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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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姐,我恨你。」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輕聲道:「我知道。」


被咬著的人分明是我,可楚弦卻落下淚來。


他叼著我的手腕,含糊不清地,一遍遍地重復著。


如同被拋棄的小獸。


淚珠砸在我的手臂上,冰涼潮湿,我卻感受到一種近乎灼燒的痛苦。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他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


趁著他松開齒關的工夫,我終於救下了我的手腕。


我揉了揉手腕,嘆了口氣。


就見楚弦趴在我的膝蓋上,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我瞥了他一眼,哀怨地轉了轉腕子。


兩排鮮紅的齒印,明晃晃地出現在雪白的皮肉上。


「牙尖嘴利啊魔尊大人。」


他緊緊盯著我的手腕,好像終於後知後覺自己做錯了事。


下一刻,手腕上貼上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他垂著長長的眼睫,試探性地舔了一下那明晃晃的紅痕。


「你——!」


我睜大了眼,幾乎是丟盔棄甲,後退連連。


他紅著眼眶,要哭不哭地盯著我。


我義正詞嚴:「不行!」


楚弦長睫一眨,落下淚來。


我認命般嘆了口氣,將手腕伸過去。


自己養大的師弟,還能怎麼辦?


隻能自己慣著了。


半晌,卻沒等到楚弦的動靜。


我訝異抬眉,正對上他紅著的眼。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我一怔。


「無論如何……」


那音調聽著發顫,竟像是在哭:「我帶你走。」


「我……我帶你走。」


我抿著唇,別了一瞬眼。


楚弦像是陷在了什麼可怖的夢魘裡,面色發白。


「那天晚上,仙門圍剿,你流了好多血啊。


「可是你為什麼還要對著我笑?你既然不要我,為什麼直到死,手裡還攥著我送你的那枚玉劍穗?」


我喉頭一滯,說不出話來。


「我恨你。你總是把我當成小孩,我再也不想做你的師弟了。」


楚弦伏在我膝上,烏發凌亂,散了滿肩。


「你什麼都不願說,

總是一意孤行,好像恨仙門恨得連命都可以不要。


「可是,我還在等你啊,你回頭就能看到。你明明……知道的。


「我恨你。」


他這樣說著,卻無力地支起身,在我的唇邊落下一個吻。


湿漉漉的,顫抖的,不得章法的。


他喃喃自語:「我恨你。」


掩在袖下的手,不受控制地在顫抖。


腦中,卻有什麼零零碎碎的畫面拼湊起來。


我想起來了。


10


我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那一次閉關。


之後很多的事情,乃至於最後讓我殒命的仙門圍剿,我都忘記了。


那一次出關之後,楚弦不是沒有來找過我。


他來勸我和他回妖界。


「魔界內亂太久了,你身邊這些人個個心懷鬼胎,隻等你露出破綻,取而代之。


「你既不願回仙門,和我回妖界,好不好?」


我沒骨頭似的倚在高座上,笑著拒絕:


「我卻覺得這裡很好。」


我和仙門的仇怨,還沒有兩清。


離開魔界的這些勢力,

我做不了任何事情。


楚弦語氣急促:「Ṭũ¹不僅僅是魔界!扶搖山乃仙門之首,你叛出仙門,公然與他們作對,他們也不會放過你的!」


我冷笑:「那最好,畢竟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楚弦看我良久,低聲問:「小師姐,究竟發生什麼了,你告訴我,好不好?」


我抿了抿唇,最後隻說:「仙門藏汙納垢,你安生待在妖界。」


流落黑市,淪為娈寵的那段經歷,曾是楚弦年少時揮之不去的夢魘。


我將他帶回扶搖山後,亦夜夜纏身。


無數個冷汗涔涔驚醒的月夜,他在我的門前坐著,直到天明。


不願讓他再回想起,是我的私心。


楚弦見我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終於急了。


「雲汐!你會死的!」


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而不是「小師姐」。


我掀起眼皮:「我現今不管你了,你也別來管我,楚弦。」


藏在袖下的掌中,卻攥緊了那枚玉劍穗。


溫潤的白玉印入掌心,

我閉了閉眼。


回去吧,小師弟,不要來攪這趟渾水。


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我,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沉默。


