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而我，空有一肚子想說的話，但礙於詛咒，隻能安安靜靜地呆立在一旁。
明明是三隻山精的故事，卻沒有我參與的空間。
此刻的蘑菇，是一顆寂寞的蘑菇。
我眼睜睜看著狗尾巴草和小花蛇旁若無菇地一天天親密起來。
雖然我作為一顆蘑菇都感受到了空氣中戀愛的酸臭味，但兩個笨蛋裡一個害羞不敢講心意說出口，另一個傲嬌沒開竅。
拜託，都已經好到蜜裡調油的地步，你們兩個還沒表白，你倆是不是不行？
我好想生出手腳，把小蛇和狗尾巴草揪住再將兩個長條條系個死接，鎖死！鎖死！
我默默向上天祈禱：隻要小蛇和狗尾巴草可以在一起，信菇願意等一百年後再開口說話！
上天聽到了我的心聲。
於是，藥院子中來了一伙強盜，
將我和小蛇，還有隔壁冬蟲夏草等都連窩端打包走了……唯獨遺留下狗尾巴草，在小蛇被帶走時撕心裂肺地喊叫。
我的心也疼到痛不欲生：據說，我才是藥院子裡最值錢的，那就不能隻帶我走，把小蛇留給狗尾巴草？
而且，老神仙，你可真是個小天才，你是怎麼想出找條無毒蛇來做藥院子的護寶神獸的？
我敲裡馬。
還好，在被煲湯的前一刻，小蛇逃脫了。
我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森林中，隻覺得欣慰至極。
看到小蛇和狗尾巴草之間的愛情又有了新的希望，即使本蘑菇將會被拿去剁碎後包餃子炒蒜苔，我也算死而無憾，足以含笑九泉。
我的故事就要到此結束了。
萬萬沒想到的是，我的故事並沒有到此結束。
一隻雪白色的小蛇救了我。
這隻靈臺清明、估計還有百年左右就可以生出靈智的小白蛇，用尾巴將我從案板上卷走，再小心種到叢林之中。
隨即，她像小花蛇盤在狗尾巴草周圍那樣，
盤在我的身上，甚至溫柔地將頭枕在我的蘑菇傘上。蘑菇不會臉紅，也不會心跳加速。
但我分明感受到，我的身上也逐漸散發出戀愛的酸臭味。
我是蘑菇蘑菇蘑菇！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灰撲撲、最胖乎乎的蘑菇！
我是一條擁有小白蛇的蘑菇！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快樂的蘑菇！
12 番外 3（鸚鵡篇）
我是一隻鸚鵡。
或許是因為可以效人說話，所以鸚鵡都是生來就通人性的動物。
但很多時候，我寧可我從沒開靈智，甚至是個對外界無知無覺的蠢物。
因為我的主人，實在是太！蠢！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還是一隻被養在花鳥市場最中央那個超大的鳥籠裡的鳥王，卻被當時還是熊孩子的傻瓜一眼相中，哭著鬧著要他的父母把我買回了家。
從此之後數年裡，我不得不硬著頭皮忍受這個傻瓜今天揪我根羽毛，明天非要把我塞進被窩一起睡覺等等無理要求。
他的父母很忙，
大多時候，家裡隻有我陪著他。於是，作為一隻成熟的鸚鵡，我還不得不負責阻止傻瓜包括但不限於湿手摸電門、光屁股玩泥巴等熊孩子行徑。所以，從理論上來說，他是我的主人；
但在我心中，我是他爹。
如果你問我為什麼這麼嫌棄傻瓜，卻從來沒想過飛走呢？
大概是因為，鸚鵡的世界繽紛多彩：
我每天早上起床和窗外的麻雀對罵，中午去挑釁領居家的貓，晚上還要偷摸蹭樓下小賣鋪的電視，從瓊瑤看到古惑仔，極大的充實了我的詞匯量。
而傻瓜人類的世界裡隻有我。
鸚鵡會哺育自己的雛鳥，但傻瓜的父母不是鸚鵡。
他們是杜鵑。
他們在做好為人父母的準備前就將自己的孩子帶到這個人世，便索性將孩子拋棄，去追尋自己所謂的自由。
作為一隻鸚鵡，我鄙夷他們的自由。
傻瓜懂事的讓人心疼。
他會踏著夕陽獨自走回家，再踩在小板凳上自己做飯、洗碗。
