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熱鬧中，沈瑾的唇角好像也在微微彎起。
顧知南捋了一把額前被浸湿的頭發，笑得滿不在乎。
對上我的視線，他還朝我眨了眨眼睛。
21
期中考，期末考，一模，二模。
沈瑾表現出了一如既往的優秀。
不僅是全校第一，而且還能把第二名甩出幾十分。
一切好像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教室中間那個鮮紅的高考倒計時也終於隻剩下最後三十天。
桌面的卷子依舊成堆的，但寫起來日漸得心應手。
旁邊沈瑾的桌面被一隻染著丹蔻的手敲了敲。
抬眼，班主任笑得溫和。
他跟著她一前一後出了教室。
這一年來，班主任經常會在晚自習時叫沈瑾出去談心。
可這次，卻沒有在走廊停留。
我朝窗外張望著，看見這兩人的身影走遠，立刻戳了戳前面的班長。
「咳咳咳。」
班長輕咳了兩聲，然後站起來。
大家扔下筆，
也不裝了。「想來大家都知道了哈，大後天是我們大學霸沈瑾的生日，我們打算買一個小蛋糕，替他簡單地慶祝一下，大家還有什麼別的想法沒得？」
毒舌陳：「隻有小蛋糕是不是太簡陋了，高低得整個禮炮吧。」
萬佳：「要不大家每人寫一張明信片吧。」
陳胖子：「買點零食，買點零食！」
許花痴：「加束花吧要不，男孩子收到花一定會很開心噠！」
……
教室裡的討論越來越熱烈，後門望風的顧知南不得不壓低聲音提醒：「小點聲！小點聲啊你們！」
為人準備驚喜的過程也是快樂的過程。
但由於太快樂了，尖子班喜提扣分。
22
那個燥熱的晚自習裡。
少年被我們簇擁著在中央，懷抱著鮮花和一沓厚厚的明信片。
印著我們所有人名字的蛋糕被捧上來。
在蠟燭搖曳的燭光中，我們歡快又真誠地為他唱著生日歌——
「和所有的煩惱說拜拜。
和所有的快樂說嗨嗨。
親愛的親愛的生日快樂。
每一天都精彩……」
蠟燭吹滅，少年緊閉雙眼向神明許願的那一刻，我們看見了他眼角滾出的眼淚。
「謝謝。」
他啞著聲道。
大家心照不宣地對望一眼，繼續傻呵呵地笑。
「謝啥呀沈哥哥，宿舍裡每次我哥那大傻缺忘記倒垃圾都是你幫著倒的，不然又得挨扣分了。」
「說誰大傻缺呢！你才傻！」
眼看著這兩雙胞胎兄弟又要吵起來了，班長連忙拉架：「好了好了，你們都不傻，我傻。
「今天還把作業搬錯了，要不是沈瑾及時發現幫忙搬回去，又得挨李老頭嘮叨了。」
「班長哈哈哈，果然年紀大的人容易老眼昏花，我說呢！」
班長是復讀生，毒舌陳的刀子永遠不會遲到，並且一刀致命。
「……」
前面鬧哄哄地樂著，後門望風的顧知南緊張地打著手勢：「小聲點！小聲點啊你們！」
可惜沒人聽他的。
沈瑾指了指顧知南，唇角微彎：「給人點面子。」
大家愣了愣，繼而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我也笑，顧知南朝我投來了委屈的一眼。
尖子班繼續喜提扣分。
徹底失去了本周的流動紅旗。
23
班主任對我們上一周的兩次扣分沒說什麼。
倒是年級裡的其他老師看不下去了：「還尖子班呢，就沒見過這麼鬧騰的，李老師你也不管管，就要三模了。」
班主任笑了笑：「這個年紀的孩子都這樣，管得多了說不定還和你對著幹。」
我抱著資料出了辦公室，後面的也沒聽了。
回到班裡，卻發現班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教室的中央，沈瑾的媽媽被幾位男生控制著，頭發凌亂，一邊哭一邊瘋狂地喊著：「你就是這麼對我的？！我砸鍋賣鐵送你上學！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沈瑾被幾個同學扶著，那個火辣的巴掌印在他清冷雋秀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嘴角滲出了血，顯得狼狽又不堪。
