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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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蕾舞鞋明明已經有些褪色了,但紀言洲還是保存得很好,一塵不染。


我大腦一片空白,慌不擇路地退出了他的房間。


紀言洲的房間裡為什麼會有這些私密的東西?


它們的主人是誰?


尤其是日記這種私密的東西,誰又會主動送給別人呢?


這隻能說明他們關系匪淺,或是……紀言洲偷偷拿走的。


假如是後者呢?


我本來就緊張,見了那些東西,腦子更是亂作一團。


我不敢去問紀言洲。


或許,他會先質問我,為什麼偷偷到他房間裡來。


我根本解釋不清。


哭紅了眼睛後,我把那封寫滿少女心事的情書撕爛。


這件事也成了我的心結。


無論是接受他可能喜歡別人這個事實,還是紀言洲偷拿了誰的日記本。


在我心裡,神像已經有了裂痕。


後來我的暗戀掩埋在漫長的青春裡,不了了之。


可很長一段時間裡,我聽見紀言洲的名字,還是忍不住會走神。


眼前的紀言洲,

仿佛和當年的他重合在一起。


是啊。


他用力想要抓住的,我不是早就在那個鐵盒子裡見過了嗎。


19


殺青之後,紀言洲帶我回了紀家主宅。


因為新家主的身份,這一次,他會全權主持家宴。


而我這個契約婚姻的「花瓶」,也終於派上了用場。


我盛裝出席,笑容得體。


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喊我「紀太太」,誇贊我們男才女貌,一雙璧人。


這些奉承話,紀言洲似乎很受用。


今天一整天心情都很好。


隻有紀淮宋敬酒的時候,死咬著牙關不肯開口。


他赤紅著眼,像一頭瀕臨發怒的小獸。


「阿宋,叫小嬸嬸。」


紀言洲牽著我的手,黑沉沉的眸子,輕輕掃過紀淮宋隱忍的臉。


紀淮宋不肯開口,梗著脖子站在原地。


紀言洲也不急,捏著手上的珠串,揚起那道凌厲的下颌線。


可如今的紀淮宋,怎麼拗得過紀言洲。


紀家如今穩坐生意場上的底牌,全是紀言洲當年一點一點博回來的。


就連紀淮宋的父親,也甘願讓出家主的位置,提前退休。


他不得不低頭。


紀淮宋終於挫敗地開口。


「小嬸嬸。」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特別爽。


「诶!好大侄兒!」我美美答應。


隨後,伸出手,像一名長輩那樣,極其和藹地拍了拍紀淮宋的肩頭。


20


中途去換禮服的時候,我毫不意外地遇見了紀淮宋。


他叼著根煙,站在陰影裡,像是等了我很久。


「小、嬸、嬸。」


紀淮宋把這三個字咬得很重,譏诮一笑。


「池茉,是我小瞧你了。


「剛和我分手,立刻就抱上我小叔叔這條大腿,真夠可以的。


「還是說,你早就攀上他了?」


我皺眉看他。


這話說得越來越難聽了。


「紀淮宋,在你之前我確實沒談過戀愛。但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一段健康的戀愛。


「可你給我的愛太沉重了,壓得我喘不過氣,讓我不再期待這段關系。


「你給我制定很多規矩,

想把我變成金絲雀,甚至還要封殺我——


「但你從沒有給過我真正的理解和尊重。」


我深吸一口氣。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再早一點結束和你的關系。」


「我們,就停在這裡吧,紀淮宋。」


沒有相互尊重和理解的愛,也不過是空花陽焰,終有一日,會轟然傾塌。


我不要這樣搖搖欲墜的愛。


紀淮宋忽然大力地扯住我的手。


他發了狠,拼命追問:


「你說什麼?」


「池茉,你再說一遍!我什麼時候說要封殺你了?!」


21


紀淮宋的話似乎還回蕩在耳邊:


「池茉,你真是個拎不清的,別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此時此刻,紀言洲坐在我面前。


面對我的怒火,他顯得異常平靜。


「你都知道了?」


這幾個字,徹底令我怒意燎原。


「紀言洲,我不介意你跟我談生意。


「最起碼我們要對彼此坦誠,可你明明就是在騙我。


「你到底想幹什麼?


