉,望向被掀起的棉被門簾。


  “風進來了。”他說。


  應隱怔了一下,意識過來,往前一步走進屋子,手一松,那門簾重重地墜了下去,阻隔了外面的風雪。


  “我叫姜特。”他自我介紹,從爐子邊後撤一步:“你看上去很冷,來這裡烤火。”


  聽到他的名字,應隱不算意外。他身上有電影感,將他從這粗糙貧窮的世界裡剝離開來。


  姜特是一個毫無表演經驗的新人,全劇組都不知道他是從哪冒出來的。《雪融化是青》官宣以來,無數人扒他的背景,甚至傳言他家富可敵國、人脈深厚。但應隱看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那些說法是假的。


  他身上沒有那種矜貴的氣息,也沒有富人的松弛感,反而充滿了一種敏銳的警惕性,和封閉性。他像是隨時會進攻,但在此之前,如果你不惹他,他不會對你感興趣。


  應隱隻一眼就明白,他與故事裡的男主角哈英一模一樣。


  “慄老師他們還沒有來?”她抱著熱水袋,垂眸站在爐前。


  她顯而易見的有些不自在,不僅僅是因為與陌生異性單獨相處,更在於姜特看她的目光,那麼直接,那麼探究,像一把劍穿破社交距離。


  “也許在路上。”姜特還是看著她,執著地問:“你還沒有跟我自我介紹。”


  “你不認識我?”應隱有些啼笑皆非,在他深邃的目光中,

努力裝出不經意的模樣。


  她的笑很淡,但足以點亮世界。姜特的目光避也不避:“認識,但一場認識,還是要從正式的自我介紹開始。”


  那一瞬間,應隱好像被定住。


  商邵跟她說過很像的話。


  他也是相逢裝不識,耐心地等一份正式介紹。


第75章


  原定圍讀開始的時間已到,但小木屋依然無人前來。應隱半推開凝了霧氣的窗戶,從晴日下順著雪地往來路看。


  清早十點,當地時間八點,入目所及盡是白茫茫一片,但凝神聽,四下卻到處都是聲響,馬的哼鼻聲,擠牛奶時奶牛的哞聲,奶鍋上鼎沸的咕嚕聲,哈薩克婦女的打馕聲,喝奶茶時舒適的嘆息聲,都悶在各家的院子裡。


  “還沒有人過來。”應隱從窗前離開,將窗戶拉上。


  插銷很細,冷得生澀,她按了會兒,才將它插進孔中。轉身時,沒再靠近火爐旁,而是就地靠著窗臺,與姜特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今天參與圍讀的人不多,各組的指導都需要先將本組的人員及器械安排清點好,因此來的人隻有三個主演和導演、兩位副導演及編劇。姜特瞥她一眼:“你可以打電話問一問。”


  應隱便真的打電話問了,直接聯系了慄山,得到的答復是走錯了方向,正往回走,讓她再稍等一會。


  窗邊氣溫低,那點漫漶進來的陽光可以說是沒有溫度。


  “你怕生?”


  “我沒有。”


  “那麼你怕熱。”


  應隱隻好重又走過去,在爐子邊的沙發上坐下。沙發前放著長條茶幾,玻璃下壓著花布,上面的果盤裡放著堅果果幹,和一碟堅硬的馕。她來得趕,早飯都沒吃。揀起一塊馕撕了一下,沒撕動。


  聽到一聲笑。她抬頭,不明所以地看著男主演。


  “這是兩個月前做的,要用刀子割。”


  “你很了解這裡的生活。”應隱說完,方覺不對,疏離笑了笑:“我忘了你是哈薩克族的。


  “我母親是漢人,所以我算兩族混血。”


  應隱在這句中,終於認真端詳了他數秒。他輪廓很深,一雙眼比沈籍的看著還要自帶深情,果然是混血的感覺。


  “那你是怎麼成為演員的?”她問。


  “我還沒成為演員。”姜特掂起茶壺,“要跟你演過對手戲後,才是演員。喝茶麼?”


  他很自在,徑直拿起應隱的保溫杯,旋開,將鼎沸熱水注入:“我看過你所有電影。”


  “包括爛片?”


  “你有爛片,但沒有爛角色。”


  “好角色在爛片裡更讓人難以忍受。”


  姜特笑了一下:“那麼你覺得,這會是部爛片,還是好片?”


  應隱怔了一下:“慄老師沒有爛片。”


  “他很厲害?”


  應隱更震驚:“你不知道他?”


  “我不知道。”他伸出手,掌心平攤到應隱眼前:“跟我握手。”


  “什麼?


  “握一握。”他輕頷首,目光自上而下注視她。


  應隱以為他又要補上兩人初見的社交禮,便確實伸出手,與他簡短地握了握。他的掌很寬厚,掌心粗糙。


  “你的手像真絲,會被我的刮壞。”他的瞳孔顏色是琥珀帶灰調的,如蒼鷹:“這雙手是放牧的手,牽韁繩,釘馬掌,打草,你們的世界我不了解。”


  他這麼說了,應隱再度重新打量他,或者說審視他。


  他講漢語雖然很流利,但可以聽得出些微口音,這種口音不是方言區人說國語的不標準,而是帶著某種生硬。他的措辭表達也很直接,總是“你”啊“我”的,平鋪直敘,沒有折衷,沒有委婉,聽著便有不客氣的入侵性。


  “這是你的村莊?”


  “不是,我的家鄉是另一片牧區,在阿勒泰。你口中的慄老師來我們那裡做客,原來的向導生病,我去帶他,他問我想不想換一種生活。”


  “你說……”


  “不想。


  應隱估計,當時慄山的表情就跟她現在一樣復雜。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拒絕的是一個什麼機會?


  “但是你還是來了這裡。”


  姜特略笑了下:“我看了故事,我隻需要在故事裡把我自己的生活再過一遍,這不難。”


  “那麼我的電影,也不是你主動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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