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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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了香港……”他一句承諾到了嘴邊,說不出口。黎美堅聰慧地掩住了他唇,為他解圍,仿佛不是他說不了,是她不讓他說。


  “你們是三茶六禮明媒正娶,我一個百樂門跳舞的,散了就散了。”


  徐思圖把一柄小巧手槍塞給她:“不散。”


  吻的時候鏡頭推了特寫,景框內隻有應隱被吻著的臉。這裡按最初的分鏡,應當是中景,但導演認為她面部神情太到位,這樣的特寫,有助於將她的表演完整收錄。


  電影氛圍太好,應隱一時之間也有些沉浸了進去,冷不丁感到手掌被握得一緊。商邵捏著她手的力道失控,都把她指骨捏疼,原本幹燥的掌心一片潮汗。另一手抬起,煩躁地、下意識地想要擰松領結。


  但他今天根本沒打領帶。


  “阿邵哥哥。”應隱低聲叫他一句。


  “我抽根煙。”


  他起身,離開前,手搭在她肩上捏了捏:“別跟過來,

我一會就回來。”


  他推開應急通道的門,拍遍了褲兜也沒找到煙盒,隻好出門去便利店買。向來抽慣定制煙的,對滿貨架的煙盒失了頭緒,挑了盒萬寶路。


  結賬,撕開薄膜封條,站在門口雨檐下就抽起來。抽不慣,又或許是抽得急,沒兩口就嗆得咳嗽起來。


  深夜的便利店鮮少有客,店員默默看他唇角銜煙,繼而深深地吸了口氣。


  再回到影院時,戰爭場面已過了。


  徐思圖原本隨政要撤離,卻莫名被派去前線。他是黃埔優秀學員,又跟在他兄長身邊耳濡目染,早有排兵布陣的抱負,但淞滬會戰節節敗退死傷慘烈,他部下死盡,與軍團失散,隻能從淪陷區一點點苟且至廣州,以待跟他兄長碰面。


  黎美堅去香港也不順利。去香港的船擠得烏泱泱,風浪也就算了,痢疾爆發開來,藥不夠,全靠個人捱。蘇州跟過來的姨娘死了一個,草席一卷,哐當丟進海裡。

黎美堅裹著披肩,緊緊守著兩枚皮箱,片刻不敢閉眼。


  船上有米高梅的經理,慣與百樂門打擂臺的,挖了黎美堅好幾次。平時大家相見,油光水滑的頭,锃光瓦亮的鞋,現如今臉色發黑,各有各的落魄。


  不知過了幾個晝夜,眼前出現島嶼輪廓,大家一陣歡呼,莫不有劫後餘生之感。


  碼頭上亂哄哄,接人的,拉黃包車的,遊手好闲的;印度的,菲律賓的,英國的,各色人種,一時把人看得恍惚。現場這樣鬧,她不過就是剛把皮箱放下,去摻一把那可憐的脫了水的蘇州姨娘,再回過神來時,箱子就不見了。


  箱子裡放著她所有的家當,以及徐思圖給她的房子地址。


  “徐司令單說派了人來接咱們,可也不知道那小五長什麼樣,是黑是黃?”姨娘咳嗽兩聲。


  黎美堅扶她在碼頭樁子上坐下:“也許小五有我的相片,能認出我來。咱們原地等一等。”


  一等等到快天黑,

人也散盡了,也沒人來找她。她隻能走開了去,挨個問:“你是不是徐司令派過來的小五?”


  問了一周,天已黑透,聽到一聲落水聲,她也沒有在意,直到回去時,看到蘇州姨娘的藍布袍子漂在水裡,她背朝著天,趴浮在水上,屙痢屙得脫了相,夜色下像一條海藻。


  黎美堅在原地站了會兒,轉身走了。


  米高梅蔣經理的小汽車去而復返,衝她鞠一躬:“黎大班。”


