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而法師腳步一滯,回頭看他,面帶慈和的笑容,好像是被他孩子氣的提問逗笑了,“小施主,一切諸法因緣生,心生則種種法生,你心中有想,就會種下因,但想事成,還需踐行外緣,才能造成因果。俗話說心誠則靈,常做善事,心中常存善念,時時在心中發願,善念會成真的。”
蘇洄雙手合十,眼中含淚,“謝謝您。”
季亞楠看不懂,不明白為什麼蘇洄突然要向過去他從不相信的佛法解惑。事實上蘇洄也不懂。
他走投無路,隻是想尋一個寄託,什麼都好。
此時此刻,從來貶斥唯心主義的蘇洄,也學著其他人一樣,虔誠地跪在蒲團上,將佛牌置於合掌之中,磕了三次頭。
他決定以後要每天為寧一宵祈福一次,就當在心中發願,求他健康快樂,前途光明。
離開時,季亞楠帶著蘇洄回到車上。回程沒那麼沉默,季亞楠試圖和他溝通。
“小洄,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很難過,但有些話媽媽還是要說。”
“媽媽也很後悔,今天不應該讓你一個人上去找嬸嬸,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但說實話,其實事情發生之後,我好像也不那麼意外。你小叔和你嬸嬸是初戀,他們倆剛談戀愛,就和我還有你爸一起吃飯,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他們好甜蜜,好懂對方,就像是那種電影裡要白頭偕老的靈魂伴侶。”
她說著,聲音有些哽咽,“但誰都想不到,你叔叔會得那樣的病,說實話,精神分裂的症狀真的很可怕,有一次他來我們家吃飯,你不在,本來大家聊著天,很開心,突然他就把桌子掀翻了,我印象很深刻。像這樣的情況,你嬸嬸經歷過多少次呢?”
蘇洄沒什麼表情,捏著佛牌盯著窗外,一動不動,卻也不打斷她。
“最可怕的是,他有自.殘傾向,三番五次試過,後來沒辦法,隻能住院,關起來……”季亞楠頓了頓,
緩了一會兒才繼續,“一般來說,大家都會把關注點放在那個生病的人身上,很少會有人關注病人的伴侶,我也勸過她離婚,但她太愛了,根本沒辦法離開他。”紅燈,季亞楠將車停下,看了一眼蘇洄。
“其實我不覺得你們年輕人的愛情膚淺,我也知道,你第一次喜歡一個人,你愛他,他可能也愛你。但是小洄,有時候不那麼愛反而更好,怕就怕感情太深。我和你爸是一個例子,你爸走了,我還能勉強走出來,但是你嬸嬸做不到,她連多捱一夜都做不到。”
“長痛不如短痛,這話是有道理的。媽媽要說一句比較殘忍的話,你是病人,要對你愛的人負責任。”
蘇洄想,這一天可真長,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凌遲處死。
而媽媽說的這一番話,就是最後那幾刀,狠狠剜在心頭。
季亞楠陷入沉默,一分鍾後,手機忽然響起,她看了一眼號碼,是重要的工作電話,於是將車停在路邊,
自己下車去接。她沒有給出任何囑咐,蘇洄坐在副駕駛望著媽媽,解開了安全帶,小聲打開車門,毫無猶豫地向馬路對面跑去。
兩分鍾後,季亞楠掛斷電話,看到空蕩蕩的車子,嘆了口氣。她點了一支煙,站在路邊安靜抽完,才開車回去。
第68章 【二更】P.寒潮將至
蘇洄從車上逃走,沒有手機,身無分文,穿著昂貴的大衣遊走在街頭,憑著記憶走到了寧一宵的公司樓下。
這是距離他最近的地方,也是這個時間點寧一宵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他在樓下等了十分鍾,發現時間很難捱,於是走進大樓。因為來的次數不少,保安大伯已經認識他,還同他打招呼。
“哎,你不是那個老來這兒等人的小伙子,今天怎麼穿得這麼正式啊。”
蘇洄沒心思寒暄,“伯伯,可以讓我上去找個人嗎?”
