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說,聶家的兒郎,生來便是要上戰場殺敵的。」
聶灼聿沒有看我,沉默了很久,才吐出八個字:「對不起,我又食言了。」
短短幾個字,仿佛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最後一個字節落下,他再支撐不住暈死過去。
我顫抖著手想碰碰他的臉,可在那之前有人更快。
「聶大哥!」
虞未央來了。
伸到半空中的手猛地僵住,我看著虞未央打開隨身攜帶的藥箱,強忍著淚水為聶灼聿清理包扎。
天邊黑雲散去,雨漸漸停了,灼熱的日光透過雲層揮灑大地。
我抬頭,隻覺得今日的陽光格外刺眼。
我有些木然地提起裙角,走下臺階,忽而注意到臺階之下有一位氣質不俗的藍衣青年。
青年斯文俊雅,芝蘭玉樹,與聶灼聿截然不同,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書卷氣,一看便知是個溫柔知禮的君子。
隻是那一雙溫柔似水的眸中滿是苦澀傷感。
再看他腰間,佩戴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
我腦海中當即出現一個名字。
趙景初。
這本文裡的深情男二,女主虞未央的青梅竹馬。
和我不同,趙景初即使深愛著虞未央,也從未做過一件傷害聶灼聿的事。
他選擇放手成全,並默默守護在虞未央身邊,一生未娶。
我扯了扯嘴角,如今我和趙景初,倒也算同病相憐。
不過,我並不打算做什麼默默守護心上人的痴兒。
也不想如原文一樣使手段迫害虞未央。
人的一生中,不光隻有愛情,我還有父母親與兄長。
還有這大好河山等著我去看。
聶府門前,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貫穿我整個青蔥年華的人,一抹湿潤在眼角悄然暈染開來。
伴我長大是你,情竇初開是你,可往後,沒有你了。
15
正趕上我二叔一家雲遊歸來。
二叔同二叔母恩愛非常,隻是二叔母身體不宜生育,兩人便一直沒有孩子。
為此祖母常常嘮叨讓二叔納房妾室,
二叔被念得心煩,就帶著二叔母常年雲遊在外。這回我求著他們下次出去雲遊的時候也帶上我。
大抵父母兄長怕我因聶灼聿的事想不開,心中鬱結,便也同意了。
16
離開京城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恰巧遇見聶灼聿也騎著匹駿馬出城。
隔著過道,他扯著韁繩遙遙望向我,嘴唇翕動幾下,眼中似有千言萬語,但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垂眸不語,須臾之後掀簾進馬車。
出了城門,我往北,他向南。
我知道聶灼聿要去最南邊的有情崖邊摘下一朵有情花,贈給虞未央哄她開心。
我想,沒有了我這個惡毒女配從中作梗,他們應該會順利很多吧。
但是,老天大概對我沒有履行自己惡毒女配的職責而不滿,剛出了城門十裡路,便遇見了一伙山匪。
這伙山匪個個能打,二叔即使身手不凡也終究隻有一人,無法鉗制所有的山匪。
我帶著二叔母拼命逃,可男女體力何其懸殊,
尤其二叔母不會武,沒多久就被追上。「這仔細一瞧,小的花容月貌,老的也風韻猶存,今日兄弟們有福了。」
他們哈哈大笑起來,臉上淫邪的表情讓人作嘔。
可我無法反抗,肥頭鼠眼的山匪摸上我的臉,我惡心得幾欲嘔吐。
「小娘子……啊!」
我一口咬上那山匪的手,用盡平生最大的力道。
山匪手上很快見了血,他氣憤至極,甩手將我扇倒在地。
「你這賤婦!」
我趴在地上頭暈耳鳴,身上驀然一重,那山匪一邊罵街,一邊伸手向我的衣帶。
雪越下越大。
我心下一片悲涼絕望,二叔母見此哭紅了眼,在旁邊大罵畜生。
