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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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拍裙擺,撐著地面慢慢爬起來。


接過那碗湯藥,一飲而盡,笑著倒碗給女子展示。


「夫人,奴不敢高攀,也請夫人放心。」


那藥又苦又澀,吞下去如同吞針,在嗓子裡密密麻麻扎人,我強忍住嘔吐的欲望,面不改色地坐在床上,做出恭送的手勢。


「既然藥也喝了,夫人和您的下人就請離開吧,我們挽春樓賤地不足以讓夫人貴足踏進,鵲娘不讓夫人操心,夫人也莫打攪挽春樓做生意。」


女人冷哼,連罵人都隻會一句:「不知廉恥。」


我嫣然一笑,泰然自若地收下這句話。


幹我們這行,知廉恥的人先一步抹脖子。


她一拳打在棉花上,甩袖離開,那婆子走時憤憤地啐了一口。


屋外看熱鬧的人很少,我猜是紫徽攔下了。


等人徹底走了,我已經疼得難以維持笑容,五髒六腑被絞碎,融成一攤血水,自腿間往下滴,裙、褲皆被血水洇出朵朵紅花。


我踉跄起身,慢慢往前走,

一步一個血腳印。


直至走到門前,才看到紫徽著急請來的郎中,是挽春樓最熟悉的醫館出夜診的那位。


紫徽滿臉焦急,想罵罵不出口,把我半抱半攙到床上。


發脾氣地埋怨:「都這個死樣子了,關門給誰看呢?」


我臉色蒼白,說不出話來,拍拍她的手,想讓她安心。


郎中給我扎針,又讓紫徽去看他預先帶來的藥煎好沒有,端來給我。


等紫徽離開,郎中提筆開藥方。


我虛弱地問:「先生,幾日前可有挽春樓的人去請你?」


郎中搖頭,而後思索片刻又點頭:「記得來了個婆子,請了薛先生來,可沒半刻鍾,薛先生自個兒回來了。」


他還要再細說,我卻擺手。


按著肚子,蜷曲在床上。


不知是不是太疼,眼淚又決堤滾下,蓄成一汪淺溝。


我心裡不盡悲涼,鄭適登啊鄭適登,你嘴上說著不是,心裡依舊把我看輕看賤了。


你何必來這一遭,又是換郎中又是默許夫人大鬧挽春樓。


篤定我會留下孩子,破壞你與夫人共白首,壞你前途坦蕩?


越想越是可笑,我輕輕道:「那宋鵲……還是謝相爺恩賞吧。」


75


我墮了胎兒,醒醒睡睡許久。


迷糊間似乎見過鄭適登,他站在我床頭,居高臨下地深深望著我。


我張口要說,卻最終咽下。


相爺依舊是恩客,但我生病了,少說些話吧。


後來他走了,留下我曾與他說過相中的瑪瑙手镯,尤其是得知我昏迷不醒,叫小廝換掉挽春樓的郎中,請了更知名的大夫來。


讓我在夢中都體會了一把琅嫔娘娘從前的心路。


睡夢裡,斷斷續續見過好多人。


水婆子變年輕了,不梳她的大辮子叫啟郎,而是為我煨了一鍋雞湯,端上桌燙得龇牙咧嘴,兩隻手捏住耳朵。


麟哥兒身姿矯健,走進屋來沒有跛足,看衣著講究,不像幹苦力的,反像個老爺,他過來探我額間溫度。


水婆子把他推開,說:「你手涼,別凍壞丫頭。


麟哥兒悻悻收手,黝黑的臉上泛起紅暈,搓搓掌心才把手重新放上來:「不涼了,摸著還燙。」


水婆子滿臉埋怨:「誰讓你帶她去逛廟會亂吃東西,鬧了一宿肚子,多大了還不讓我安生。」


麟哥兒不言,把頭埋得更低。


水婆子問他今兒個店裡生意如何,麟哥兒回答得很簡單。


說話間,一對夫婦走進來,給水婆子拱手道歉。


男人嗓音熟悉,說:「多虧了她嬸子,我們在莊子裡忙昏頭,哎呀,這是時令的梨,我們挑了一筐,你和麟哥兒吃。」


是爹的聲音,我驚愕,想起身看,卻怎麼也動不了。


水婆子說:「有什麼謝的,鄰裡鄉親,我把鵲丫頭當自家女兒疼,別說照顧她一宿,成日成夜照顧我也願意。」


何時的事,水婆子是我鄰居?


