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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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嗯」了一聲,而後低下頭看著我,像是在等待我的回復一般。


程銜表現得太過自然,如果不是他微紅的耳朵,我甚至會以為這隻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聊天。


我問程銜,也許每個女生在接收到愛意時都會問出這樣一句話。


「為什麼?」


程銜說:「我不知道為什麼,可能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了。」


「也許是從當年張烈那小子給你送情書的時候意識到的,又或許是從你體測摔倒時,我可以笑你,但不想其他人笑話你那一刻意識到的。」


他看著我的眼睛,神情柔軟,「畢業以後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可是沒想到再見你時,你已經有男朋友了。」


我向來受不住這樣深情的畫面,也受不了這樣深情的眼神。


明明是我開的頭,現在卻是我避開他的目光。


我用打趣的口氣說道:「那你還真是蓄謀已久。」


程銜嘆了口氣,「算不上吧,畢竟全世界都看出來了,

就你沒看出來。」


我把目光瞥向別處,「謝謝你。」


程銜笑了,氣息溫熱 ,拂起我耳邊的幾縷碎發。


「就隻是謝謝?」


我對上他充滿深意的眼睛,「抱歉,明年我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所以……」


成年人的喜歡足夠坦蕩,同樣的,成年人的拒絕也足夠現實。


不是不喜歡,不是沒有好感,隻是現實的骨感讓愛情再沒有辦法像校園裡那般純粹豐滿。


所以不會像畢業時那樣說你能不能等等我,也不會說或許你來我的城市,我們一起。


我們都長大了,明白在漫長的人生之中,愛情隻是其中的一條路,並不唯一,也並不重要,甚至沒有這條路,人生也可以繼續走下去。


程銜垂眸看著我,眼睫低垂,讓我看不透他的心中所想。


半晌,我聽見他說:「我知道了。」


(14)


時間又漫無目的地走過半年。


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我開始打包行李。


家裡的家具都處理完了,

一切都變成我剛搬來時那天的模樣,程銜牽著肉松再一次拜訪。


或許狗真的是有靈性,肉松看著空蕩的房間,原本興奮的臉頓時蔫了起來。


它咬住我的褲腿,嘴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我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頭,「好啦,一年以後我就回來。」


程銜聞言挑了挑眉,「你就去一年?」


我點點頭,反問道:「落葉歸根,我總得回江城來,難不成還在那裡待一輩子?」


程銜長長「哦——」了一聲。


隨後一臉揶揄道:「那我跟肉松一起等你回來。」


我看著他的臉,沒好氣地說:「等我幹什麼,過好你自己的生活。」


程銜攤開手聳肩,而後又露出較為認真的表情,「照顧好自己,保持聯系。」


我輕笑一聲,「你怎麼說話跟我媽一樣。」


那是很晴朗的一天,雲淡風輕。


行李箱的輪子滾過機場的地面,冷氣吹在人的皮膚上隱隱發涼。


我坐在飛機上,看著周邊浮著的柔雲,

心裡想著程銜在機場時最後跟我說的話。


他比畫著手,「八千米高空,我送你去,你回來的時候,我也在這兒等你。」


等我嗎?


機艙的玻璃冰涼,從手指蔓延到心髒。


我搖了搖頭。


算了,還是不想了。


這一年裡,我每天忙到分不清白天黑夜,隻是偶爾闲下來時,也會聽到一些關於其他人的消息。


比如某個初中同學結了婚,某個大學同學生了孩子。


再比如,裴栀終於還是選擇了再次出國,至於隋淮,或許他的名字在過去是我的禁詞,但是隨著時間的慢慢過去,也終於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他。


曾經有個大學時的共友,不知怎麼猜到我和隋淮在一起過的,分手以後,他給我打了電話。


開口第一句就是,「你和隋淮分手了?」


我一愣,下意識想否認,可是一想都分手了,自然不必遵守隋淮說過的不想公開的約定。


於是我說:「是,怎麼了?」


電話那頭支支吾吾,

「你知道隋淮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嗎?」


我沒吭聲,因為我知道對方還會再開口的。


他嘆了一口氣,「我知道這種話不該跟你說,但是作為他的朋友,我真的看不過去了……就是當初跟裴栀分手之後,也沒見他這樣啊。」


「你們分手以後,隋淮整個人就跟變了一樣,他開始談很多女孩子,沒過幾天就提分手,一開始我們也以為他隻是想用這種方式療傷,可是時間久了就發現了不對。」


「第一個女孩是在大學城的小吃店認識的,模樣幹淨,眼睛長得像你;第二個女孩是在酒吧看到的,連我們幾個都說她笑起來像你,隋淮雷打不動給人捧了三天的場,女孩就跟他回家了……」


他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我打斷。


「夠了。」


我深吸一口氣,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想象不到他嘴裡的隋淮是什麼樣子,就像當初裴栀也一定想象不到不愛她的隋淮會是什麼樣子的一樣。


也是在那一刻,我深刻意識到,我愛過的那個月明風清的少年,再也回不來了。


是我害了他嗎,抑或是他自己?