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中,一支紅纓槍破空而來,徑直刺穿山匪的胸腔。
遠方,紅衣獵獵的少年郎踏著白雪策馬而來,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冰天雪地裡,他如一團不斷燃燒的烈火,氣勢凜然,無人能擋。
聶灼聿翻身下馬,抽回紅纓槍,
抬腳將那死不瞑目的山匪踹出幾米外。隨後幾下解決剩下的山匪,再回到我這邊。
「盛茯苓,你怎麼樣?!」他單膝跪地把我扶起,滿目驚慌急切。
「你說話阿苓,是不是傷到哪了?」
聶灼聿雙目赤紅,聲音顫抖得不像話。
「我沒事。」
我衝他搖搖頭,面色後怕得慘白:「幸而你及時趕來,那些山匪還未來得及對我做什麼。」
盡管如此,聶灼聿還是將我看了好幾圈,見我頭發雖微微凌亂,但衣著整齊,身上也沒什麼傷,才放下心來,低聲喃喃:「沒事便好,沒事便好。」
說完他吐出一口血,在雪地裡綻開一朵朵血色梅花。
整個人往後倒去。
「聶灼聿!」
17
今日是聶灼聿昏睡的第九天。
自那日他吐血之後便一直昏睡不醒,不管是民間神醫,還是太醫院的醫師,都查不出病因。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每個醫師檢查之後都說聶灼聿身體康健得很,
並無任何疾病。但人就是不醒。
有的行醫幾十年,都沒有碰到過這種情況,直讓人嘖嘖稱奇。
無法對症下藥,能做的便隻有等。
我每日都來聶府待上一個時辰,偶爾去求神拜佛,求來的平安符我偷偷放在聶灼聿的枕下。
有時候也會碰上同樣來探病的虞未央,我倆也會說上幾句。
「盛娘子,對不住。」虞未央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我不明所以:「為何這麼說?你沒有哪裡對不住我。」
她咬了咬唇,滿眼歉疚:「你和聶大哥青梅竹馬,我卻橫刀奪愛,本就是對不住你。」
我笑笑:「世間之事本就變幻莫測,我倆又沒定親,何來你對不住我。」
「非要說的話,也是他聶灼聿對不住我,與虞娘子無關。」
「聽聞下月二十你們便要過禮定親了,聶灼聿卻還未醒,細細算來,我也是對不住你的。」
按照原本的劇情,那日應該是聶灼聿懸崖採花博虞未央一笑。
而當天他也的的確確去了懸崖的方向。
最後他卻趕來救我。
我想不明白,但不管怎麼說,他是因為救我才陷入昏迷。
而當初聶灼聿為虞未央不再上戰場之事在京城中奉為一段佳話。
人人贊嘆聶灼聿對虞未央情深似海,有情有義,是為天下夫君典範。
兩人情投意合,聶虞兩家已交換了庚帖,就等著明面上過禮定親。
聞言,虞未央垂下了眼簾,黑亮的美眸裡劃過淡淡的憂鬱。
「我……」纖細的手指撫摸著腰間的羊脂玉吊墜,欲言又止。
好半天才又問:「盛娘子,若我和聶大哥最終沒能在一起,你們…還有可能嗎?」
我怔了怔,無奈一笑:「我曾說過,若是聶灼聿以後變心就永遠不會再回頭,我盛茯苓說到做到,虞娘子大可放心。」
虞未央有些急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诶,盛娘子就當我沒問過罷。」
她嘆氣:「現下隻盼望聶大哥早日醒來。」
我點點頭:「一定會的。」
下月二十便是原文裡你們定親的日子,
他一定會醒的。18
果不其然,定親前一晚,聶家傳出消息,聶灼聿醒了。
定親宴如期舉行。
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初,冬去春來的時節。
二叔和二叔母在聶灼聿還未醒的時候便又出發了,我沒跟著去,隻能等他們下一次再回來。
二叔雲遊一向歸期不定,少則三四個月,多則三四年,誰也不知道下一次歸期是何時。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一轉眼就到了二月末。