紀言洲眉目漸冷。


「池茉,我們的婚姻,的確都是我算計而來的。


「既然你問我,我也沒什麼不承認的。


「我步步為營,用盡手段想得到的,隻有你。」


他停住,忽然笑了。


「你一定覺得我很卑劣吧,但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人。」


紀言洲眼尾染上涼薄的笑意。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很討厭我嗎?」


22


「等一下。」


「我討厭你?」


我難以置信,又重復了一次。


回想一下,隻有在發現了鐵盒子之後,我曾經刻意讓自己疏遠紀言洲,企圖通過這種方式遠離他。


塵封許久的少女心事似乎快被挖掘出來。


我極不自然地別開臉。


「我從沒有討厭過你。


「但是,當年你房間裡的鐵盒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日記本……怎麼來的。」


聽我提到這個,紀言洲似是有些明了。


他神情晦暗不明。


「你是因為這個才疏遠我的?」


良久,

我緩緩點頭。


他垂下眼,聲線有幾分苦澀。


「池茉,假如我說,那些東西都是你的,你會相信我說的話嗎?」


這話仿佛炸開在我耳朵裡。


答案正在破土而出。


紀言洲眼底泛紅,喉結動了動。


「池茉。」


「我這個卑劣的人,是努力了四次,才能這樣出現在你面前的。」


23


我捧著那個鐵盒子坐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拿起裡面的芭蕾鞋,放在地上,將腳放了進去。


果然。


紀言洲沒有騙我。


完全是我的尺碼,十分妥帖。


我又翻開了那本日記。


第一頁上寫著的名字,分明就是「池茉」。


可這個「池茉」在日記裡經歷的事情,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紀言洲說,這是他重生的第四次。


起初,他隻是想報恩。


「池茉,你救過我的命。


「一開始我隻是想把欠你的這條命還給你。


「後來,我不僅是想報恩,我還想對你好,也想守在你身邊。


他這樣說著這些的時候,對來時的辛苦隻字不提。


紀言洲還說,每一次重生,他都會忘記一些事情。


他擔心最後連我都會徹底遺忘。


索性就每次都會留下些什麼在身邊,來提醒自己。


所以,這個鐵盒子裡的東西,都是來自我。


我的發卡,我的舞鞋……還有,我的日記。


這些都來自不同的「我」,又指向了現在的我。


不知怎麼,我又想起那天在婚禮上,紀言洲突然拉住我的手。


哪有什麼福星。


其實,那不過是命運將他一次又一次地推到我面前。


天蒙蒙亮的時候,秘書敲響了我們的門。


「先生,該出發了。」


臨走之前,紀言洲坐在輪椅上,背對著我。


那背影似乎有些難以言明的寂寥。


他說:


「池茉,我對你已經沒有任何秘密了。


「這場婚姻的開始,我的確騙了你。


「現在聽了這些之後,如果你還是不願意留下——


「那我放你走。」


結局


香港,

養和醫院。


距離那一天已經過去半個月了。


紀言洲站在病房的窗前,不知道在出神地看些什麼。


秘書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問:


「看樣子……今天太太也不會過來了。」


紀言洲有一絲煩躁。


「我讓你開口說話了?」


說罷,他轉頭看向旁邊的輪椅。


紀言洲的腿早就好了。


裝瘸子裝了這麼久,裝得雙腿都快退化了。


之所以又在輪椅上堅持了那麼久,不過是想著事情露餡的那一天,至少還能用用苦肉計。


沒想到這招還是不管用。


難道……不應該以退為進?


還是說,她那個閨蜜謊報軍情,池茉當年寫情書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紀言洲原以為自己勝券在握。


將事情全盤託出後,假裝黯然神傷,借機離開一段時間,名義上是躲到這裡療養治腿,實際上,隻是在欲擒故縱。


臨走之前,他還故意將養和醫院的名片「落」在了茶幾上。


這一次,他想看看她真正的心意。


以池茉的性子,一定會上鉤,自己乖乖送上門來找他。


可他等了這麼久,她怎麼還沒來?


門鈴忽然響了。


紀言洲趕緊對著秘書使了個顏色。


他自己躺回了床上。


不承想,打開門後,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那男人右耳上掛著助聽器,長相痞氣。


看見他,紀言洲徹底拉下了臉。


「鍾觀棋,你真的很闲。


「你一大老爺們兒天天來看我,惡不惡心?


「我在等我媳婦兒,不是在等你。


「滾回去,明天別來了。」


他從床上起身,有些不耐煩地走到鍾觀棋面前。


鍾觀棋壞壞地笑著。


他沒說話,雙手舉過頭頂,忽然閃開身體。


紀言洲一怔。


在鍾觀棋身後,赫然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


池茉戴著大大的墨鏡,拿著一束花,咬牙切齒道:


「紀言洲,裝瘸是吧?」


「不是說對我沒有秘密了嗎,大騙子。」


紀言洲輕咳一聲。


他徑直將鍾觀棋推到門外,秘書也知情識趣地滾蛋了。


房間裡,終於隻剩下他們兩個。


紀言洲心頭狂跳著。


池茉摘了墨鏡,撇撇嘴。


他目光卻一遍又一遍描摹著她的臉龐。


她長得漂亮,說起話來嗲裡嗲氣,眉眼稚氣像個小孩,神情又沾了些無意識的嫵媚。


紀言洲看著她,有些出神。


「給你的——」


池茉把花塞進他的懷裡。


他想聽的明明不是這個。


「紀言洲,你走了之後,日子好像沒什麼不一樣。」


池茉嘆了口氣。


「但是我很掛念你。」


「因為擔心你,所以我來了。」


她像是害羞了,玉白的肌膚漫上一層紅暈。


「紀言洲,你聽懂了嗎?」


「我不想離婚。」


看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池茉隻好繼續耐心解釋:


