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為不能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
我感覺路都不太會走了。
15
祝淮川在酒店大廳等我。
我小跑著奔向他。
他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天邊的星。
我被他輕輕地擁入懷裡。
他溫和如山間流水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點笑意。
「你好，方便結個婚嗎？」
不方便。
嗎嘍沒有身份證也沒有戶口本。
我隻能腼腆地抿嘴笑一下。
怕一開口笑就龇牙咧嘴，暴露我的嗎嘍身份。
祝淮川的耳朵紅紅的。
他唇角的弧度就沒有下來過。
壞了。
他真跟嗎嘍墜入愛河了。
16
我從前給祝淮川畫大餅。
說以後他要是來海南，我必定帶他去森林公園玩。
現在到了兌現的時候了。
我牽著他的手，走在森林公園的路上。
兩邊的樹木枝葉繁茂，幾隻獼猴在林間穿梭。
新長的身體有點不適應。
走了這幾步路，骨頭嘎吱嘎吱地響。
祝淮川低眉看我，
滿眼關切：「怎麼了，二丫？」差點露出猴腳。
我的手指頭亂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我開始狡辯：「沒什麼，我比較喜歡玩自己的骨頭。」
祝淮川默了默，還是尊重了我的愛好：「挺特別的愛好。」
我越走越不對勁。
看見旁邊自由奔跑的嗎嘍。
我有種要返璞歸真的感覺。
身體裡嗎嘍的靈魂好像要不受束縛了。
我咬了咬唇，小聲道：「等一會兒，我要回一下爺爺的消息。」
他頷首。
我輕輕地將手從祝淮川的掌心裡抽出來，拿出手機，開始著急忙慌地打字。
【嗚嗚嗚，爺爺，我骨頭疼，怎麼辦啊。】
爺爺秒回。
【那就是要變回猴子了。】
【唉，才熬了三小時的藥水就是不穩定。】
我：「……」
壞事了。
我的臉色太過難看。
祝淮川皺了皺眉，伸手扶住我。
「不舒服嗎？
「我提前送你回家吧。」
我腦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該說什麼。
翠花也沒教過。
祝淮川直接將我打橫抱起，向出口走去。
17
然後。
我，在他的懷裡，變回了一隻小猴子。
他的臂彎中是我今天穿的白裙子。
我從寬大裙子中探頭。
一臉茫然。
和祝淮川大眼瞪小眼。
他的唇動了動。
像是欲言又止又說不出話的樣子。
我小聲道：「Hi。」
祝淮川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扯了扯唇角，勉強回道：「Hi。」
然後就抱著我，愣在了原地。
工作人員走了過來，提醒道：「先生您好，我們這邊的猴子是野生的，抱著很危險。」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趁機跳下來，轉身向山裡走去。
18
路上的獼猴都跟我打招呼，問我是怎麼來的。
我道：「我是打車來的。」
這個陌生的詞匯讓他們摸不著頭腦。
我穿梭在林間。
感覺自己跟這裡格格不入。
吹了一會兒風。
我冷靜一些了。
打開手機，想著先跟祝淮川道個歉。
沒想到有很多他的未讀消息。
【你去哪兒了？】
【我不怪你，你先回來吧。這裡的猴子都是野生的，比較危險。】
【發個定位好嗎？寶寶猴。】
寶寶猴這個稱呼，看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後面還有三個未接視頻。
我有些感動。
回了一個視頻。
對方秒接。
我調整了一下角度，坐在樹杈子上，小聲說話：「對不起啊祝淮川，我騙了你，我其實是一隻猴子。」
因為有些不敢面對。
我還摘了一片樹葉子擋著臉。
「……」
祝淮川幹咳了兩聲。
「沒事，還挺可愛的。」
我愣了。
他像是已經自我調節好了的樣子。
祝淮川：「你現在可以到出口嗎？我把你帶出去。」
我道：「你不能把我帶上車，我是保護動物……」
祝淮川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之前在村裡……」
我認真道：「我的籍貫在村後面的山裡，其實我是那邊山裡的猴子。」
他揉了揉額角。
我道：「我讓爺爺送藥水來，待會兒變成人就可以出去了。」
他道：「好吧。我過來陪你。」
19
這聽起來很離譜。
我一隻猴，被困在森林公園裡出不去了。
爺爺收到我的消息後，狂笑了六十秒。
六十秒不是他的極限。
而是微信語音的極限。
祝淮川過來陪我等。
我們一起逛公園，就像平常的情侶一樣。
不過這一次，他走在地上。
我走在樹上。
這裡人多眼雜，我一句話都不敢說。
連打字跟祝淮川說話都是背過身去，悄悄幹的。
四個小時後，爺爺才到。
我直接裝作討人厭的猴子，衝上去奪過了他手中的保溫杯。
