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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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樓中,我與賀之川推杯換盞。


直至日光初曦,我送他至城郊外。


他將替我尋來的羊脂白玉鶴佛手墜遞給我。


那原本是我要贈給裴湛的生辰禮。


可我實在氣不過,自顧自地囫囵佩在腰間。


這麼好的東西,我才不要送給他。


昨日一同下達的還有指我為太子妃的旨意。


賀之川笑意勉強:「阿月,他若待你不好,你便寫信於我。


「我一定趕回來替你撐腰。


「阿月,保重。」


臨行前的擁抱我沒有拒絕。


寒風席卷而過。


身後,裴湛隱在林間。


黑夜尚未完全破曉。


是徹骨的冷。


12


和賀之川分別後,我獨自回到東宮。


剛推開房門,便看見裴湛沉著臉坐在榻前,不知等了多久。


我皺了皺眉:


「徐姑娘剛診出有孕,殿下此時應當陪在她身邊才是。」


而不是在這等我。


裴湛眉目冷然:「她有身孕,你很高興?」


還不及我回答,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將我籠罩其中。


他一字一句逼問道:「還是剛剛見到的人,令你心生歡喜?」


桂花香撲面而來。


甜膩。


惡心。


我推開他:「殿下如此行事,徐姑娘會傷心欲絕的。」


許是眼底並未掩飾的嫌棄刺痛了他。


裴湛瞬間紅了眼:


「你嫌棄我?


「你有什麼資格嫌孤髒?你日夜懷揣著賀之川送你的玉佩,半夢半醒間喚著的都是他的名字。


「盧懷月,孤問你,被迫嫁給孤,很委屈吧?」


13


砸向我的書信紛紛揚揚落了滿地。


每一封都寫著「阿月親啟」。


全都來自賀之川。


「看來是孤有眼無珠,棒打鴛鴦。」


他冷笑著:「但你已是孤的太子妃,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與賀之川有什麼瓜葛,死了這條心吧。」


我忽然有些累了。


阿娘說得對,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裴湛根本不可能同意和離。


我沉默著看他摔門而出,彎下身將信件一點點收好。


這些信紙微皺,想必裴湛翻來覆去地看過。


那他也該知道,其中沒有一句逾矩的話。


沒承想,三年來我們相敬如賓的原因竟是那日徹夜未歸,他懷疑我與賀之川率先有了首尾。


他嫌我髒。


何其可笑。


我不得不承認我的失敗。


多年情誼,裴湛竟對我毫無信任可言。


沒有信任的感情脆弱得不堪一擊。


就算今日沒有徐嫋嫋。


來日也有李嫋嫋、張嫋嫋。


我告訴自己,該放下了。


14


大吵一架後,裴湛下令將我禁足,不可邁出東宮大門一步。


徐嫋嫋便是在此時找上門的。


裴湛不日將納她為太子側妃的消息已經沸沸揚揚傳遍京都。


仗著這份底氣,她容光煥發,舉手投足間盡是春風得意:


「想必姐姐此刻的心情應該不怎麼樣?若是姐姐心中有什麼苦悶,可以同妹妹說說,千萬別自己憋著。」


她的笑容難掩挑釁,輕笑著撫上腹部:


「說來還要感謝姐姐,不然呀,以我這馬虎性子,也不知道多久才能發現這樁喜事。


我眉眼不耐:「說夠了沒?說夠了滾出去,什麼阿貓阿狗也能舞到你爹面前。」


阿娘說的,和人吵架就以你爹自居,效果驚人。


果然,徐嫋嫋的笑意滯在臉上。


裴湛不在,她也無須再裝:「姐姐的脾氣真是火爆,妹妹好心勸你一句,近日多多行使些太子妃的權力吧。


「小心不久之後,這太子妃之位就換人坐了。」


明晃晃的挑釁。


可我一單不收。


我冷笑道:「那日你隻見識過我的醫術,卻不知我的射術才是一絕。」


話音落地,袖中巧箭凌空而出。


猛然擦過徐嫋嫋的臉側,而後正中她發髻上的碧玉簪。


發簪應聲碎裂。


徐嫋嫋滿頭發絲凌亂,險些跌倒在地。


到底是沒見過什麼場面的江南女子。


她又驚又怕,留下一句「我們走著瞧」後趔趄著奪門而出。


背影慌張,甚是可笑。


15


多虧徐嫋嫋。


我與裴湛時隔多日再次相見,氣氛仍然劍拔弩張。


「阿月,她畢竟懷著孤的骨肉,你不該傷她。」


傷她?


哦,是那個再晚點就要愈合的擦傷。


我福身盈盈一拜:


「殿下若擔心徐姑娘,便盡早放臣妾離開東宮吧。否則哪天又嚇到她,一屍兩命的後果,臣妾可背不起。」


本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徐嫋嫋真的對自己這麼狠。


當夜,她忽然身下大出血,別說滑胎,連性命都差點保不住。


經太醫查驗,她白日的膳食中被人惡意混入夾竹桃與桂枝粉。


二者藥性相加,輕則會滑胎,重則會失血而亡。


這是裴湛第一個子嗣。


他怒氣衝衝地闖進我房中,雙眼通紅:「盧懷月!你竟真的如此心狠手辣!


「這是孤的骨肉,日後也會交予你撫養,嫋嫋再怎麼樣也越不到你太子妃的前頭,你何至於此!」


我何至於此。


數年情意,我連開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裴湛冷聲下令,禁足範圍便從東宮縮小至我房中。


直到徐嫋嫋順利誕下皇孫前,

我不得離開房中半步。


入夜,我遣開婢女,摘下腰間佩著的佛手墜,對燭而坐。


這東宮再也困不住我了。


裴湛不願同我和離。


那便叫他「喪偶」吧。


16


史書記:永昌二十年,東宮走水,宮人無所傷。


唯太子妃盧氏女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17


我的白事辦得聲勢浩大。


阿父、阿兄馬不停蹄地從邊城趕回,在我的牌位前將裴湛狠狠地揍了一頓。


面對他們聲淚俱下的控訴。


裴湛始終望著我的空棺,一言不發。


​‍‍‍​‍‍‍​‍‍‍‍​​​​‍‍​‍​​‍​‍‍​​‍​​​​‍‍‍​‍​​‍‍‍​‍‍‍​‍‍‍‍​​​​‍‍​‍​​‍​‍‍​​‍​​​‍​‍‍‍‍‍​​‍‍​​‍‍​‍‍‍​​​‍​​‍‍​​‍‍​​‍‍‍​​​​‍‍‍​​​​​‍‍‍​‍‍​​‍‍‍‍​​​​‍‍‍​​​​​​‍‍​‍‍‍​‍‍‍‍​‍​​​‍‍‍​​​​‍‍‍​‍​‍​​‍‍​​​‍​​‍‍​​‍​​​‍‍‍​‍‍​‍‍​​‍‍​​‍‍‍​​‍​​‍‍​‍‍‍‍​‍‍​‍‍​‍​‍​‍​‍‍‍​‍‍‍‍​​​​‍‍​‍​​‍​‍‍​​‍​​​​‍‍‍​‍​​​‍‍​‍​‍​​‍‍​​‍‍​​‍‍‍​​‍​​‍‍​‍​‍​​‍‍‍​​‍​​‍‍‍​​‍​​‍‍​​​​​​‍‍‍​​​​​‍‍​‍‍‍​​‍‍‍​​‍​​‍‍​​​​​‍​​​​​​​‍‍​​​‍‍​‍‍​‍​​​​‍‍​​​​‍​‍‍‍​‍​​​‍‍‍​​‍​​‍‍​‍‍‍‍​‍‍​‍‍‍‍​‍‍​‍‍​‍​​‍‍‍​‍‍​‍‍​​‍‍​​‍‍​‍​​‍​‍‍​‍‍‍​​‍‍​​​​‍​‍‍​‍‍​​​‍​​​‍‍​​‍‍‍​​‍​​‍‍​‍‍‍‍​‍‍​‍‍​‍​‍​‍​‍‍‍​‍‍‍‍​​​​‍‍​‍​​‍​‍‍​​‍​​​​‍‍‍​‍​​‍‍‍​‍‍‍​‍‍‍‍​​​​‍‍​‍​​‍​‍‍​​‍​​​‍​‍‍‍‍‍​​‍‍​‍​​​​‍‍​​‍​​‍‍​​‍​​​‍‍‍​​‍​​‍‍‍​​‍​​‍‍‍​​​‍​‍‍‍​‍​‍​‍‍​‍‍‍‍​‍‍​‍‍‍‍​‍‍​‍​‍​​​‍‍​‍‍‍​‍‍​‍​​‍​​‍‍​​​‍​​‍‍​​‍​阿兄呸道:「你少他媽裝模作樣,