盛虞兩家正月開始便操辦起了大婚事宜,請柬昨日送到了盛家,兄長問我到時要不要去,我搖頭拒絕了。
因為我知道,這場婚禮辦不成。
19
大婚前五天,聶灼聿又一次翻了我的牆頭。
依舊是一身紅衣,隻不過這次是新郎官的喜服。
頭戴紫玉金冠,身著正紅細花紋底錦服,紅色腰封緊扣著勁瘦的腰身,他靜靜站在那裡,嘴角噙著一抹愜意的笑,韶光流轉,風華無雙。
少年郎君無疑是俊美的,鮮亮的,
燦爛的。但不該出現在這。
清幽月光下,郎君雙手微抬,慢悠悠轉了一圈,笑問:「你覺得我這身如何?」
好看,很好看,非常好看,比我從前想象中他穿婚服的樣子還要驚豔。
但是……
我冷著臉,聲音也冷:「醜。」
聶灼聿輕輕蹙眉:「醜?」
「對,醜死了。」
「而且這話你該去問你的新娘子,來問我做什麼。」
「噢。」他隨意應了一聲,不甚在意的樣子,看起來還在苦惱自己醜不醜。
等了一會,他一動不動,我有點不耐煩了:「你到底有什麼事?」
聶灼聿:「就是來讓你瞧瞧我穿喜服的樣子有多好看。」
「但你竟然說醜。」
他頗為傷心道:「盛茯苓,你好惡毒的嘴。」
「……」
我總算體會到了什麼叫氣極反笑:「聶灼聿你腦子有毛病是不是?」
「你都快要成婚了,莫名其妙翻別的女子的牆頭不說,還問自己穿喜服好不好看。
」「你對得起自己的未來妻子嗎?」
「渣男,趕緊給我滾出去!」
聶灼聿認真聽完我憤慨罵聲,忽然笑了:「那你說一句好看,你說了,我就麻溜滾蛋。」
我很是敷衍:「你穿這身好看,好看極了,天上的神仙都沒你俊。」
他沒聽出來這話裡的敷衍似的,邊聽邊愉悅點頭:「說得不錯,那本將軍滾了。」
足尖輕點,聶灼聿身姿輕盈地躍出牆頭,轉眼間沒了蹤影。
院子裡重新恢復寂靜,月色如水,夜色如墨,風輕輕吹。
就像聶灼聿從沒來過一樣。
我有些恍惚地想。
20
大婚前三天,昭國大舉進攻大啟。
大啟國力稍弱於大昭,但因有聶家軍這支強勁的軍隊才多次守住江山國土。
偏偏這時候聶將軍突然惡疾,聶家軍又隻聽從聶家直系血脈的軍令。
除卻聶將軍,便就隻剩下聶灼聿了。
萬般無奈之下,聶灼聿替父出徵。
但如此,這場大婚便要推遲了。
幸而虞未央深明大義,沒有因此怪罪聶灼聿食言。
出徵兩個月,兩軍交戰幾十場,大啟勝多敗少,京城街頭巷尾流傳著歌頌聶灼聿的小兒歌。
可變故突生,不久之後的柳州之戰中,敵軍抓了偷溜入軍營的虞未央來脅迫聶灼聿開城投降。
而聶灼聿真的開城門降了。
投降之後大昭將領欣賞他領兵打仗的才能,又提出要他投靠大昭,不然就立馬殺了虞未央。
他也真的帶著十萬聶家軍投敵了。
不戰而降,通敵叛國,這兩個罪名直接讓聶家從神壇跌落泥沼。
聶灼聿被百姓唾罵,聶家上下關押大牢。
曾發誓寧戰死、不叛國的少年將軍終究是違背了自己的誓言。
我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覺。
感慨,氣憤,難過,失望,多種情緒糅雜成一團,攪得我頭都疼了。
接下來的劇情,大概就是聶灼聿領軍攻打大啟,大啟國破,聶灼聿與虞未央隱居鄉野。
劇情無法改變,而且就憑一個我,
也改變不了什麼。我改變不了大啟國破的結局,能做的,也隻有保住盛家的人。
下月盛家會舉家上下遷往臨邊的一小國,那有盛家的遠房親戚。
21
出發那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不熱不燥,最適合出遊。
盛府門口,我看了那塊牌匾許久,心中生出幾分不舍與悵然。
畢竟是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這一離開,大概也不會再回來了。
「阿苓,走了。」兄長溫聲催促我。
我點點頭:「嗯,來了。」
掀開轎簾,剛要上去,身後忽然有人喊了我一聲。
「盛二娘子!」
我回過頭,眼中驚詫:「虞娘子。」
「你怎會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