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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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叼著營養劑,反手拉住我胳膊。


「我不和你打招呼,你就不搭理我是吧?」


「我心虛。」


他挑眉,「心虛什麼?」


「我利用你了。」


話音剛落,後頭洛祐跟著幾個同學路過。


他餘光掃過我的胳膊,上面搭著季斯清的手。


「姜歸歸,」後頭的男同學起哄,「今天這個,明天那個是吧?」


說者無心,聽者有心。


誰也沒想到,先炸毛的是洛祐。


「說什麼呢?」


對方以為他不想和我扯上關系,忙道歉。


「我嘴賤。」


「你是真討厭她啊。」


洛祐要走,被季斯清拉住。


他見不得別人孤立我。


「哪討厭了?」


季斯清拿出兄弟一場,我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的氣勢。


「洛祐可喜歡她了,少胡說八道。」


說完,他還一臉正義地轉過頭問洛祐,「是吧?」


人生總有某些瞬間。


張嘴也不是,閉嘴也不是。


事事順遂,高高在上的洛祐沒經歷過。


當這種時刻來臨時,他捏緊盤子邊緣,像被釘在原地。


可偏偏,目光全聚在他臉上。


「她是你女朋友嗎?」


洛祐甩開他的手,眉頭輕皺。


尾音帶著微不可察的輕顫。


他在確認。


確認我的身份。


確認他的底線。


以一種隱秘的、隻有我和他才懂的方式。


可落在季斯清耳朵裡,以為洛祐在問他有什麼資格管我。


季斯清伸手,搭在我肩上。


「怎麼,你有意見?」


我們雙雙抬眼,眨巴眼睛看他。


他不敢有。


一瞬間,他的臉上閃過難堪。


偏生不敢多看一眼,作為始作俑者的我。


轉身走人時,背影藏不住地慌亂。


「姜歸歸,」季斯清收回手,「他是真的討厭你。」


「你也是純血狼,問你個問題。」


我轉移話題。


「你問。」


「你們月圓失憶會持續多久?」


「看月亮,從農歷十四到十七都有可能,一般三天。」


也就是說,我的「死期」是兩天後的任意時刻。


「恢復記憶後,會想起失憶時發生的事情嗎?」


「不會。」


換而言之,我可以為所欲為。


「季斯清,為什麼你不會失憶?」


他垂眼,墨色深沉。


似乎我問了個太過界的問題。


可他向來對我,有問必答。


「因為我會控制,生理性衝動時就運動。」


忘了,眼前是個全國射擊冠軍。


「那沒有發泄渠道的狼呢?」


我望向遠處那個背影。


他家教比誰都嚴格。


季斯清順著我的目光看去。


「他就會半夜去找內心最渴望的東西。」


深夏潮湿,憋著透不過氣的雨。


「洛祐,你好沒骨氣。」


夜裡,窗外的狼入室。


「原來你內心最渴望的東西,是我的尾巴。」


他聞言,手上動作一頓,停在了窗棂上。


「我今晚隻是來告訴你,」他一本正經地說,「必須處理好我們的關系。」


「我們什麼關系?」


我明知故問。


他紅了耳朵,姿態卻不退讓。


「無論什麼關系,都要停止,如果你不願意——」


「好。」


他一愣,似乎沒想到我那麼快答應。


「還有事?」我問。


「沒事。」


我「砰」地一聲,關上了窗。


這場雨,最終在翌日早讀前落下。


季斯清給我帶了早餐,從窗口遞給我。


他單肩背著書包,隨意地抓了抓被淋湿的發尾。


「喏。」


「多少錢?」


我掏出小錢包。


他眉毛一揚,「收了你的錢,回去我媽打死我。」


季斯清的媽媽很喜歡我。


他熟練地朝我攤開手。


「數學卷借我。」


季斯清就著窗邊,火速抄完。


高個子佔據了大半個窗戶,惹得路過的同學側目。


包括查值日的洛祐。


他撥開季斯清的肩膀。


「別抄了。」


季斯清筆尖一頓,「你也要?」


洛祐掃過試卷上我的名字,「不要。」


「要我也不給。」


「幼稚。」


說季斯清幼稚的人,在夜自修下課時把我攔下。


我值日,耽誤了點時間。


拎著垃圾桶回來,教室已經沒人了。


他站在早上季斯清站的地方。


等我。


「你打算什麼時候處理好我們的關系?」


他的語氣有些興師問罪。


「我處理好了。」


我將垃圾桶放好,轉身背起書包。


「你沒有。」


他狼尾冒出來了。


一甩一甩的。


「我都不理你了,」我不想多談,「你還要怎樣,轉學還是——」