保安大伯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他開了門禁,“登個記先。”
蘇洄按照要求登了記,
然後坐電梯到寧一宵所在公司的樓層。前臺攔住他,詢問他有沒有預約。“沒有,我隻是想找一個在這裡上班的人,他的名字叫寧一宵。”
前臺小姐有些為難,“這個……您是有什麼急事兒嗎?我們公司不讓隨便進的。”
“我就見他一面就好,他是技術部的,真的是你們這裡的員工。”
正說著,裡面走出來一個人,看了一眼蘇洄,詢問前臺,“怎麼了?是找人?”
前臺點點頭,“是的張總,這位先生想找技術部的寧一宵。”
蘇洄立刻轉向那位張總,可還沒開口,對方就說出一件令他怎麼都想不到的事。
“寧一宵啊,我有印象,技術部的實習生,不過他沒有通過實習考核,昨天就已經離職了。”
對方說完便走了,留蘇洄愣在原地。
他想了很久都沒有想通,寧一宵怎麼可能通過不了實習。
如果連寧一宵都無法通過,還有誰可以?
蘇洄很想質問他們,但怕自己一旦發了脾氣就收不住,
像個真正的精神病人一樣歇斯底裡。但他就是想不通,為什麼他們要欺負寧一宵?憑什麼要欺負他?
他像隻孤魂一樣流落街頭,走了很久,走到腳都酸了,才回到他和寧一宵的“家”。像第一次離家出走那樣,沒有帶鑰匙的蘇洄蹲在他們的家門口,埋著頭,分開的這幾天太漫長,在腦海不斷地浮現出真實的片段,令他沒辦法喘息。
大約半小時,蘇洄便聽到了樓道裡傳來的腳步聲。
他抬起頭,看到寧一宵的腿,就在眼前,可蘇洄卻站不起來。
“蘇洄?”寧一宵手裡拎著袋子,好像剛去購物,他走上前,把蘇洄扶起來,“你怎麼自己回來了?鑰匙呢?我還想著今天去你家找你。”
蘇洄沒有回答,等他開了門,又關上門,才緊緊地抱住了寧一宵。
他將臉埋在寧一宵鎖骨,很貪婪地嗅他身上幹淨柔和的氣味,感受他皮膚的溫度。
寧一宵很輕地用手撫摸他的頭發,低頭吻他發頂,
抱著他,“是不是和家裡人鬧矛盾了,不開心?”蘇洄搖了頭,把心底那些隱隱作祟的東西都壓下去,啞著聲音說:“寧一宵,我好想你啊。”
寧一宵聲音帶了些許笑意,他一點也不覺得這麼幾天並不長,反倒說:“我也是,很想你。”
蘇洄知道他聯系不上自己,這幾天一定非常擔心,於是解釋說:“我手機被收走了,沒辦法聯系你,今天是用我外婆的手機給你打的電話。”
“我猜到了,沒關系。”寧一宵松開些,撫摸蘇洄的臉頰,感覺他好像哭過,眼皮微腫,於是低頭吻了吻他的眼睑。
“寶貝,不難過了,好嗎?”
蘇洄聽到這個稱呼,差一點流淚。他發現即使有那麼多的暗示,那麼多血淋淋的前車之鑑擺在眼前,隻要看到寧一宵,被他抱緊,自己還是舍不得,還是很自私地想留下他。
“嗯。”蘇洄深呼吸,假裝出開心的樣子,低頭去看寧一宵的購物袋,“你買了什麼啊?