面對王桂花的咒罵，他沉默地承受著。
我有一瞬間的呆愣。
忽而，王桂花那雙絕望的眼神一轉，落到了我的身上。
更惡毒的話撲向我。
「是不是她？！是不是？！就是這個小賤貨送的你花和零食！是不是她勾引的你？！都不學習了！不努力了！你明明答應過我的！你說過你不會再搭理她！要把所有時間放在學習上的！」
「夠了！」
沉默的少年突然爆發。
王桂花怔愣了一瞬：「沈瑾，我是你媽，你媽！你竟然為了維護這個人這樣和你媽說話？啊？！」
她直勾勾地瞪向我，眼神痛恨又陰鸷。
我往後退了半步，撞到了一個堅實的胸膛上。
肩膀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攬住。
我愣愣抬眸：「顧知南。」
「嗯。」
他伸手，很輕地替我擦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流出來的眼淚。
然後將我按進了懷裡。
耳邊的嘈雜和混亂還在繼續。
「沈瑾！你真的讓我很失望！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
「媽，
我求求你了。」一聲異響，身形單薄的少年跪了下來。
他昂起頭，近乎哀求地開口：「我真的求求你了，我知道你很辛苦很辛苦，我知道你為了我做了很多很多，我也有在努力地學，別逼我了，真的，我要受不了了。」
通紅的眼圈和滾下來的熱淚，匯聚了他所有的壓抑和痛苦。
要聽話，要長大，要成為媽媽的驕傲，要用一張漂亮的錄取通知書去打那些親戚的臉。
身上背負的期望越來越重，他時常會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他想過反抗。
可反抗的念頭剛冒芽，他看著她為他做的那些事，又感受到了莫大的負罪感。
她每天晚上為他埋頭洗衣服的身影。
她特意把獼猴桃的芯挖出來給他，自己隻啃厚厚的外層果肉。
她把風扇留給了他的房間，自己卻隻用扇子。
他看著她熱得汗流浃背，提議說再買一臺風扇吧，可她卻擺手說她又不熱，還叮囑著，這家裡所有好東西都給你了，
你可得好好努力。……
一幕一幕又一幕。
被犧牲式的愛養大的人，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不去實現犧牲者所給予的期待呢？
在這樣窒息的環境中，他隻能背著厚重的書包，一步步艱難地往上走。
慢慢的，他撐不下去了。
他想過跳樓，可他看著童畫打顫的腿，他又覺得，至少不能在她面前跳。
會成為一輩子的陰影的。
他想過要找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繼續這個決定。
可又在許多不經意的時候，生的希望又被喚起。
班長、萬佳、毒舌陳、陳胖子、顧知南……
可是現在，這束唯一的光也要被她的母親掐滅。
他隻能跪下來，跪在這裡，不顧形象地、淚流滿面地求那個最愛他的人。
放過他吧。
放過他吧。
別逼他了。
他拼命地磕頭，聲線劇烈顫抖著。
額頭泛起了淤青。
幾個男生一起去拉他也拉不動。
他流著眼淚，依然在拼命地磕著，拼命地想抓住那束微不足道的、名為「自由」的光。
少年身上的痛苦被周圍每一個人感知著。
在場的所有人都紅了眼圈，許多人的眼淚簌簌而下。
24
班主任是和教導主任一起來的。
混亂的場面很快恢復了秩序。
王桂花被帶走的時候，腿還在發抖，明顯是被沈瑾這近乎瘋狂的舉動嚇到了。
大家一邊擦著眼淚，一邊默默地撿起散落的書，推好桌子椅子，回到原位。
語文老師走進來一看，還調侃著我們這是看了什麼悲傷電影。
無人應答。
接下來的整堂語文課都沒有人插科打诨。