  多餘的話也沒有。


  她一個舞女,跳了十幾年的舞,除了跳舞賣腰,還能做什麼呢?蔣經理好歹是個老鄉,又有點骨氣在,不至於幹出把她賣成暗娼的勾當。


  黎美堅徑直跟他走了。


  “這麼亂的世道,隻有自己顧得上自己。”蔣經理往往用上海話說上這麼一句,繼而開始唱他三不搭七的小調。


  小香港既沒有百樂門,也沒有米高梅,歌舞廳有是有,遠不如大上海的氣派。黎美堅在這兒,

是蛟龍困淺灘。印度人體味重,偏喜歡自稱自己是這個王子,那個王子,黎美堅坐王子懷裡,講兩句英語都要屏著氣。還有些毛都沒長齊的小赤佬,叫她姊姊揩她屁股油。


  她其實有想過去找一找徐思圖的老婆。香港的華人交際圈就那麼大,上海來的自成一派,見天兒的舞會或者沙灘排球,要打聽徐司令的夫人一點不難。


  但黎美堅不喜歡自討沒趣。她似乎是有一點愛徐思圖了,這點愛讓她無法去見那位太太,更遑論請她庇佑。


  再後來,太平日子也沒過幾年,到了41年,日本人炮火將港島炸了個遍,港督舉手投降,這座戰事外的太平島也淪陷了。


  蔣經理炸死了,世道太亂,幾個舞女被美國大兵給拖到巷子裡奸了。


  黎美堅保全不了自己,這世上滿目瘡痍,她失魂落魄地走。


  熒幕黑下來,再亮起時,到了48年。英國人重新接管了這裡,滿街走的都是巧克力色面孔,

到了晚上,燈紅酒綠的片區被□□劃入麾下。


  黎美堅跟了一個有權有勢的男人,別人叫他司長。她不打聽他的地盤,混不混黑的,是哪一司的司長,單單就是百依百順地被養起來了。偶爾對著鏡子跳一段快狐舞,早不時興了,她跳一跳,看鏡子裡自己圓起來的腰身和眼角的細紋。


  太太小姐們的牌桌上,麻將摸到二十四圈,誰都乏了。徐思圖跟在司長身後進來。


  黎美堅抽出白板,喊了聲紅中,惹得大家吃吃地笑。


  洋樓一層光線暗,司長的面容模糊不清,隻有徐思圖的臉從光影裡走過,異常深刻。


  當著徐思圖的面,司長伏下身,自背後圈住黎美堅:“新找了個安保隊長,帶來給你熟悉熟悉,黃埔軍校的青年才俊,淞滬會戰裡能撿回一條命,真不是一般人。”


  黎美堅驀地眼眶一熱,險些掉下眼淚。


  早聽說在廣州的徐將軍陣亡在了前線,十幾萬軍團說散就散,

至於他的胞弟,還有誰會在意呢?黎美堅早就當徐思圖死了。哪知道他活著,瘦了很多,沉默寡言,面相都變了,洗盡了浪蕩浮滑,變得陰鸷起來。滔天血海裡掙到一條命,落到旁人嘴裡,不過一句輕飄飄一句“不是一般人”。


  黎美堅是個安天命的人,沒想跟徐思圖再起舊情。可她命他上樓取一張披肩,他去而復返,扶著樓梯,看著她的眼睛說:“沒有找到,請黎小姐親自來看一看。”


  她的臥房裡,甜甜膩膩的一股晚香玉香氣,綾羅綢緞掛滿了衣櫥,黃色玻璃的櫃門倒映出鋪了牆紙的綠牆。黎美堅一進去,咕咚咽一下口水,口吻正經地說:“不是就在這裡?孔雀藍,帶穗子的——”


  她猝不及防被徐思圖從身後抱住。


  他抱得她太緊,她旗袍下豐腴圓潤的身體都變了形。


  “你胖了。”


  黎美堅破涕一笑:“三十六七……比不上少女苗條了。”


  “十年了。

美堅,我找過你。”


  “嫂子和囡囡……”


  “都死了。屋子被炸平,沒一個活下來。”他下巴抵著她脖子,閉上眼,滾下一行淚,“美堅,為什麼?”


  他這一句“為什麼”,要問的太多,以至於黎美堅一時之間無法回答。想他妻子大家閨秀出身,知書達理,聽聞人也很心善,卻落得這樣的下場。可是世道艱難,好人壞人,都不過是聽天由命。


  徐思圖驀然發了狠,將她在懷裡扳轉過來,不管不顧地吻上去。黎美堅的掙扎根本落不到實處,她錘他胸口一陣,鞋子也踢掉了,被他抱著抵到牆上,吻得脫力。


  那之後,他們常相會在賓館。


  南洋式的樓,一進去,紅色地毯,薄荷綠的牆,頂上吊著琉璃燈。有時候還沒到床上,旗袍的盤扣就被扯飛了,露出半片白花花的肉。導演將情欲拍得很到位,未必有真刀真槍的什麼動作,不過握住腳踝、抬起大腿,

