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當時簡直要瘋了，我完全不能接受失去我哥這個事實。
但我看著幾乎哭暈過去的父母，和全然崩潰的嫂子林桐，我才漸漸從瘋狂的劇痛中清醒過來。
從小到大，一直都是哥哥護著我，把我當個孩子寵。
可現在他走了，就該由我來撐住這個家，替他照顧好父母，以及他用生命護下來的妻子……
尤其當看到林桐為了我哥而自殺時，我的震驚和悲慟無以復加。
哥哥走了，我們絕不能讓他深愛牽掛的妻子過不好，這是我們全家人的共識。
而我媽當時悲痛過度犯了心髒病，身體虛弱不堪，奶奶在老家又住進了醫院，心力交瘁的爸爸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我果斷把我在國外已經小有起色的公司轉賣給了一個朋友，從此留在了國內。
自殺獲救卻傷了身體，身體狀況很不好的林桐，她沒有家人管。
我媽撐著病體要留在北城照顧她，我就也必須留在她們身邊照顧她們倆。
誰知道意識不清的林桐，竟把陪在我媽身邊去醫院看望她的我，認成了我哥。
她哭著抱住我，說幸好那天我沒有請假去給她過生日，幸好那天的車禍隻有她一個人。
她說她做了一個很不吉利的噩夢，她說幸好我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沒跟她一同坐在那輛恐怖的車上，否則她真的活不下去。
在我媽暗暗使給我的眼色下，我懵著安撫住她的情緒。
直到她哭著睡著後，我們去問了醫生，才知道她病了，大腦出於應激保護，而出現了認知錯亂和記憶錯亂。
她什麼時候會康復，或者她還能不能康復，都是未知數。
醫生說有的病人受到太嚴重的刺激和傷害，一生都是這樣錯亂的狀態。
我們沒有別的辦法，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媽那天哭著抱住我，她說她對不起我，她想委屈我假扮我哥，讓林桐重拾活下去的勇氣。
我哥既然寧死都要護著她活，如果我們作為我哥最親的家人，不去實現他的心願，我們怎麼對得起我哥……想著我哥，我心痛難忍，也落了淚。
我說，媽你說什麼呢，哪有什麼對得起對不起，我就是為我哥去死我都不帶眨下眼的啊……
我唯獨覺得對不起的，就隻有我的未婚妻許悠悠。
我們是在國外認識的，一次華人圈子的聚會上聊起來，意外發現她和我哥還有林桐竟是大學校友，我們的關系一下子就親近了許多。
她也是個學霸，是靠著全額獎學金在國外深造，我則專心搞事業。
我們無論脾氣還是三觀都格外的合拍，感情非常好。
可是眼下家裡發生了這樣的變故，我不可能再去國外了。
我把事情的原委如實告訴她，我說我要暫時代替我哥去照顧我嫂子，而照顧多久，我也不知道，全看她的病情。
本以為我會迎來她的怒斥和哭訴，甚至分手……
沒想到她卻哽咽著對我說，
有難同當，她會陪我一起照顧家人，絕不讓我一個人扛……她春節前會申請長假回國，然後畢業後也將留在國內，我們在哪裡，她就定在哪裡。她父母在她初中時車禍離世，她由奶奶帶大，而奶奶去世後，她也便沒了親人。所以她聽到我哥出了這樣的事，格外共情。
我的眼淚狂流不止……
短短幾天之內，從前不知流淚是什麼滋味的我，眼淚一下就變得不值錢了。
有了愛人的支持，我便開始刻意模仿我哥，配合我媽一起給林桐編造我哥還活著的假象。
可和我哥性格迥異的我，根本學不來我哥的樣子。
所以我根本不敢看林桐的眼睛，我隻能穿著我哥愛穿的衣服，拼命學著我哥的言行舉止，努力哄住她。
可是一想到晚上，我立刻壓力大到腿軟冒汗。
我怕她對我提出親密要求。
我不停不停的在腦子裡演練我該怎麼拒絕她才不會被她懷疑，也不會惹她生氣……
或許是我們的患難打動了老天，
我們在那天傍晚被醫生告知，林桐竟懷有 4 周的身孕！我媽在瞬間的愣怔過後，伏在醫辦室的牆邊哭得像個孩子。
我也一樣，淚流滿面。