後來，我學會在傻瓜下學前將窗前的小橘燈打開，讓他成為有鳥在等他回家的孩子。
但當傻瓜第一次在象徵等待的燈光中走進家時，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眼中的期待慢慢化做淚水，流出眼眶。
那一瞬間，他期待看到的，是誰在家等他呢？
那是我第一次為自己不是他真正的父母而感到難過。
「沒事的，」當我飛到他身邊蹭一蹭他的臉龐時，他卻安慰我道：
「爸爸媽媽很忙，我已經長大了，不需要人陪的。而且，我很棒噠！雖然有時候我會把菜炒糊，雖然有時候我會感到孤獨，雖然有時候我會摔倒受傷......但到目前為止，我的生存率還是 100%，這一定說明我還是很棒的吧？」
他雖然努力笑著說俏皮話，但黃豆大的淚珠仍一滴一滴接連不斷地落下。
直到他終於忍受不住，抱著我嚎啕大哭。
從那之後，我每天都會點燈等他回家。
而他依然是那個懂事獨立的孩子。
可是，小孩子本不該這麼懂事獨立的。
有一天，他的父母罕見在家。
但他卻帶著一身傷口回家--在夜色籠罩的回家路上，他不小心一腳踩空，摔下土坡。
在他父母難得的關切中，他堅強地微笑著說「不要緊。」
然後他繞開他們，來到我的面前，才委屈的一撇嘴，大哭道：「疼！」
我張開翅膀，給他一個鸚鵡式的擁抱。
我近乎怨毒地看著他的父母心碎的樣子--瞧啊，你們的孩子寧可去尋求一隻鸚鵡的安慰，都不再試著從你們的身上汲取溫暖。
你們的孩子已經成為我的孩子！
那晚，在我的傻瓜睡下後，他的父母大吵一架。
原來，他的父母並非杜鵑，而是疲憊的「鸚鵡」--他們需要兩個人一起晝夜不停的加班工作，才能養得起自己的孩子。
我看著他的母親掰著指頭數他未來的衣服、鞋子、食物、學費等還需要多少錢；
我看著他的父親撓著頭皮算自己還應該怎樣加班或者增加什麼兼職才能彌補他的母親回歸家庭後多出的收入缺口。
「唉，」我在心中長嘆一聲：「做人好難。」
一隻優秀的鸚鵡，需要學會自己養育自己的雛鳥。
雖然這隻雛鳥可能是個人類，但道理都差不多，請不要在意細節。
於是，我偷走了隔壁那隻貓送給自己主人的死老鼠，送到我家的廚房裡。
在傻瓜一家驚喜的尖叫聲中，我不聲不響地挺起自己的胸膛。
事了拂身去，不留功與名。
這大概就是小賣鋪播放的電視劇裡的俠客精神吧！
再後來，那隻貓抓什麼，我偷什麼。
從鼠的一家到蟑螂全家桶，我總能收獲傻瓜一家驚喜的尖叫，這就是對我幸苦付出的最大贊譽。
雖然一切都很完美，但領居家的貓卻很生氣。
我不得不承認，那是一隻很漂亮的貓咪，有著會讓所有的鳥兒都無法輕易移開目光的橘黃色皮毛，和亮晶晶、在夜晚也會發光的大眼睛。
所以當被那隻貓按在爪子下時，我忍不住先花費了幾秒欣賞她的美貌，才開始驚慌失措--雖然這是一隻很符合我的審美的貓咪，
但我的的確確是在她的食譜上！卿本佳喵，奈何吃鳥？
快來人啊！
出鳥命了！
還好，在我成為這隻橘貓的晚餐或者宵夜之前，傻瓜恰好放學回家，這才從貓爪下搶出我的一條鸚鵡命來……
這下，真相大白--我其實並不是什麼減輕家庭負擔的好爸爸，而是一隻從貓爪下偷老鼠蟑螂的壞鸚鵡。
我羞愧地低下頭。
萬萬沒想到，我終究還是減輕了家庭負擔。
當得知我不斷從貓咪那裡偷走貓咪送給她的主人們的禮物後，鄰居一家簡直熱淚盈眶。
他們緊緊握住我家傻瓜的手，承諾隻要我可以從此偷走貓咪送給他們的所有禮物，他們真誠地邀請傻瓜從此以後每天來他們家吃晚餐。
傻瓜在這熱情洋溢地邀請下，不知所措地答應了。
領居家裡那個和傻瓜同齡的小女孩躲在父母身後，露出甜甜的笑容。
隻有我和貓咪兩臉蒙蔽--人類的世界好復雜啊！
從此，我每天兢兢業業地從貓咪那裡偷老鼠和蟑螂，
貓咪則每天認認真真地試圖吃掉我。我甚至還給自己找到一份兼職：在樓下小賣鋪做招待員.