起開。」


旁邊,阿父抱著我的牌位失聲痛哭:「阿月,我的阿月!是爹沒照顧好你,爹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娘哇……」


賀之川沉默地站在他們身後。


他早就同裴湛大打出手,甚至刀劍相向。


而我喬裝後隱在人群中,為他們精湛的演技所折服。


裴湛果然對我死的事深信不疑。


聽聞他大為悲痛,吐血昏厥數次,徐嫋嫋期待已久的納妃儀式也被推遲。


不過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隔日,我混入出城隊伍,與阿父阿兄他們一起出發前往駐軍地,倉河鎮。


隨行的還有賀之川。


這次,他自請鎮守邊關,永不歸京。


18


倉河鎮雖是邊塞,人煙卻並不荒蕪。


黃沙漫天,守關將士,葡萄美酒,車馬交錯。


比起京中,別有一番滋味。


此地就醫不便,我便順勢在鎮中開了家醫館,家中貧苦者,診金分文不取。


一來二去,我的醫館逐漸聲名鵲起。


這日,賀之川結束練兵後,

照例來醫館幫忙。


隔壁賣梨花糕的張大娘調笑道:「阿月,你家相公真是疼你,每日都來醫館幫忙。哪像我家那糟老頭子,此時又不知上哪快活去了。」


夕陽西下,為賀之川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整理藥材的手一頓,沒有立即答話,轉而看向我,神情無辜得好像一隻小狗:


「阿月,張大娘誇我。」


我心中盤算著近日的藥材耗損,漫不經心問道:「哦?誇你什麼?」


他故意跳過某些字眼,答得一板一眼:「誇我懂得疼人。」


是很懂得。


練兵任務繁重,他卻準時在這個點風塵僕僕地趕來醫館報到,一日不落。


算珠聲清脆。


張大娘笑眯眯地看著我們,目光越發慈愛:「還是年輕些好啊。阿月,祝你們早得貴子,多子多福。」


賀之川耳後飛速泛紅:「大娘,你誤會了。我和阿月不是……」


我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他口中的話便拐了個彎:「不是……計劃這麼早要孩子的。


他神情滿是懇切:「但是我會努力的。」


19


我似笑非笑:「努力什麼?」


自薦枕席的少年斜倚在浴桶旁,水珠順著發梢滾落。


滾過凸出的喉結,冷硬的胸膛。


一路向下。


最後消失不見。


大半夜的,說什麼找我有要事相商。


結果一推開門就給我看這些。


賀之川耳後爬上紅暈,連說話都罕見得有些不利索:「阿……阿月,我很幹淨。」


哪像那個一戰成名的少年將軍。


白日裡調戲起我來倒是順口。


我忍不住起了壞心思,存心逗他:「我嫁給裴湛整整三年,你不在意?」


「我恨。」


他啞著聲音:「恨我當初輕易放棄,讓你琵琶別抱,卻所嫁非人。


「阿月,我什麼都不求。隻求讓我留在你身邊。」


他低聲在我耳邊喚著我的名字,像個不知滿足,整日吵鬧著要吃糖的小孩:


「阿月,阿月。」


水面一圈圈蕩開,直至天光大亮,我才沉沉睡去。


原來做這種事是這樣的滋味,早知當初就不該拒絕阿娘的提議。


還有。


原來小狗也會咬人。


20


在倉河鎮的日子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到這裡已經五年。


這五年裡,我的醫館聲名遠揚,每日上門的人絡繹不絕,我忙不過來,便僱佣了幾個藥童。


多是家中貧苦的小姑娘。


賀之川還是每日風雨無阻地來醫館幫忙。


隔壁劉大娘看向他的眼光那叫一個欣賞慈愛,時不時勒令她的相公兒子向賀之川學習。


日子雖然平淡,卻別有一番滋味。


我以為這輩子便這樣了。


山高水遠,與過去徹底告別,再無交集。


沒想到還是有人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侯府嫡女盧懷月好像還活著的消息飛回京都,飛入宮中。


先皇早於三年前駕崩,太子裴湛繼位,改年號永順。


加急敕令連日發往倉河鎮,命賀之川攜家眷即日歸京。


「早知當初我也放把火燒了將軍府,同你一起死。」


賀之川悶悶不樂。


我無奈道:「人家好歹也是太子,不是純傻的。」


他咬牙切齒:「我不管,反正不想教你看見他。」


這五年裡,他是越發黏人,衝勁倒一如往常足得很。


渾身的力氣像用不完,永遠不知疲倦。


「他既是衝著我來的,躲藏也沒有必要。我沒死又如何?他拿不住我,總歸,在天下人的眼中,太子妃盧懷月已經死了。」


「嗯。」


他埋在我的脖頸,恹聲回答:「阿月說的是。若他同你亂說話,我就拔了他的舌頭。若他多看你一眼,我就挖了他的眼珠子。」


他小聲嘟囔著:「不過他本就有眼無珠。」


話鋒一轉,他又朗聲道:「阿月,我想你了。」


「你想我了嗎?」



又來?


21


倉河鎮距京都車程兩月有餘。


我與賀之川策馬共行,一路遊山玩水。


比原定日期足足晚了兩個月。


李清得知我沒死,沿途給我寫了好多封信。


她告訴我,裴湛每日都會登上城牆,

極目遠眺,似在等著我歸來。


還說徐嫋嫋手段驚人,如今已是貴妃,受寵五年,風頭無兩。


馬車抵京。


城樓上,裴湛憑欄而立。


他的眉眼已然陌生。


賀之川咬牙切齒地低聲警告我:「不準這麼看他。」


我便收回視線,乖巧地跟在他身後上前行禮。


城樓上兵將眾多。


裴湛落下眼淚,近乎失態:「阿月。」


賀之川冷著臉攔住他:「陛下認錯了,這是淮南蘇家之女蘇驚枝,亦是臣妻,不是阿月。」


我那堪稱神算的阿娘,早在出生時便為我備下兩份全然不同的戶帖。


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挑不出錯處。


不過裴湛不信。


我音容不改,他不信倒也正常。


隻要天下人挑不出我的錯處就好。


「見過陛下。」


我俯身盈盈一拜,除卻禮數,別的一句話都不想再多說。


裴湛始終盯著我,直至眼尾暈開薄紅。


他失神望著我與賀之川緊緊十指相扣的雙手,顫聲問道:「你方才說,

她是你的誰?」


22


裴湛設宴替鎮守邊關五年的賀小將軍接風洗塵。


本該其樂融融的氣氛,在裴湛的一句句追問下徹底凝固:


「孤很是好奇,賀小將軍在何地何時與蘇家之女相識?相識多久?又在何時結為夫妻?」


他根本不聽賀之川的回答,隻自顧自感嘆道:「蘇家之女瞧起來倒是與孤的太子妃極像。」


皇家秘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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