真好，我哥他總算給我們留了希望，讓我們大家破碎的心，能有個信念堅定支撐下去……
而且這也解決了我過夜的大難題。
出院後，以林桐需要保胎為由，我每晚都直挺挺像個僵屍一樣，小心縮在遠離林桐的床邊，一動不動半睡半醒地熬過長夜。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悠悠回國了。
我早就在同一小區給她買好了一套業主急出的次新房，位置剛好在我哥家的對面。
我忍著不敢去看她，我們倆隻在深夜才敢發幾條互相思念鼓勵的消息，然後立刻就刪掉。
可是臘月二十五那天開始，她得了重感冒，發起高燒。我實在放心不下，才和我媽打好招呼，每天下班後偷偷去照顧她。
也正因她在病中，除夕夜那晚，我萬般心疼她一個人孤零零過年，
才忍不住和她多聊了幾句……卻被林桐撞破，釀成大禍。盡管悠悠極力配合我和我媽圓謊，可林桐到底還是因此知道了我哥去世的真相，而再一次崩潰住進醫院。
我悔恨不已。
我當時想，要是萬一林桐再自殺，或者我哥的孩子出了事……我一定會捅我自己幾刀給他們賠罪！
萬幸後來林桐有驚無險，孩子也安然無恙。
林桐比我們想象的更堅強，更善良。
我每次給我哥掃墓的時候都會告訴他，我們一家人全都好好護著林桐和孩子，讓他安心。
時光飛逝，轉眼就是二十年。
侄兒大了，父母沒了，林桐也病倒了。
那是一個特別尋常，而又格外令我們心碎的夏日清晨。
林桐手裡緊緊抱著我哥的照片，含笑長眠。
我和悠悠忍痛把她和我哥合葬。
我還沒開口，悠悠便對我說，從此，陸遙就是她的親兒子……
我又一次，哭得不成人樣。
我陸洺澤這一生最幸運的事，就是擁有這世上最好的一家人。
如果有來生，我們還要做一家人……
17
陸洺湛番外：
我生長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裡。
有可愛頑皮的弟弟，和疼愛我們兄弟的父母，生活順風順水，從不曾想象過身邊竟真會有不愛自己孩子甚至傷害孩子的父母。
我以為那都是新聞裡極少有的事情。
沒想到我心愛的女孩，竟有著那麼不幸的遭遇。
可她縱然未被生活善待，卻擁有一顆善良柔軟的心，不管遇到什麼事，她總是先替別人著想……讓我常常覺得我這個在蜜罐裡長大的孩子，跟她一比，實在是遜色的多。
她有太多太多令我著迷的地方，而幸運的是，我為數不多的優點也在吸引著她。
所以當她終於答應做我女朋友那一刻，我興奮地把她抱起來連著轉了好幾十圈，最後差點轉暈把她扔出去……幸好我體力夠好，在我們倆摔倒前一秒，我用身體結結實實護住了她，讓她倒在了我身上。
如此中二的戀愛開啟方式，
惹得她窩在我懷裡笑得喘不上氣。而我就喜歡看她笑。
她受過那麼多的苦，我要用我的溫暖，一點一點遮住那些苦……讓她往後的日子，隻剩甜！
可惜，我終究還是沒做到。
離開她的那一天，我的靈魂不知怎麼就飄到了空中。
我眼看著她哭得暈倒在血流成河的車子裡……心如刀絞，卻連抱抱她都做不到。
黑白無常來鎖我的時候，我求他們給我點時間，讓我親眼看著我的愛人走出陰霾重獲幸福之後，再把我帶走。
可能是我哭得太難看，震撼到了他們；也可能是聽說我願意用來生二十年陽壽，換取我再陪桐桐二十年……總之他們答應了我。
他們說我為救人而死，功德簿上記我一筆，可以破例滿足我這個心願。
隻要我不在人間為非作歹傷人性命，便二十年後再來鎖我回地府投胎。
二十年，我想足夠了。
甚至也許三年，五年，最多十年……桐桐就該走出來了。
我想我隻有親眼看到她過得幸福，
才能安心去投胎。可我哪裡會想到，桐桐她竟那麼傻，她居然要隨我而去……
那一天，我一遍又一遍聲嘶力竭地阻止她，卻依然眼睜睜看著她在我眼前結束了生命。
我瘋了一樣的飄來撞去，終於在竭力的瘋狂中等來了值班醫生，及時把她救了回來。
她醒後，卻把小澤認成了我。
她一遍一遍的哭著，說那天的車禍我並不在場，說我一定會好好的平平安安的，說她沒有我不能活……我無力縮在牆角，捂著流不出淚的眼睛，心如刀割。