但讓人面紅耳赤。


  應隱看到這裡時,已經明白過來,這不是公映版,而是一刀未剪的版本。


  她呼吸已經不自覺停住,隻覺得身旁氣息冰冷得可怕。但她連望一望商邵也不敢,隻好吞咽著,乞求他能分清電影藝術和現實。


  後面的吻戲太多。


  沈籍老婆頻頻出現在片場,就是從這最後的三十分鍾戲開始的。吻戲不需要清場,她坐在導演組的遮陽篷下,卻不看監視器的畫面,而是直接望向片場兩人。


  應隱還好,反倒沈籍首先受不了,找了他老婆哄了一陣。


  哄過後,他老婆便隻盯著應隱,目光如火炬。


  黎美堅常常被徐思圖咬破嘴唇,疼得眼淚花花,怨恨又仰望著他,徐思圖便扶著她的臉,將她眼睫上的淚用心吻去。


  這樣的偷情,每分每秒都在走鋼索。可是她好像顧不了了。在香港的十年,是顛沛流離的十年,她見到徐思圖,就想起百樂門和霞飛路,

想到那一條街的法國梧桐。他們的愛從來都名不正言不順,不是他出軌,就是她出軌,除了在賓館裡宣泄,好像也沒有別的出口。


  後來那一天,她躺他懷裡,彼此都汗津津的,互相抽著同一支煙。煙霧中,她望著天花板,說:“你帶我走吧,新中國要成立了。”


  徐思圖不語,她翻身坐到他身上。


  絲滑錦背從她肩上滑下,露出一大片光潔脊背。


  她喘起來。徐思圖扶著她腰,她顛得厲害,喉嚨裡逸出低低的呻喚。


  身旁椅子砰的一聲,折蓋了上去。應隱仰首,見商邵在過道間急迫地走出兩步,又驀地回過頭來,大步流星到她眼前,一把將她手腕扣住拉起。


  又是砰的一聲。有前排觀眾被吵到,蹙眉回頭來瞪人,隻看到一對匆匆離去的背影。


  商邵走得很快,推開應急通道的鐵門。應隱被他拉扯得跌跌撞撞,淺口皮鞋掉了,她說兩聲:“鞋!鞋!”


  回首彎腰去撿。

抬起身時,被商邵用力託抱而起,撞上牆壁。


  這牆刷的還是老式那種油漆,冰涼涼的,應隱被撞得心都要跳出來,不自覺低呼一聲,唇被密不透風地封住。


  商邵吻她簡直失了章法,虎口掐著她下颌骨,另一手扣著應隱的腕骨,將它死死抵住。


  可憐應隱手裡一雙小羊皮鞋,被她捏得皺了又皺。


  “他吻過你幾次?”商邵吐息灼熱,目光裡發了狠,呼吸短促著,像在努力克制自己。


  應隱吞咽一下,不敢與他對視,把目光瞥開:“記不清了。”


  這是送命的回答。


  商邵氣息一緊,扣著她下颌的手指勁道那麼大,幾乎快把她骨頭捏碎。


  他捏開她下颌,火熱的舌長驅直入,滌蕩著,似要把她口腔裡別人的印記都清除幹淨。


  如果這時候有人經過,就會發現這內地著名的女影星,正狼狽地一個男人吻到口角生涎。


  應隱舌根被他吮得發麻,

身體軟下來,求他:“都是為了拍電影……”


  “你看他的眼神,跟看我時一模一樣。”


  應隱心口一震,商邵卻松懈了下來,幫她把口罩壓好。指尖蹭過應隱臉頰,好冰,是被嫉妒弄得身體發冷。


  “沒這麼簡單。”他冷冷又平靜地說:“知道嗎,沒這麼快就完了。”


  他還想幹什麼?應隱不敢往深處想,光這一句就夠讓她腿軟。


  出了影院門,已經是凌晨兩點多,原本就僻靜的街上門可羅雀。商邵取了車,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搭在窗沿,也顧不上一天隻抽三支的清規戒律了,指尖的煙就沒斷過。


  他現在怒火中燒,但車子駕駛卻極度平穩,光影流淌在車身上,像野獸蓄勢待發。


  到了春坎角綺逦,商邵徑直帶她上行政套。酒店的高級經理匆匆前來,備了果盤和酒,要給大少爺接風洗塵。


  但敲門數下,隻聽到商邵難耐的一聲:“走開。


  應隱那件鮮綠色的對襟開衫早已悉數崩裂,扣子崩得在牆上櫃上地毯上一陣窸窣喀噠地響。她被扔上床,柔軟的床墊震得她耳邊嗡得一聲。


  寬松牛仔褲極其好脫,這是商邵在過去兩小時內唯一被寬慰到的一件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水痕,被他剛剛吻弄出來的。


  “好了?”


  她連護墊都沒墊。


  “沒……”應隱氣勢很軟。她說的是實話,可是鐵證如山,她今天一整天都很清爽。


  “這麼多水,是看你跟他的激情戲看的?”他面容冷酷,眼神眯了眯,問得不像話。


  應隱羞恥得幾乎要縮成一團:“沒有……”


  啪的一聲,一巴掌淺淺地打在了她嫣紅處。


  應隱猝不及防瞪大眼睛,眼角泛出淚花,嗚咽一聲,跟電影裡何其相似,令商邵想起沈籍的臉。


  他被嫉妒著了魔、被佔有欲迷了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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