這麼多。”“一些你愛吃的。”寧一宵說,“我想著今天去你家找你,如果能把你帶回來,就給你做好吃的。”
“那我要吃雞蛋羹。”蘇洄起身,笑著對寧一宵提要求。
“好,想吃什麼都可以。”
寧一宵不讓蘇洄幫忙,甚至不讓蘇洄進廚房,他隻好站在廚房門口,安靜地凝視切菜、煮菜的寧一宵,廚房的光把他高大的身影照得有些模糊,漸漸地,他的輪廓縮小了,變成蘇洄夢裡那個像流浪狗一樣的小孩。
蘇洄看著小小的寧一宵忙東忙西,給自己做飯,給受傷生病的媽媽做飯,突然很想向佛祖或是上帝祈禱,求他們讓一切從頭開始,讓寧一宵可以託生於一個幸福的家庭,別讓他受那麼多罪。
他的一輩子實在是太苦了,蘇洄不想讓他這麼苦下去。
吃飯的時候蘇洄挨著寧一宵坐,像隻黏人的小貓,在主人身邊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香,讓寧一宵不由得笑了,逗他,“你這幾天不會一直鬧絕食吧,
餓成這樣。”蘇洄也笑了,結果一笑就嗆住,咳嗽得眼淚都流出來。
“慢點兒。”寧一宵拍著他的後背,“喜歡吃,明天也給你做。”
“嗯,明天可以放蝦仁嗎?”
“當然。”
這間出租屋很小,說是一室一廳,其實那個所謂的客廳比臥室還小,隻能擠擠挨挨地放一張雙人沙發,別的就什麼都放不下。但不知道為什麼,蘇洄就覺得很有安全感,這麼小的地方,他可以隨時隨地看到寧一宵,聽到他的聲音。
他們一起洗了碗,一起打開電視看了很爛俗的電視劇,情情愛愛的臺詞說得毫不走心,但蘇洄卻有點羨慕,電視劇裡的主角可以有幾生幾世的緣分,哪怕錯過了一次,還有下一次,下下一次。
要是他和寧一宵也有很多次機會,那該多好啊。
“換個臺吧。”
寧一宵好像沒辦法忍受粗制濫造的劇情,對蘇洄提出建議。
蘇洄笑了,靠在他懷裡,“你可以不看啊。
”他將寧一宵的臉扳過來,親了親他的嘴唇,“你可以看我。”寧一宵真的照做了,很安靜地凝視蘇洄。
蘇洄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不知道從哪兒聽說的話,說相愛的人對視二十秒就會流眼淚。
他不想在寧一宵面前哭,所以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很深地吻了上去。
冷冰冰的房間忽然間灌入溫度,一點點攀升,蘇洄閉著眼,接吻時手捧著寧一宵的臉,比之前飽含欲望的樣子多一份珍重。
電視機裡播放著陳詞濫調的重逢戲碼,主角失憶,不記得另一人,蘇洄光著身子在寧一宵懷裡打了個寒顫,他吻著寧一宵的手,心裡想,無論什麼時候他都希望寧一宵別忘了他。
生命結束不是死亡,被遺忘才是死亡。
電視聲音戛然而止,寧一宵將他抱回臥室,放到那張屬於他們的床上,像座坍塌的山脈那樣,壓下來,給蘇洄很多個吻。
蘇洄像閉合很久的花,緘封了數日,被寧一宵溫熱的手剝開。
他看到了蘇洄身上的那一行紋身,因為字是蘇洄順著手的方向寫的,閱讀時也要反過來,所以他們用了從沒嘗試過的姿勢,令蘇洄在大腦幾近空白時,還想到銜尾蛇。“More than one night.”
寧一宵將屬於蘇洄的液體吐在他的紋身上,念出上面的英文。
[不止一個夜晚。]
他轉過來,吻了吻蘇洄的臉,“疼嗎?”
蘇洄先是搖了頭,但很快便說了疼,像被硬生生劈開那樣疼。
“刺了很久……”
“你找誰刺的?”寧一宵咬住了他的下唇,有些狠。
蘇洄眼睛含著淚,湿濛濛的,“……我自己,我在浴室裡偷偷紋的。”
寧一宵愣了愣,隨即很深地吻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蘇洄覺得這一夜格外綿長,他甚至昏厥過去,但醒來的時候,寧一宵說他隻是睡了二十分鍾。
“紋了這個,還能洗掉嗎?”寧一宵半抱著他,伸手在被子裡替他揉腰。
蘇洄搖頭,騙他,“洗不掉的。”
寧一宵沒那麼容易上當,“可是我在路邊看到紋身店的玻璃上都貼著有洗紋身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