直到後來她睡了，我看到小澤在醫院走廊裡抓耳撓腮的犯愁樣，才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便很想哭。
因為我的桐桐，她病了，病的很重。
而我深愛的家人，我的媽媽和弟弟，竟為了保護桐桐，甘願做出那樣的決定。尤其小澤，他明明有心愛的未婚妻，卻硬生生為了我和桐桐，讓自己和未婚妻受委屈……
可我卻是個沒用的魂，連鬼都算不上。
鬼好歹還能扇陣風，跟他們互動互動。
我卻什麼都做不了，我隻能每天飄在他們身邊，默默看著他們，陪他們哭，跟著他們笑……
二十年，七千多個日日夜夜。
我每分每秒都守在桐桐身邊，可是她卻從來不知道。
我們的寶貝陸遙出生的那天夜裡，我寸步不離守在桐桐的床邊，吻著她疲憊而憔悴的倦容，心疼不已。
我看著她撐著虛弱的身子，緊緊抱著我們心愛的寶貝。
聽著她流著淚哼唱……
「我的親愛的，你怎麼不在我身邊
一個人過一天，像過一年
海的那一邊，烏雲一整片
我很想為了你快樂一點
可是親愛的，你怎麼不在我身邊……」
她的每顆淚，都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用力抱緊她和寶貝，哽聲告訴她,我在的，桐桐,我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守著你……
二十年,七千多個日日夜夜。
我心碎的看著她每一日在家人面前撐出笑臉，獨自回房時黯然淚下。
我知道她整夜整夜的睡不著。
我知道支持她活下去的隻是責任。
我知道她過得非常非常不快樂。
而她的每一分不快樂,每一滴淚水,都是壓在我心頭的重石……
所以我又用十年的陽壽去乞求黑白無常讓我入家人夢中一夜。
黑白無常揮揮手,如了我的願。
我在夢中告訴桐桐，我們的陸遙被她教育的很好,我都看到了，我很開心，我如今最大的心願是希望她能打開心結接受一個能照顧她餘生的人,開啟新的生活。
她抱著我拼命搖頭,隻是哭著要我不要走,哭到我心碎……
我又跑去小澤和我媽的夢裡,讓他們把靠譜的男人多介紹給桐桐一些,哪怕隻是交個朋友聊聊天都好,因為隻有讓她一步步走出失去我的陰影，她才有獲得幸福的可能。
小澤的行動力十足強。
轉天就開始張羅。
可是每一次都被桐桐拒絕。
日子久了,小澤垂頭喪氣對著我的照片碎碎念：「哥，
你就別操心了,就隨嫂子去吧。」氣得我很想捶他兩拳。
平時的能耐都哪去了？這點事都做不好。
真是白疼這個臭小子一場。
二十年,七千多個日日夜夜。
明明聽上去很久很久,卻轉眼就到了期限……
父母走了。
陸遙大了。
桐桐美麗的臉上，也生出了許多的皺紋。
我知道，永別即將在眼前……
而我滯留人間最後的那個夜晚，竟巧合的是我們初遇的紀念日。
桐桐自然也記得。
我知道他是擔心我和寶寶的安全而一再克制，不由滿心溫暖地握緊他的手，「老公，新年快樂。」
「作永」我陪著她一起翻我們的老照片，看我們往昔的視頻，聽她跟我講陸遙成長的趣事……
我抱著她，吻著她的淚，很想告訴她，你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的,親愛的桐桐，我從來沒有離開過你。
除了現在。
我看著天邊快要升起的啟明星，知道黑白無常就要把我帶走的時候,
扭頭深深看了桐桐一眼。誰料就這一眼,竟讓我紅了眼睛。
她竟然抱著我的照片,吞下了藥片……
傻桐桐，你竟心有靈犀至此,知道我今夜要和你永別嗎……
我急步奔到她床邊，輕輕嘆息。
「桐桐,你不聽話。」
我看到她的靈魂一點點的,離開了她的身體。
於是我含笑向她伸出手去。
她一下子撲進我的懷裡,緊緊抱住了我。
淚水灑了我滿身……
「真好，阿湛，你還在我身邊。」
是的桐桐,我一直在你身邊。
也終將，永遠守在你身邊……
我這一生雖短，卻有幸擁有了最好的家人和愛人。
永世無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