當有客人進來時大喊「歡迎光臨」，並在他們付賬離開前喊「謝謝惠顧，歡迎下次光臨」；而如果客人什麼都沒有買就走，我則背過身，用屁股對他們。
久而久之，附近的居民都知道這家小賣鋪有一隻會給買東西的客人特殊服務的鸚鵡，小賣鋪便和我家傻瓜的父母商定，我每天晚上在人多的時候下去打工，小賣鋪則免費提供家裡所需的全部柴米油鹽醬醋茶等。
我可真是一隻了不起的鸚鵡。
隻可惜，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發現我所偷得的老鼠和蟑螂被擺上餐桌--
莫非，害羞的人類，不好意思當著我的面吃掉我送給他們的禮物？
所以，我決定每天都將禮物放到他們的枕邊或床頭櫃上。這樣，他們一睜眼就可以看到我的禮物，一起床就可以在自己房間直接吃掉啦！
於是，我每天早上都可以聽到傻瓜一家此起彼伏的歡呼。
唉，我可真是一隻善解人意的鸚鵡。
日子緩慢過去，我和貓咪依然處於「我偷我的,她追殺她的」的生活狀態。
但我們卻不再是死敵，反而多出一些打情罵俏的感覺。
我不再將貓咪的饋贈偷光,反而喜歡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注視她大口將獵得的老鼠蟑螂吞下，然後癱成一張貓餅,舒服地在太陽下打呼嚕；
她也不再老想著將我趕盡殺絕，即使成功將我按在她的貓爪下,也不再伸出尖銳的指甲,而是用軟乎乎的爪墊撫摸我鮮亮的羽毛,在伸出粉紅色的舌頭，將我從頭到尾都舔得湿漉漉的。
再後來,她甚至會抱著我一起在小賣鋪的櫃臺上睡午覺，還會頂著我一起沉迷在小賣鋪每晚播放的電視劇裡。
但事情真正發生轉折，卻是在一天傍晚。
一群壞孩子堵到了在院子裡抓老鼠的貓咪,拿小石塊丟她,還想拔她毛毛。
貓咪的主人--那個和傻瓜年紀相仿的小女孩大喝一聲,衝到他們面前,
將為首的壞孩子推開。我的主人不甘示弱,也加入戰局,擋在小女孩和貓咪前面，勇敢地直面壞孩子們的拳打腳踢並盡力回擊。
可惜,他們寡不敵眾，很快就被壞孩子們按倒在地上。
而這一幕,恰好被準備去小賣鋪上班的我看了個正著,於是我從天而降,一遍大聲呼叫讓大人們來幫忙，一遍撿起小石塊再飛起丟到壞孩子們的頭頂上。
危難關頭，被我的呼叫引來的大人們匆匆趕來，制止了壞孩子們的惡行。
「其實我去天界也沒什麼要緊事，隻是想再買幾隻雞，」老頭似乎察覺到我在想什麼，捻起一縷白胡須，裝模作樣道，「既然小蛇你不能幫我保護我的靈芝，那買雞一事……」
「今一」那一刻，她的眼中充滿感激和崇拜。
當天晚上，小賣鋪的電視上播放地是《還珠格格》--以前，我作為一隻英姿勃發的成年雄心鸚鵡，是從不屑於這樣充斥著愛情的矯情的電視劇的。
但那天，
我站在貓咪溫熱柔軟的貓毛上，一起著迷地聽著紫薇和爾康爭論：「你們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我都沒有和你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我和貓咪的目光不小心撞在一起，又一起飛速將頭瞥到一遍。
我偷偷瞄她,分明看到她毛乎乎的嘴偷偷勾起一個甜甜的微笑。
鳥神在上,我想我墜入了愛河。
我愛上了一隻貓。
那晚雖然沒有雪,但我和貓咪都沒有回家，而是一起站在院子裡看星星看月亮,我將能想到的所有情歌都唱給她聽，她則不時喵喵迎合。
我張開翅膀仔細挑選一遍,將最華麗漂亮的羽毛送給貓咪。
她翻過肚皮,甜膩地喵喵叫著,直叫我的心也融化掉了。
再後來啊，一個保護貓咪的小女孩愛上了那個英雄救美的鄰家男孩；
一隻貓咪愛上一隻英雄救美的鸚鵡。
我用偷來的老鼠和蟑螂喂養大的男孩和那個躲在父母身後邀請男孩來家裡吃飯的女孩一起長大；
不再怕貓的鸚鵡和不再吃鳥的貓咪一起慢慢變老。
在我快要飛不動、貓咪快要走不動的時候，我的男孩單膝跪在貓咪的女孩面前,遞給女孩一個亮晶晶的指環；
女孩哽咽地幾不能語，隻能顫抖著不斷點頭。
我和貓咪是唯二的見證。
我是一隻鸚鵡。
一隻愛上貓咪的鸚鵡。
今天，我深愛著的人類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