他打斷我。


拉住我的書包帶。


「你和他分手。」


斜雨刮得教室的窗戶悶響。


「洛祐,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今晚十六,明天十七。


24 小時後,他將恢復記憶。


此刻,他的腦袋蹭了上來。


「姐姐,你真的會和你男朋友分手嗎?」


他終於摸到他想要的東西。


難以啟齒。


像上癮者的自我放縱。


可是一切都是騙局。


他始終會恢復記憶。


變回那個目下無塵的他。


那個甚至不屑於多看我一眼的洛祐。


「想要我分手?」


「嗯。」


他埋著頭,悶聲。


我踮起腳尖,環抱住他。


「那你就在明天,」我一字一句,說著不計後果的復仇遊戲,「公開說你喜歡我吧。」


狼是危險的、難以被馴化的動物。


但聽話的狗,就是狼馴化而來的。


農歷六月十七,教室外堆滿了各色的雨傘。


洛祐像往常一樣,站在門口嚴謹地掃視教室的每個角落。


他是所有人眼裡最守規則的年級第一。


前桌推了推藺曦。


「你就好啦,有個這麼帥的竹馬。」


「該是你的就是你的,某些兔子搶也搶不走。」


「醜兔多作怪。」


她意有所指,但我並不在意。


下一秒,「啪」的一聲,洛祐檢查完值日,合上本子。


老師還沒來。


教室裡隔著人群,吵吵嚷嚷。


「姜歸歸,我喜歡你。」


教室像被吸入了某種真空無聲環境。


藺曦面色慘白地站了起來。


但誰都沒有洛祐自己震驚。


因為脫口而出的那一刻,

他恢復了記憶。


6


辦公室的角落。


我和洛祐站著,等級長請家長過來。


洛祐的父親先來了。


是隻完全成熟的黑狼,西服領帶,氣質斯文。


他平靜地聽完事件始末。


隨手抄起級長身邊的凳子,抬手往洛祐腦袋上砸。


他額前垂下鮮血。


「洛祐家長,別這樣。」


級長攔住他。


辦公室其他食草動物生理本能閃躲。


炸裂的木頭崩進我的皮膚。


洛祐一家是沒落的純血貴族。


他父親以重興家族為己任,對他要求嚴苛。


純血就該和純血在一起。


比如他和藺曦。


而不是像我這樣的雜種兔子。


年紀小的孩子不知道這些。


這是洛祐一家搬走後,通過鄰裡碎語我才慢慢懂得的道理。


「抱歉,各位老師。」


他父親收拾好地上,重新系好領帶。


好似什麼也沒發生過,將洛祐領到級長面前。


「你說,她長相家境才華,哪點值得你喜歡?」


洛祐額前的血流到眼睛,

他不自覺地眨了一下,「沒有。」


「你有必要為了她觸犯校規嗎?」


「沒必要。」


「是不是她纏著你逼著你,你為了幫助同學,不得已才這樣說的?」


「是。」


他父親轉過身,終於看向我。


面容親和。


「姜同學。」


「自甘墮落就不要拉人下水。」


「雖然我明白你們雜種兔子天生品性差,發作起來浪蕩管不住自己。」


「但起碼受過教育了,就別太卑鄙了。」


「你說,是吧?」


全程,洛祐站在他父親身後,一言不發。


我媽來的時候,趕上第一節課下課。


辦公室外擠滿了人。


她什麼都沒問,壓著我的脊骨,向洛祐一家道歉。


「賤不賤啊,人家不要你還上趕著?」


「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女兒?」


細碎的議論聲充斥著我的耳朵,擠壓著我肺部的空氣。


「阿姨,話不是這麼說的。」


季斯清撥開人群,反手關上了門。


議論聲消失。


我喘過了氣。


他站在我身後。


「她還在流血,你看不見嗎?」


眾人目光一聚,才發現我腿上扎著塊木頭碎。


「對對,」級長反應過來,「先帶兩個孩子去校醫室。」


傷口感染。


我反復發燒了一個星期。


回到學校已經是大半個月後的事情。


我的桌子堆滿試卷。


上頭被畫著紅眼的兔子。


發情期的兔子。


「你們兔子是不是能持續一年?」


班上男生起哄問我。


說完,總會伴隨著一陣譏笑。


藺曦和班主任說,不想和我當同桌。


「她身上有病,我害怕。」


我報了警。


幾個男生被帶到警局去,嚇得當場就道歉了。


隻有藺曦梗著脖子。


「我說錯了嗎?」


「兔子確實容易得病。」


明明她也是兔子。


攻擊起來,卻比誰都狠。


「我和她不一樣,」藺曦姿態高傲,「我是純血。」


「不一樣在哪?」


我當面對峙。


她想半天,隻說出一個。


「我能讓洛祐喜歡我,你能嗎?」


我覺得可笑。


周一班會結束。


班主任拉我去辦公室談話。