又見一個婦人坐到我床邊,她替我掖被子時,我才看清,是我娘。


她一如記憶中溫柔,哄孩子一樣地拍拍我,無奈道:「這丫頭,

做噩夢呢吧?皺成個苦瓜臉。」


水婆子開玩笑:「或許是夢見柳姑娘抽她課文,答不上來被打手心。」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笑聲,柳娘的聲音清越動人,與遙遠記憶中一樣。


「水嬸又壞我名聲,鵲丫頭好學,從不挨打的。」


「就是,隻有紫徽才會挨打,三天兩頭翻牆出去看猴戲,哪兒有個丫頭樣子。」


這是洛娘的聲音。


緊接著又是一道不認識的聲音。


「好了,紫徽也不是成日調皮,你總說她,小心她不和你好了。」


洛娘撒嬌:「姐姐,你就縱著她吧!」


姐姐……那是琅嫔娘娘啊……


我越來越暈,聽他們說什麼挽春樓,但這個挽春樓是個客棧,他們要請班主來唱戲,當紅花旦喬姐也要來呢,說喬姐生了個水靈靈的丫頭,粉雕玉琢,把他爹高興壞了。


娘問洛娘姐妹的婚事。


水婆子替她們打圓場,直呼操心那麼多,還不如關心自己丫頭什麼時候退燒。


我越來越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隻是格外貪戀這些聲音,這些笑語,這些鮮活氣息……


若真如此,病了一生又何妨?


可逐漸身子有了下墜感,我求救般在空中亂抓,把她們的名字都喊了個遍。


眾人圍過來。


我竭盡全力睜眼,貪婪地要看清他們所有人……


「我……」


洛娘握住我的手,神色動容,有幾分不忍。


「鵲丫頭,好好的,好過來吧。」


餘音尚回響在腦中,我猛地睜開眼,渾身都被冷汗打湿,往屋中熟悉的擺件,微敞的門縫裡依稀可見挽春樓的綾羅玉器……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我涕淚橫流,趿拉一雙鞋往外走,似乎要抓住什麼實物或者熟悉的人,讓我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可推開門……