「我是說,我也喜歡……」


「唔……」


花束墜落腳邊,剩下的話淹沒在唇齒之間。


從今以後,他們會永遠住進彼此眼眸中,那片最熾熱的湖。


番外


如果提起這四次重生,

紀言洲最不願回憶的就是第一段。


那是他最落魄也最沒有能力的時候。


作為私生子的他,卻有著出眾的能力。


因此,紀淮宋的爸爸經常故意打壓他,想盡辦法收緊給他的一切資源。


那個男人畏懼他銳利的眼睛,更害怕他威脅到自己兒子的地位。


紀言洲被硬生生圈成了一個廢人。


本以為會這樣過完一生。


直到那次紀家一同出行,還帶上了鄰居家的那個小姑娘。


在那之前,他們隻見過一面,並沒有交集。


隻是聽說那個小姑娘家境優渥,還是個學跳舞的。


車翻進海裡之後,紀言洲放棄掙扎,想沉眠不起。


可池茉憋著一口氣,伸出纖細的胳膊,硬是把他從車裡扯了出來。


他想拉她一起上去。


往上飄了一半的時候,她卻因為失去力氣,徹底墜進了深水裡。


那天,紀言洲拼盡全力,也隻抓住一枚發卡。


他也成了那次事故中唯一活下來的人。


但他想不明白,這個素未謀面的小姑娘為什麼要救自己。


後來,他繼承了紀家的一切,也經常會回想起那一天。


某天睡著之後,再次睜開眼,他竟然意外重生了。


紀言洲看著手裡的發卡。


他重生在十八歲,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以為是上天給他重新改寫命運的機會。


他開始利用之前的記憶,在某些人生關鍵的岔口,做出最有利的選擇,一步一步站到了紀家的最高點。


可他發現,盡管之前的事情經歷過了一次,但其實重生之後,新的世界也會發生很多變化。


有些意外壓根沒辦法提前規避。


比如,池茉。


他開始注意到鄰居家的那個小姑娘,把她的很多事放在心上。


也是了解她之後,他這才明白,那次池茉救他,不過是因為她的善良很純粹。


即使是面對一個不熟悉的人,她也願意去盡自己最後一點力量。


一個純粹的好人,和他截然相反。


那種善良,將他的陰鬱和喪氣照得無地自容。


紀言洲活得越來越好,順風順水,

成了紀家的掌權人。


但是,池茉的人生就好像一道拋物線,急轉直下。


仿佛是他們的命運被悄悄置換了。


這次,作為舞蹈生的池茉失去了雙腿。


池茉無法接受自己斷裂的舞蹈生涯,整個人頹廢下去,成了紀言洲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樣子。


他決定默默守護她。


但最後,池茉也還是走了。


紀言洲出席了她的葬禮。


看著那小小一個的盒子,以為不會為什麼事情感到難過的他,心頭居然生出一股愴然。


紀言洲忽然覺得,他們之間不能就這麼算了。


第二次重生。


紀言洲對明媚又熱烈的池茉,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


文字一如他盛氣凌人的少爺做派——


「(「」他開始知道她喜歡花兒,喜歡跳舞。


每一次,池茉的處境似乎都越來越差。


但即便是這樣,那個最積極樂觀的人,也還是她。


池茉永遠在努力朝上走,她拼命想要打出自己手裡最好的那張牌。


紀言洲想到了曾經的自己。


同樣是活在困境,他卻像一攤爛泥,更別說是施予別人善意。


他也終於確定自己的心意。


最後一次重生中,紀言洲早早布局好一切。


他就像是個獵人,布置好精細的網,隻等池茉一步一步走進來。


可他還是失算了。


出國進修的時候,池家出了事。等他出手解決的時候,她已經搬走。


他花了好久的時間找到她,又等到最合適的機遇出現在她面前。


當時,池茉拿了影後。


他絲毫不意外。


因為紀言洲知道,他的小姑娘做什麼都是最好的。


彼時,紀言洲剛出了車禍不久,腿出了問題,沒法趕到現場去親眼看著她領獎了。


好遺憾。


他隻能坐在遙遠的千裡之外,聽她訴說著那些辛苦。


紀言洲的心裡,泛起酸澀的疼。


不過沒關系。


這一次,他們會相守到老。


「小姑娘。」


他坐在輪椅上,看著那個捧著獎杯,一臉恣意笑容的女孩子,心中默念著。


「這次,我帶你回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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