然後帶上我的初戀感白裙子，躲進監控照不到的林子裡，悄悄變身。
二十分鍾後。
我從樹林裡鑽了出來。
頭發也亂糟糟的。
祝淮川隨手摘下我發上的樹葉，拉住我的手，助力我翻過圍欄。
爺爺的目光在我倆之間轉。
然後，他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
20
變回人形後，我感到很尷尬。
因為剛剛才在祝淮川面前表演過大變活猴。
我有些不敢面對他。
爺爺說他先打車回家，就不打擾我們了。
我局促地捏著衣角，小聲問：「還逛嗎？」
他道：「還逛吧，來都來了。」
我們像是第一次見面的相親對象。
空氣中充滿了尷尬。
於是我們又去了海灘。
海風帶著鹹湿的氣息吹過來。
陽光灑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我坐在椅子上喝椰子。
感覺已經沒事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21
晚上的目標是夜市。
從前我猴身出門不方便，也是第一次出來玩。
感覺一切都很新鮮。
我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祝淮川伸手，輕輕扣住我的手腕。
「這裡人很多，不要走散。」
我點了點頭。
他就這麼牽著我，慢悠悠地逛。
走到賣衣服的攤位。
藍底紅字的牌標著「100 元 3 件」「40 元 1 件」。
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衣服花裡胡哨的，還有很多在翠花衣櫃裡也沒有見過的款式。
祝淮川問：「你喜歡嗎？」
我點了點頭。
我以為他會問我喜歡哪件。
結果他直接對攤主說：「這些我都要了。」
我：「啊？」
這就是地攤霸總嗎？
攤主吃驚，反復問了他好幾遍。
他肯定道：「這些都要。」
然後幹脆地掃碼、付款。
那些草帽，還有各式各樣的編織包，他也是一次就買一大堆，拜託攤主送到村子裡。
我推辭道：「我用不著這麼多。」
祝淮川：「多的可以送給你的好朋友，讓她別幫你出鬼點子了。」
我：「……」
無法反駁。
我跟祝淮川網戀的時候，他就知道我背後有軍師。
我有時候呆呆的。
有時候情話信手拈來。
跟人格分裂似的。
後來祝淮川特地讓我說話不要那麼油膩。
病情才好一些。
22
夜色漸深，人潮散去。
我們走在暗淡的路燈下。
祝淮川還是沒有松開我的手。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出了那個思考了大半天的問題：「還談嗎？」
祝淮川道：「談吧。來都來了。」
我說：「那好吧。」
他替我理了理歪掉的草帽，在我耳邊溫聲說：「走吧，送你回家。」
路途有些遠。
坐在車裡。
他輕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我說過，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無論你是什麼樣子，我都會喜歡。」
我心虛：「可是我不是人……」
聲音傳到前面。
前排的司機虎軀一震。
我從車內後視鏡裡看見了司機驚恐的眼神。
壞了。
嚇到他了。
我披著略帶凌亂的長發，穿著純白的長裙。
在這樣的深夜，看上去確實不像個人。
我很抱歉：「不好意思，嚇到你了。這麼晚，我不該出來打車的。」
祝淮川扶額，輕笑一聲：「越描越黑了。」
23
到家時已經接近凌晨一點了。
爺爺很擔心我，特地在村口等著。
他手上拿著一個超大手電筒。
把村口的香蕉林都照亮了。
隔壁老漢都差點爬起來割香蕉。
祝淮川看著我坐上爺爺的三輪摩託車，才打車回酒店。
躺在床上。
我又開始輾轉反側睡不著了。
眼睛一閉，眼前就能浮現祝淮川的臉。
我索性爬起來，看向窗外。
隔壁的燈還亮著。
翠花還在熬大夜。
我挑了十件適合她的裙子，帶上夜市裡各種漂亮且沒用的小東西，收拾好包袱，翻牆找她。
翠花震驚：「祝淮川幫你把所有攤位買下了？」
我搖頭：「那倒沒有……」
「求網戀教程。」
我說：「你教的。」
她在床上滾了一圈，感嘆道：「果然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
24
祝淮川來之前說，他準備在這裡待三天。
因為他家裡的廠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他脫不開身。
第三天下午。
我陪他在海邊堆沙子的時候，他猝不及防地說：「我不回浙江了。
「我要留在海南了。」
我：「啊？」
我震驚到瞳孔都放大了。
原來人可以戀愛腦到這個程度。
他單手撐著下巴，語氣輕松：「我想在這裡辦凍幹廠，拯救滯銷香蕉。」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翠花說香蕉是個很無聊的水果。