25
此刻距離高考隻有二十多天了。
沒有時間留給我們悲傷了。
大家默契地沒有提起那天的事，班裡也恢復了以前的樣子。
班長依舊和沈瑾來談理想，他說二戰高考一定要上清華。
萬佳依舊說著自己對跳舞的熱愛，陳胖子依舊時不時給沈瑾塞零食。
當然，顧知南不能拉沈瑾去打籃球了。
因為班主任不讓，還搬出了往屆的例子，
說會受傷影響高考。緊張的備考過程中，也發生了一些有趣的事。
詩人李在三模時的作文一詩封神，短短 20 行詩歌，拿下隻此一位的滿分。
睡神寫到數學壓軸題時太困了，趴了十幾分鍾，結果在夢裡演算出了解題思路，最後行雲流水，寫下讓數學老師都驚嘆的解法。
毒舌陳對一道物理大題發出了質疑，憑借著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和優雅又嚴謹的演算，成功說服了出題老師,給每位同學加了 7 分。
隨著講臺上的日歷一頁頁地被撕掉。
那個神聖的、可以改變命運的日子，終於到來。
大家在進考場前輪番去抱沈瑾,說是沾沾學霸的喜氣。
「我們也抱一個？」
顧知南撞了撞我的肩。
「隨便咯。」我聳聳肩。
他朝我張開手，唇邊的笑揚著，漾起一對小梨渦。
我給了他一個白眼,忍不住嘴角上揚。
還得我抱上去。
「高考加油。」
他摸了摸我的頭發，輕聲道。
我感受著溫熱的軀體和胸腔裡怦怦跳動的心，輕聲道：「你也是，高考加油。」
「哎喲喲喲——」毒舌陳第一個注意到了我們,還捂著胸口裝痛,「單身狗真見不得這場面。」
「哎！不是！」我剛想解釋,就被他們打斷。
「都懂！都懂！我們都懂！」
他們默契地起哄著，朝我們笑得那叫一個曖昧。
我：「……」
沈瑾被簇擁在人群中，眼角也帶了淡淡的笑意。
26
人生大事從開始到落下帷幕，不過短短兩天。
我們將這些陪伴了自己整整一年的高考資料搬走,擺好桌椅，擦好玻璃,鎖好前後門。
將這間老舊的教室留給下一屆尖子班。
「走吧。」
顧知南提起最後一袋垃圾。
「好。」
夕陽如火，層層疊疊的積雲一直堆到天幕盡頭。
天地間籠罩了一層暗淡的金紅,綺麗的晚霞在樓道斜斜傾落。
傍晚的風還帶著燥熱,校園裡行人稀少。
我還是停下了腳步。
站在樓下空地,仰高頭，凝望高三所有教室的門一扇扇地關上,落鎖。
所有關於高三的記憶都被塵封起來。
我才恍恍惚惚，好像真的結束了。
曾經平淡的習以為常的花草樹木與人群,似乎這一刻卻在流光溢彩地搖曳，面孔發舊的校牌名也煥然一新。
我揮了揮手，用力地告別。
轟轟烈烈的青春落下帷幕。
在這個蟬鳴不止的夏天，我們長大成人。
27
「想報哪個大學？」
「唔,還沒想好。」
「行，那到時候高考志願給我抄一遍。」
夕陽下，兩個影子被拖得很長很長。
猛地回頭，就直直撞進顧知南黝黑的眸子裡。
「【而」畢業酒會上，50 個玻璃杯相碰，澄澈的酒水灑了出來。
我們相互祝福著畢業快樂，前程似錦。
班主任眼含笑意地看著我們,眼眶泛著紅，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松：「這一年來,多謝大家。」
她朝我們深深彎腰鞠躬。
有幾個男生趕緊去扶,
忙道「受不起，受不起」。我們互相看著笑,也有人探頭去打量沈瑾。
他已經喝醉了。
他也許永遠不知道，他的生命裡曾經發生過一件大事。
那個燥熱的晚自習裡，班主任把一個個人叫出去，賦予重任。
那些課堂上默契的起哄,課間時心照不宣的玩笑,互相拍肩時的默契，彼此交換的眼神。
都是少男少女們熾熱而赤誠的真心。
在壓抑的高三歲月裡，尖子班的每一個人，都在為挽救一個少年的生命而共同努力過。
未來仍有無數個夏天。
而這個夏天,無論是對他，還是對我們，都注定意義非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