我見到蕭瑟門庭,姑娘們愁坐一團,聽到動靜齊齊抬頭。


「鵲娘!不好了,紫徽被官兵帶走了!」


76


紫徽被帶走有兩日了。


原因竟和之前辦的詩會有關。


有個作詩的書生中了狀元,但隔日就被摻了一本,說他作的詩裡有大量貶損聖上與朝綱之句,後來又牽扯出許多考生,以及監考官。


一時間關押的、受審的無數。


挽春樓作為詩會舉辦方同樣受到牽連,或許查個挽春樓隻是順手,畢竟一個青樓而已。


紫徽作為東家被抓。


其他姑娘想要聯系人搭救,卻都被拒之門外。


有其他青樓見挽春樓有頹勢,巴不得煽風點火好弄臭我們的名聲,到處傳謠,嚇得沒人敢踏足挽春樓。


如今已有兩日未曾開張。


我強撐著坐在下面,抬手讓她們停嘴。


詩會一事與挽春樓關系不大,若是洛娘在,憑她的手腕人脈,不會把窟窿捅得這麼大。


樓裡繼承了洛娘人脈的是紫徽,偏偏又是她猝不及防被抓進去,求救無門。


而洛娘遠在深宮,尋她難如登天。


誰可解挽春樓燃眉之急……


我驀然想到洛娘說的話——如遇意外,去找鄭適登。


「呵。

」我冷笑,自嘲地搖頭,「替我找件素雅的衣裳來。」


在鏡前,小丫頭替我梳妝,待要釵花時,我制止。


「簡單點,隻是不想顯得太憔悴,嚇著人。」


丫頭們訥訥點頭,隻揀了根玉簪替我戴上。


我翻箱,問:「瑪瑙镯子呢?」


「哪個?」丫頭問。


我開口:「鄭相送來的,他應當來過的。」


丫頭們眼神提溜轉,最後翻出壓箱底的镯子怯生生遞過來,問:「東家,你是……要去找鄭相嗎?」


我戴上镯子:「不是我要找他,是他要我去找。」


77


望風的婆子說鄭相的馬車快到了。


她帶來一把油紙傘,抬頭張望天色,嘟囔:「要下雨了,東家,把傘拿好。」


我接過,眼瞧著那烏雲逼近,隨著鄭適登馬車一並而來的是轟隆雷聲。


天公作美,他停在我身側時,大雨瓢潑落下。


鄭適登掀起轎簾,側首看來,未先開口。


我盈盈福身,把傘往後傾倒些,

動作間露出腕上的镯子,我見猶憐的一雙眼看過去,開口情意綿綿喊道:「相爺。」


鄭適登瞥過我的手腕,頷首:「身子好些了。」


我笑道:「多虧相爺請的郎中,好了大半,隻是少見相爺,怕憂思成疾,等挽春樓再倒了,真正就見不到相爺,成了鵲娘一生的心病。」


鄭適登終於露出笑容,玩味的表情與他清俊的面容並不相稱,但卻是第一次徹底在我面前展露他的冷酷與殘忍。


「上來吧。」


我上車,坐到他身邊。


鄭適登張開手,我熟練地躺倒在他懷中,深吸一口氣,像是惦念了許久,低聲埋怨:「把紫徽放出來吧,鬧成這樣,挽春樓倒了,我如何替相爺盡心。」


他的手掌一握,動作輕柔摩挲在我腰間:「辦事?我可未曾要求過小東家做什麼。」


我:「挽春樓有相爺照拂,鵲娘也得相爺憐惜,所作所為皆是從心。」


又問:「反詩一事,可是真鬧得不可收拾了?


鄭適登微合眼簾,從前他不與我談官場的事,我也從不過問。


「不礙事,明兒個把紫徽放了,你且廣發請柬給熟客,尤其是那些考生,中的未中的都請來。」


我替他舒展眉頭:「相爺要來?」


他笑,一笑我便知是要來的。


「雪中送炭的情誼,自是難忘的。」他說,「我來是為他們,也是為你。」


我故作感動,雙眼發紅:「還好你疼我。」


疼我疼到一碗湯藥下肚,怕我記恨,又要送上一份「恩情」,讓我畏懼。


從前……洛娘與王爺,或許也是這般吧。


我想,殊途同歸。


78


鄭適登與天下才子歡聚作詩,又替他們在朝堂美言。


意料之中,又一次成了文人們頂禮膜拜的楷模。


科舉的餘波終究還是散去。


那個狀元雖然受了刑,前途有損。


但好歹沒有削去狀元的名頭,聽聞放出來的第二日就去了鄭府感謝。


挽春樓經歷這番磨難,一時人氣低迷,

但尚未傷筋動骨。


在鄭適登、紫徽和我的努力下,重新奪回京中第一青樓的風頭。


紫徽變得沉穩起來,她與我月下對飲,喝到一半想起來,問我是不是不能喝酒?


我說身子早就好了,但喝無妨。


她望著一池星河:「我見到了洛娘。」


我並未驚訝,是知曉洛娘的神通:「我不是故意瞞你。」


她自嘲:「我知道,是我太自以為是了,真的被人關起來拷問,才知道憑著一張臉和一副身子,沒有什麼大用。」


我故作老成,捏捏她的臉:「長大了啊,紫徽姐。」


她把白眼翻上天,問我:「那你呢……你去求了他,心裡不窩火?」


洛娘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


「丫問」她久久不語,問:「真的?」


我俯在她耳邊說:「你可知道賈家為何貪汙被抓,姓劉的為何遭貶?」


她睜大眼睛,不是奇怪鄭適登能辦到這些事,而是驚訝於我還記得這兩個人。


我飲下一杯酒,

笑得暢快:「這才是各取所需,為了能讓我恨的人痛不欲生,我愛的人平安喜樂,更為提升我的價值。」


我的雙眸裡盛滿笑意:「紫徽,我答應了洛娘要替她守好挽春樓。」


「隻要我在一日,挽春樓一日不會倒。」


「挽春樓內的姐妹,我會護住,現在的,未來會存在的都護在我羽翼可達的地方,直到哪天我的夢成真,世上也不再有青樓,不再有賣兒賣女,不再有……那麼多無可奈何與無能為力,不再連情愛都要依據出身分高低貴賤,不再有等不來的人,和隨意辜負的情。」


「我可能等不到了,但總有一天會的吧。」


「總會來吧……」


79


待我二十七歲時。


同樣是一個中秋後的中午。


後院裡,一個牙子,像狗一樣弓身觍著笑臉來到我面前。


他身後跟著一串姑娘,跟我說:「鵲娘,你挑挑,都是好苗子。」


我打著扇子,興致缺缺,一眼便看出這群小丫頭對挽春樓厭惡至極,

甚至是惶恐被賣到這。


不想強人所難,回絕的話剛說出口。


牙子從裡頭拽出個小丫頭,能看出幾分出挑。


他把丫頭的臉扳正,往我跟前湊。


「這丫頭,長得水靈,一看就有花魁命,鵲娘,您給看著要不要收下。」


我瞧她的眼睛,撲扇著帶著懵懂和笨拙。


見我看來,呆呆地發笑。


心頭驀地湧上一陣鈍痛。


恰似見到了從前的自己,那顆觀音痣被摳了又摳,差不多的話,同樣的笑容。


我買下她,花了七十兩。


問丫頭,她怨不怨她爹。


丫頭傻笑中透出幾分早熟:「不怨啊,爹十五兩,賣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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