但是凍幹香蕉就很有意思。
甜甜的，還嘎嘣脆。
而且，村裡每年都會有很多香蕉賣不出去。
做成凍幹剛剛好。
25
祝淮川開始籌備辦廠。
他也是第一次創業，忙著辦很多證件。
爺爺買了很多藥材，繼續熬那鍋神奇的湯。
他說遲早要做出讓猴想怎麼變就怎麼變的效果。
但他是熬藥，不是做仙丹。
始終沒做成。
他摸著我毛茸茸的腦袋,開始異想天開：「你要不去找個仙人拜師吧,學學七十二變。」
我婉拒：「這個就有點玄幻了。」
六十五歲正是奮鬥的年紀。
爺爺努力了七七四十九天，終於復原了古書上的神奇藥水。
我喝下藥水就可以變成人。
再吃點香蕉就可以化身猴子蕩進原始森林。
在人和猴之間，自由地來回切換。
26
後來，祝淮川跟我在一起久了,說話開始肆無忌憚。
「你可以表演一下那個嗎？」
我有點聽不懂：「哪個？」
祝淮川向後仰,靠著沙發笑。
「那個大變活猴。」
我拳頭硬了。
算了。
就寵他這一次。
我剝開香蕉,咬了一口。
「嘭」地一下，就變回了嗎嘍。
祝淮川拎著我的後頸，將我抱到懷裡,撸我背後的毛。
他輕聲感慨：「誰能拒絕一隻可愛的小猴子？」
我說：「你有點不對勁。」
別人吸貓,他吸猴。
27
因為我是半路變成人的，沒有身份證，不方便跑來跑去。
祝淮川決定在海南定居。
我感到很不可思議：「你爸媽不攔著你嗎？」
他笑著說：「我爸很生氣，但我媽是水豚，她說隨便我,都可以。她一說話,我爸就沒脾氣了。
」不是,哥們兒。
你是水豚人啊。
我悟了。
他爸脾氣暴躁。
所以祝淮川在遊戲裡會陰陽人。
他媽是卡皮巴拉。
而他隻遺傳了一點。
對喜歡的人很容易妥協。
不打視頻,可以。
不發語音,也行。
甚至連人都不是，而是一隻猴子,也可以接受。
我盯著他看：「你可以變成卡皮巴拉嗎？」
他搖頭：「不可以。」
為什麼我就可以啊？
28
我回到村子裡。
翻進翠花家的牆，拽著她問：「你是猴子嗎？」
她說：「不。我是大象,所以我很愛找人處大象。」
我認真道：「能不能給我變一個？」
她道：「不可以。我太爺爺是大象精，到了我這一代,已經變不回象了。」
我陷入了沉思。
那我這種看上去很純種的猴是怎麼來的？
我媽是猴精嗎？
有點細思極恐了。
別吵,我在思考。
我跑來跑去，問了一圈人。
爺爺說他是王八精。
身份證上的六十五歲是假的。
他其實已經一百多歲了。
隔壁老漢說他是獅子後代。
這個村子以後不用要強了。
真正的強來了。
……
我好吃驚。
到底有多少動物混進人群裡了。
全世界的動物都在瞞著我悄悄當人。
隻有我還被蒙在鼓裡……
世界是一個巨大的動物園。
29
祝淮川的凍幹水果廠就開在村子附近。
方便大家把果園裡的水果運過去。
今年第一批榴蓮熟的時候，我照例爬到樹上摘榴蓮。
爺爺在下面接著。
我們都很冷靜。
畢竟我是靈活的猴子。
他是沉穩的老王八。
祝淮川在下面跑來跑去，幹著急。
「二丫站這麼高,好危險。
「榴蓮直接丟下來真的不會砸到人嗎？」
爺爺拍了拍胸脯：「我可是老王八，殼很堅固，榴蓮掉我背上我都不吭一聲的。」
我也自信滿滿道：「我是山裡靈活的猴。」
祝淮川：「好吧，那也行。」
人和水豚的混血總是這麼善變。
30
後來。
祝淮川的廠辦得很好。
村裡的香蕉再也不會滯銷了。
嗎嘍精和水豚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所有的動物都有光明的前途。
番外
1
和祝淮川在一起的第三年。
他在城郊買了別墅。
裝修得很符合我們的習性。
圍牆上有長長的藤蔓可以爬,院子裡有個大水池可以泡著。
沒事的時候，祝淮川就泡在水池子裡，cos 一隻冷靜的卡皮巴拉。
海南天氣熱。
我也跟他一起在冷水裡泡著。
沒想到。
第三天,我感冒了。
臉燒得跟屁股一樣紅。
祝淮川有點急。
他上岸穿上衣服,說要帶我去醫院。
如果我不是人，而是一隻嗎嘍呢？
「好保」祝淮川陷入沉默。
別吵，我們在思考。
看人類醫生的話，我沒有身份證和醫保卡。
看獸醫的話。
我是保護動物,會被抓走。
祝淮川打開手機，搖了他的獸醫朋友。
對方自信地回復：【給貓還是狗看病？
以我的醫術包看好的。】祝淮川：【給猴子。】
【不是，你法外狂徒啊？猴子也敢養。】
祝淮川冷靜道：【是我對象。】
【……】
【你高興就好。】
2
祝淮川的獸醫朋友坐了最近的一班飛機過來。
為了證明祝淮川不是喜歡動物的變態。
我特地先用人形見他，再吃根香蕉變回猴。
獸醫瞳孔地震。
「沒想到現在還能見到這種純正的猴精。」
他看上去對猴子很有研究。
打了一針後,我感覺好多了。
獸醫朋友走之前，還給祝淮川留了一本很實用的手冊。
《猴子飼養指南》。
一碗水端平。
他也送我一本《水豚飼養指南》。
我和祝淮川捧著飼養指南面面相覷。
保護動物，人人有責。
好嗎？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