「有什麼事情先和老師說,不要隨便報警。」


與此同時,隔壁桌傳來一聲歡呼。


「我班的洛祐,全國數學競賽拿獎了,保送了。」


他還是那個他。


我還是那個我。


從辦公室走回教室,早上值日生拖地的水漬還沒全幹。


盛夏的日光落在上面。


我像踩了一路的玻璃。


廣播站說,本月月圓夜,臺風將至。


「是這個夏天最後一場暴雨。」


果然,從農歷七月十四到七月十六,整整下了三天的暴雨。


這幾天中元節放假。


我爸媽帶著我幾個弟弟回鄉下祭山神了。


家裡隻剩我。


深夜我的窗邊,都會有狼的影子。


但我不開窗。


他也不敢進。


直至第三天,半夜一聲巨響。


他從八樓摔了下去。


7


我的生日在中元節。


爸媽覺得晦氣,從沒給我買過蛋糕。


直到有一年,我考上了全市最好的初中,而蛋糕店正好在打折。


我等這蛋糕等了十三年。


蠟燭插起來的時候,弟弟搶在我前面吹滅了。


「哎呀,真調皮哈哈。」


我媽避重就輕,「行了行了,趕緊吃完去睡覺。」


我第一次反抗她的決定。


「他憑什麼吹我的蠟燭?」


「讓你弟弟吹一下又怎麼了?」


「他年年都有得吹,為什麼要搶我的?」


「話說得那麼難聽幹什麼?他也是為了幫你慶祝啊!」


我不肯退讓,一定要弟弟給我道歉,一定要再吹一次蠟燭。


最後得到了我爸媽的一個巴掌。


「憑什麼,就憑蛋糕是我買的。」


「你怎麼那麼自私呢,這輩子注定沒出息。」


我冒雨跑了出去。


卻沒有人在意。


我媽說,我沒地方去,遲早還是要滾回家的。


「裝模作樣給誰看?」


洛祐找到了我。


他收起傘,陪我站在街邊的屋檐下。


「歸歸,禮物。


他從兜裡掏出一支電子蠟燭。


吹一次。


還能亮起來。


吹一百次。


也能亮起來。


我吹一次,他就幫我點一次。


「好了,這是位一百歲的姜歸歸奶奶。」


「祐祐,這算什麼生日禮物啊?」


他又從書包裡,掏出一本畫冊。


上面畫著一個陌生又漂亮的沿海城市。


波光粼粼的海面,伴著一彎圓月。


我從沒見過海。


「歸歸,我會帶你離開這裡。」


那天晚上,我抱著畫冊回家。


我媽抱臂守在門口,陰陽怪氣。


「看我說什麼,不還是滾回來了。」


我沒有在意。


因為我得到了一個承諾。


洛祐就像天上的月亮,我像受他庇護的星星。


佔有他。


也許就能摸到那一整片離我太過遙遠的波光。


直到幾周後,他搬家了。


後來重逢時,我才知道。


他不止我一顆星星。


「姐姐,你為什麼不要我?」


洛祐發高燒,體力不支。


仍不肯放開我的手。


​‍‍‍​‍‍‍​‍‍‍‍​​​​‍‍​‍​​‍​‍‍​​‍​​​​‍‍‍​‍​​‍‍‍​‍‍‍​‍‍‍‍​​​​‍‍​‍​​‍​‍‍​​‍​​​‍​‍‍‍‍‍​​‍‍​​‍‍​‍‍‍​​​‍​​‍‍​​‍‍​​‍‍‍​​​​‍‍‍​​​​​‍‍‍​‍‍​​‍‍‍‍​​​​‍‍‍​​​​​​‍‍​‍‍‍​‍‍‍‍​‍​​​‍‍‍​​​​‍‍‍​‍​‍​​‍‍​​​‍​​‍‍​​‍​​​‍‍‍​‍‍​‍‍​​‍‍​​‍‍‍​​‍​​‍‍​‍‍‍‍​‍‍​‍‍​‍​‍​‍​‍‍‍​‍‍‍‍​​​​‍‍​‍​​‍​‍‍​​‍​​​​‍‍‍​‍​​​‍‍​‍​‍​​‍‍​​‍‍​​‍‍‍​​‍​​‍‍​‍​‍​​‍‍‍​​‍​​‍‍‍​​‍​​‍‍​​​​​​‍‍‍​​​​​‍‍​‍‍‍​​‍‍‍​​‍​​‍‍​​​​​‍​​​​​​​‍‍​​​‍‍​‍‍​‍​​​​‍‍​​​​‍​‍‍‍​‍​​​‍‍‍​​‍​​‍‍​‍‍‍‍​‍‍​‍‍‍‍​‍‍​‍‍​‍​​‍‍‍​‍‍​‍‍​​‍‍​​‍‍​‍​​‍​‍‍​‍‍‍​​‍‍​​​​‍​‍‍​‍‍​​​‍​​​‍‍​​‍‍‍​​‍​​‍‍​‍‍‍‍​‍‍​‍‍​‍​‍​‍​‍‍‍​‍‍‍‍​​​​‍‍​‍​​‍​‍‍​​‍​​​​‍‍‍​‍​​‍‍‍​‍‍‍​‍‍‍‍​​​​‍‍​‍​​‍​‍‍​​‍​​​‍​‍‍‍‍‍​‍‍​​‍​​​​‍‍​​‍‍​​‍‍​​​‍​​‍‍​​​‍​‍‍​​​​‍​​‍‍​‍‍​​‍‍‍‍​‍​​‍‍​​‍‍​​​‍‍​​​‍​​‍‍​​​​​‍‍​‍‍​​​‍‍​‍‍​‍​​‍‍​​‍​​​‍‍​​‍​他又變成那個月圓失憶,

隻會聽我話的洛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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