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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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是萬丈深淵。


我自不用說,是個無法御劍的廢人。


孟織願也被金黃的圓環束縛住手腳,無法動用靈力。


而沒有被白霧困住的,隻有謝青行一人。


我與孟織願,一南一北墜落,天空中盤旋著虎視眈眈的妖獸。


無論怎麼看,他都隻來得及救一個。


狂風席卷著我的衣袍,孟織願的哭叫聲在遠方響起。


她在叫:「劍君!救救我!」


但那道青光卻停在我面前。


謝青行一手攬住我的腰肢,另一手斬殺盤旋的妖獸。


「春若,別怕,我來了。」


他望著我,滿臉失而復得的喜悅:「我這次沒有拋下你,我再也不會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


他顫抖著,試圖撫摸我的臉。


孟織願的聲音已經變成悲鳴。


「劍君,你要看著小團子去死嗎?」


謝青行神色微微一僵。


他焦躁不安地向孟織願墜落的方向看去,握劍的手用力到發白。


「春若,我、我不能見死不救……」


話未說完,

我已經猛地推開他。


腰間同心鈴狂響。


我閉上眼睛。


大聲給那人指明方向——


「寧不臣!」


18


白色劍光破霧而出。


我墜入寒潭前最後看見的,就是少年飛揚的馬尾與紅色發帶在風中交纏。


一隻溫熱的手掌抓住我的手。


與我一起被潭水吞沒。


……


「是鳳鳴花!」


有人欣喜地在我耳邊說道。


昏昏沉沉間,滾燙花瓣化作液體進入我的口中。


從丹田深處,一直到四肢百骸,靈脈逐漸被灼熱的靈氣灌滿。


燙。


燙得我失去理智。


「師姐,你忍耐一下。」


他在我耳邊低語,將冰涼的手掌貼在我的臉上,但是沒一會兒,手掌就不涼了。


我忍不住去尋找更涼的地方,手臂,肩膀,脖頸……


也不涼了。


胸膛好像還是涼的。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扯開那惱人的布料,將身體貼了上去。


那人輕哼著:「師姐……」


不夠。


隻是這樣還是不夠。


至陽的靈氣在我身體裡橫衝直撞,撞得我眼睛都赤紅起來。


我捧起身下人的臉,仔細辨認。


杏眼潋滟,琥珀色的瞳仁揉碎了星光似的顫動。


「寧不臣……」


我喃喃著。


朝那殷紅嘴唇吻了下去。


分不清是誰的身體輕輕顫慄著。


他咬我的耳垂,嗓音裡帶著細微的顫抖。


「師姐,我也想……」


「可以讓我上來一下嗎?」


我皺了皺眉。


極其不滿。


但還是公平地讓他反客為主。


很快,我變成一隻狂風暴雨中的舟。


被潮水淹沒時,我心裡模模糊糊劃過一個念頭——


師父誠不欺我。


疏導靈脈最好的方式。


是……


雙修。


19


我鎮定地拿開寧不臣放在我身上的胳膊。


回想今日發生的兩樁大事。


第一,我們墜落崖底,意外找到鳳鳴花,修復了我破碎的靈脈。


第二,我強迫了寧不臣。


我目光顫巍巍地轉過去。


精壯的身體上遍布紅痕,令人不敢直視。


我平靜地收回目光。


心如死灰地閉上眼睛。


耳邊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聲。


我睜眼,發現寧不臣已經披上了衣服,臉色略有些蒼白地看著我。


「你……」


我從喉嚨裡擠出一個音節。


他笑了笑:


「昨日,是不得已而為之,師姐可以當什麼也沒發生過,我不會讓師姐困擾。」


我脫口道:「什麼也沒發生過?」


他低低「嗯」了一聲,起身。


「此時旭日初升,靈氣最足,我陪師姐吐納。」


寧不臣垂了垂眸,再抬眼時,眸中一片清明。


甚至唇邊還帶了一絲笑:「走吧,師姐。」


他這麼做,我本應該舒一口氣才是。


但一股莫名的鬱氣卻從心口一直堵到了喉嚨,叫我半晌發不出聲音。


寧不臣以為我有哪裡不適,連忙半跪下來,去搭我手腕上的靈脈。


「師姐?是哪裡難受嗎?」


我點點頭。


他湊得更近:「哪裡難受?」


我反握住他的手掌,

將他往後一推。


在他怔愣的目光中爬上了他的膝頭。


「這裡難受。」


我帶著他的手掌,沿著手臂向上撫摸:「這裡,還有這裡。」


寧不臣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師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的手指沿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往下,杏眼、薄唇、喉結、胸膛……


一直停在小腹,打著圈:


「疏導靈脈呀,師弟知道疏導靈脈最好的方式是什麼嗎?」


那雙水光潋滟的杏眸裡漸漸染上墨色。


他抓住我的手腕,難得強硬地對我說:「師姐,這次,我可不能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了。」


我咬了咬他的耳垂。


「行,但是得我先來。」


20


小師妹一行找來時,我正盤坐在巨石上吐納。


她注意到我身上盈盈靈氣,先是一喜,但很快被鬱色取代。


謝青行被孟織願和妙霧抓走了。


那日她們好不容易衝出迷霧,卻見到寧不臣追隨我墜入深潭,而謝青行御劍接住了孟織願。


孟織願攀附在謝青行身上,起先還心有餘悸地謝著他的救命之恩,但當謝青行將她送到地面想來尋我時,忽地變了臉色。


她甩出手中紅繩,從背後刺過去。


謝青行對她不曾設防,距離又太近,被捅了個對穿。


孟織願善毒,幾乎是瞬間封住了他的靈脈。


霧魔從天空中現身,揮袖將謝青行納入袖中。


一宗弟子,縱有龃龉,也不可能見死不救。


可她們實在不是霧魔的對手,隻能眼睜睜見霧魔將天池境撕裂,帶著孟織願不見蹤影。


天池境一碎,靈氣紊亂,她們被罡風吹出千裡。


這時才趕了回來。


「我已傳信給師門,師姐,寧師兄,既然你們無事,我們便沿著天池境四周搜索謝師兄的蹤跡。」


我點點頭。


拍開儲物囊,已經塵封三年的佩劍從囊中鑽出,興奮圍繞著我轉圈。


我輕撫劍柄。


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原書中,鎮魔山是被蘇醒的朱厭撞塌的,我為避免謝青行以身祭陣,

故意誤入禁地,令朱厭蘇醒這樁事提前暴露在仙門的視線中。


宗主如臨大敵,傳信仙盟,合力將朱厭再度封印。


我就是在那時,為謝青行擋下朱厭口中噴吐的邪氣,靈脈寸斷、修為散盡。


如今,我終於又能將劍握在手中。


手腕翻轉,一道凌厲劍氣劈開循著靈氣聚攏的妖獸群。


我忽然抓住了一絲散亂的思緒。


「我或許知道他們帶謝青行去哪了。」


21


鎮魔山。


罡風凜冽,遍地荒蕪。


我們來遲了一步。


盤桓數裡的陣法已經逐漸亮起青光。


那是謝青行的靈力。


我與寧不臣對視一眼,御劍朝陣眼掠去。


陣眼正中,一根兩人合抱的黑柱拔地而起,謝青行被十二根鎮魂釘釘在柱上,面色慘白,青色的靈力順著黑柱源源不斷淌向地面。


「衛春若。」


孟織願站在黑柱一側,冷冷地看著我:「你果然是那個變數。」


我並不與她廢話,飛身而下,持劍朝鎮魂釘斬去。


白霧橫生,柔柔化去我的劍勢。


孟織願道:「別白費力氣了,陣法已經啟動,就算你救下謝青行,他也是個廢人。」


我面無表情地抬手,又是一劍。


妙霧雙袖一震,霧化為龍,向我撲來,又被寧不臣劍鋒劈開。


師妹們也拔劍加入戰場。


妙霧以一敵六,左支右绌,隱隱顯出頹勢。


孟織願臉色微變:


「衛春若,你便這麼下賤嗎?謝青行在你們大婚當日都能丟下你,你還要救他!?」


此言一出,一直微垂著頭如同木人的謝青行也抬起頭來。


我離他最近,所以清楚地看見他眼裡閃過的,一絲希冀。


「與這無關。」


我撤劍,退出幾步:「就算你用謝青行祭陣,應浪回也回不來了,但封印減弱一瞬,便會有數不盡的妖魔從鎮魔山裡逃出來。」


「會有無數人因此而死。」


孟織願臉色瞬間慘白。


我知道,我猜對了。


22


起先,我對孟織願的出現並沒有懷疑。


書中的主線劇情都已經結束,男女主之間的感情出現變故,雖然令我覺得意外,但也並未深究。


直到那日被困在妙霧的迷霧中,孟織願對我說的那幾句話。


她提到了朱厭。


孟織願作為書中人,朱厭被封印,避免了她作祭山的命運,她理應慶幸。


可那時,她卻對我說有人改寫了這一切,她要撥亂反正。


再加上妙霧出現在此,進一步證實了我的猜測。


妙霧愛慕應浪回多年,與孟織願不睦。


能讓她們聯手的,隻有應浪回。


所以我猜測,一切在冥冥中都有定數。


我提前封印了朱厭,但鎮魔山還是不可避免地有崩塌的跡象。


孟織願是山神轉世,她隻有獻祭保全天下,和不獻祭與鎮魔山一起湮滅的兩種選擇。


但旁人可以替她做出第三種選擇。


以身祭陣。


書中是謝青行。


如今是應浪回。


「不該是這樣的!」


孟織願雙眸含淚,面色蒼白如雪:「祭陣的應該是謝青行,

不應該是浪回!他要千年萬年地陪著我才行,我們還會有兩個孩子……」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


但很快,被她狠狠拭去:「唯一的變數就是你,我的夢裡,沒有衛春若,謝青行愛的隻有我,他心甘情願地為我去死,我會長久地懷念他。」


「我們本不用走到這圖窮匕見的地步。」


「都是你的錯,衛春若,你早就該死在哪個無人問津的角落!」


我面對她仇恨的目光,不躲不避:


「你是否對旁人的犧牲太過理所當然?我,謝青行,我們都該去死,來成全你的愛情?」


「甚至那些可能會死在妖魔手下的仙門弟子、凡人,也都該為你的愛情奉獻嗎?」


孟織願目露決絕: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若是能讓浪回回來,生靈塗炭又如何!毀天滅地又如何!」


「不如何,隻是你沒有那個機會。」


我舉劍。


寧不臣與師妹們都讀懂我的意思,紛紛撤劍站在我身側,

呈六合劍陣式。


劍光破穹。


斬斷攔路的白霧與地上黑柱。


23


孟織願絕望的哭叫聲中。


謝青行跌落下來。


幾位師妹上前扶起他,他卻隻定定地看向我。


「春若,我的生死,你也毫不在意了嗎?」


我笑著回答他:「在意的,你我畢竟有同門之情嘛。」


「師姐,」寧不臣拉住我的手,神色頗有些不滿,「隻能有一點在意。」


我與他回握:「嗯。」


謝青行瞳仁一縮,死死看著我們自然交握的雙手,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忽然掙脫開師妹們的攙扶:


「春若!你不要與旁人……」


話未說完。


已經被寧不臣略顯冷漠地用劍鞘抵住肩膀。


「謝師兄,請離我的道侶遠一些。」


謝青行越過他,怔怔地看著我。


忽然,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眼裡最後一絲光亮,徹底湮滅。


24


孟織願試圖破壞鎮魔山封印,被仙盟關入寂崖思過。


醫仙谷由她的師弟繼任,

新任谷主嫉惡如仇,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將她從醫仙谷除名。


謝青行修為盡散,曾經赫赫威名的青行劍君淪落為一個廢人。


他接受不了這個落差,一病不起。


是他的師姐溫書求來靈藥,勉強留住他的性命。


溫書對這個曾經驚才絕豔的師弟還抱有希望,她覺得既然我能重塑靈脈,那麼謝青行也一定可以。


但是很快,她就徹底失望了,因為她翻遍古籍,發現鳳鳴花隻生長在天池境裡。


可天池境已經被毀了。


溫書將謝青行從自己的院落裡趕了出去,收回那些替他調理身體的靈藥。


我對她的行為並不意外。


全宗上下都知道,這位無相峰大師姐是個實力至上的人,從前的謝青行是無相劍第一人,她自然百般在意。


而如今淪為廢人的謝青行,在溫書眼中與路邊花草無異。


我與謝青行見的最後一面。


是我結嬰那日。


我破關而出,撲入前來等候的寧不臣懷裡。


幾年未見,免不了一陣耳鬢廝磨。


寧不臣親了親我的嘴唇,對我道:「春若,有人想見你。」


我轉身,對上一張蓬頭歷齒的臉。


辨認許久,直到他開口,顫顫巍巍地叫了一聲:「春若。」


我才認出,這是謝青行。


曾經一劍名動九宗的天才劍修,如今已是風前殘燭。


謝峰主待他不薄,一直供給他延長壽命的靈藥。


可凡人之軀,終有天命。


我意識到,這大概是我與謝青行此生最後一次見面。


「謝師兄。」


我叫了他一聲,便不知道該再說什麼。


他佝偻著背,艱難地向我笑了一下:


「我來,是想祝賀你結嬰。」


「願仙子早得大道,長樂無憂。」


我點點頭:「多謝。」


他默默站了一會兒,見我沒有其他要說的話,尷尬地笑了笑:「那我便不打擾二位了。」


寧不臣頷首:「謝師兄慢走。」


孟織願臉色蒼白,視線落到我與謝青行大紅婚服上,流露出一絲無措:


「(千」背道而馳。


25


我與寧不臣沿著山道並行。


「謝師兄如今這副模樣,令人有些唏噓。」


他開口,語氣有些悵然:「我入門之後,他對我也多有照拂,我的劍術,一半都是他教的。他對我有恩,我很感激他,但他對你不好,幾次害你受傷,我又難免厭惡他。」


他垂眸把玩著我的手指:


「有時我會有些無恥的想法。」


我停下:「什麼無恥的想法?」


他望著我。


「我來得太遲了。我們相識的時候,你心裡已經有他,就連送我去無相峰,也是存著能與他多親近的心思。」


我眼神飄忽了一下:「你都知道……」


「很難不知道。那時我便想,遲便遲吧,至少能一直守在你身邊也好。」


「可是慢慢地,我發覺他待你並不好。他三心二意,既默許你陪在身邊,又總是丟下你去找別人。我……我想將你搶過來,可關鍵時刻總是來晚一步。」


他別開臉,悶聲說出了幾個地點。


我這才知道,原來那樁樁件件讓我對謝青行情根深種的事,都有一個人姍姍來遲,黯然地看著我步步淪陷。


「杜師妹告訴我,他在大婚時棄你而去,我先是覺得憤怒,再是心疼,最後……是一絲無恥的僥幸。」


「這次,我是不是不會,來遲一步。」


一陣風吹拂而過,吹起寧不臣的長發與我的發絲糾纏。


我輕嘆一聲,捧起他的臉。


千言萬語,盡在一個纏綿的吻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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