可是我救不了他。


好不容易才從泥潭裡脫身的人,就不願意再回到那片泥潭之中了。


於是,我說:「替我跟他說一聲抱歉,祝他以後能夠幸福。」


語氣是出乎意料的疏離,冷漠的似乎連指尖都結了霜。


對面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我徑直掛斷了電話。


我轉頭看向公寓巨大落地窗外灰沉沉的天。


「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但下完雨就會天晴了。


天晴了,一切就會慢慢好起來了。


我伸手摸了把臉,意外摸到了一片湿潤。


(15)


「一年不見了瞧瞧你都瘦了。」


「女兒回來了,女兒回來了!老頭子你快來看啊!」


我媽圍著圍裙,手裡還握著鍋鏟。


為了不讓倆人千裡迢迢跑去機場接人,我隻說了近期會回家,去沒有說具體什麼時候。


同樣的,

我也沒告訴任何人自己的歸期。


包括程銜。


我不知道自己的內心在害怕些什麼,我害怕他真的信守了承諾,更害怕當初隻是他信口一句玩笑話。


所以幹脆,逃避吧。


我爸看起來精神氣十足,出門來時懷裡還抱著一隻貓。


曾經打視頻電話時他們跟我說過,這是小區裡的流浪貓,看著怪可憐的就抱回家養起來了。


小家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瘦骨嶙峋到膘肥體壯。


小橘貓成了小橘豬,我媽都快抱不動了,隻有我爸還整天整天摟著它。


「怎麼回來不提前說一聲呢,中午還能給你做頓好的。」


我搖搖頭,「就是為了不麻煩你們才不說的。」


我爸把貓放下,提起行李箱拖進家裡,而後轉頭對我媽說:「你去打個電話,喊小程來家裡吃飯。」


我一愣,「什麼小程?」


我媽拿著鍋鏟往廚房走去,大概是想到鍋裡快要燒焦的菜,語氣還有些急切。


「就是程銜吶,咱們不是一起吃過飯嗎。

這一年大節小節的他就天天往咱家跑,說是你不在,替你盡孝道。」


「如今你回來了,咱們是不是該請小程吃個飯?」


我靠在廚房的門框上,聽著我媽如同哄小孩一般的語氣,不禁有些好笑。


「你想請就請唄,不就是頓飯嗎。」


我媽「嘖嘖」兩聲,表情看起來十分不滿。


「你這孩子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我跟你說,這一年下來,我可是把小程當女婿看了,長得帥又高,又會說話……」


眼前的話題要偏過去,我急忙一聲喊:「媽!」


我媽側頭瞥了我一眼,「行行行,不說了,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把握。」


就在我們說話的間隙,我爸已經戴著老花鏡從手機裡抬起頭來了。


「小程說他一會兒就到。」


我抱著胳膊,面上無奈,心裡卻不由得緊張起來。


這一年裡我和程銜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聯系,他會跟我說起生活上的趣事,我也會分享工作上的煩惱。


有時候我會想,我們可真像沈佳宜和柯景騰在畢業以後保持聯系時的樣子,這樣想著,我就會莫名關閉本想發送消息的對話窗口。


門鈴聲響起,我爸推搡了我一把,用眼神暗示。


我站起身來,走到門邊,輕輕打開了房門。


程銜穿著一件白色 t 恤,外頭搭著黑色外套,看起來很清爽,他的眼睛亮亮的,「好久不見。」


我說:「才一年,不算久。」


程銜卻說:「對我來講,已經夠久了。」


沒有被好好愛過的人在接受愛意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想逃離。


我偏過頭去,「進來吧,我爸媽在等你。」


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我媽見到程銜比見到我還要熱情,一口一句「小程多吃點」。


中途,程銜出去接了個電話,我媽撈起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努努下巴對著我說道:「給人送過去啊,別感冒了。」


我無奈,「他一個大男人……」


後半句話在我媽的眼神下斷在了肚子裡。


我走到陽臺上,看見程銜背對著我說些什麼,離得太遠,我隱約隻聽見了幾個詞。


「相親……過年回家……」


我心頭一跳,還是出聲喊了他的名字。


程銜轉過身來,看到不遠處的我,神情並沒有什麼異樣。


看著那張臉,莫名的,我氣不打一處來,把手裡的外套朝他懷裡一扔,轉身就走。


不一會兒,程銜回到了飯桌上,手肘戳戳我,「你怎麼了?」


我往嘴裡塞了口飯,「沒事。」


「真沒事?」


「真沒事。」


(16)


吃過飯,媽媽讓我送他。


一年未見,程銜似乎消瘦了一些,下顎線倒是顯得更加明顯了。


他把手插進外套的兜裡,轉過頭來,「一年沒回來了,江城的變化很大吧?」


我點點頭,說了聲是的。


高樓林立,長得比我們還快,建築與建築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人與人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我突然沒由來地問了一句,「今年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家?


程銜一愣,而後指了指身上的短 t,「現在說這個還太早了吧。」


隨後他的語氣裡帶上了笑意,「倒是我媽說了,今年再不帶女朋友回去,讓我也別回了。」


這下輪到我愣神了,我停住腳步,不過腦地問了一句,「你媽不是讓你回家相親嗎?」


「沒有啊——」


程銜的腿長,我停下腳步的那幾秒,他已經離我有些距離了。他突然轉過身來,表情呆呆的,他說:


「林年肆,所以你剛剛是吃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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