「魔界事務繁多,我便不送你了。」


我輕笑:「再見,小師弟。」


誰知卻一語成谶。


下次見面,就是生死訣別。


……


我在叛出仙門後,暗中接應了很多和我一樣逃出來的「爐鼎」。


眼見著越來越多的爐鼎出逃,扶搖山最先急了。


這種腌臜之事,若大白於天下,於仙門清譽有損。


那一場圍剿,來得聲勢浩大。


我那光風霽月的玄禮師兄,站在所有人面前,倒打一耙。


說我擄走仙門的人,在魔界豢養用作爐鼎。


他冷笑:「怪就怪我當初一念之仁,隻廢了你一隻手。


「想不到你竟犯下滔天大罪!我那晚該殺了你的,雲汐。」


我反唇相譏:「顛倒黑白,仙君好大的本事。那晚我為何叛逃,你敢不敢一並和盤託出?」


玄禮語氣嘲諷:「我身後這些人,

魔尊可還眼熟?


「耳聽為虛,諸君看看,到底是誰在妖言惑眾,汙蔑仙門清白?!」


我瞳孔緊縮。


那些來投奔我,被仙門當作爐鼎豢養的人。


此刻正整整齊齊地站在玄禮身後,紛紛附和他的話。


「雲汐在魔界豢養爐鼎,人人皆知,卻還教我們顛倒黑白,汙蔑仙門!」


「這等喪心病狂之人,合該灰飛煙滅!」


「多虧玄禮仙君出手相救!」


……


後來的話,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我力戰不敵,最後被逼退到了後院的水榭。


玄禮的聲音壓得很低,到了這個時候了,他說——


「你乃是天生鳳凰純血,稀世奇珍,這樣死去,未免太過可惜。


「不若在師兄房中,當個禁脔。」


我一劍刺穿他的右手腕骨,冷笑:「你做夢。」


他手中長劍落地,目眦欲裂。


「在你之前,我殺了十七個扶搖山的長老。」


我喘了口氣,側身躲開迎面而來的劍光。


身下的一方池塘已經被鮮血染透。


「整個仙門從上到下,你們每一個人,都令我無比惡心。


「你們高高在上,將他人視為爐鼎奴僕,卻滿口的清淨大道。」


玄禮打斷我:「爐鼎就是爐鼎,一個供人消遣的物件,憑什麼想要能與我們平起平坐?」


我躲閃不及,被劍光削下鬢邊一縷發。


暗處響起急促的镝鳴聲,長箭紛飛如雨。


玄禮的笑有幾分扭曲,他扳起我的下巴。


「當初師兄心軟,留你一條命,你如今卻廢師兄一隻手。


「我原以為是隻叛逆的小鳥雀,現下一看,原來是條小白眼狼!」


他笑了笑:「今後,你安守本分,此事到此為止。」


風中,遙遙傳來妖獸嘶吼的聲音。


玄禮神色一變,我輕輕笑了。


「聽到了嗎,色欲燻心的偽君子。」


「你!」


我咳出一口血,自顧自道:「我的小師弟來了。」


玄禮和幾人對視一眼:「走!」


結束了。


我望著血池中自己狼狽的倒影ẗű₍,

有些憂愁。


正準備捏一個清潔的訣,迎面卻突來一陣疾風。


我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氣息清冽好聞。


「雲汐!」


楚弦緊緊抱著我,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手忙腳亂,卻怎麼也止不住血。


「你……你不要死!」


「求你了,求求你……」


有什麼冰涼的東西重重落在我臉上,像是決了堤。


「雲汐,你若敢死,我恨你一輩ťŭ̀₆子!」


他在哭。


我心中嘆息。


指尖捏了一半的清潔訣,驀然凝成一朵綠色的小花。


「別哭,你看。」


他幼時怕黑,我擔心他夜裡害怕,用靈力給他捏了很多會發光的花。


楚弦顫著手接過,我咳出一口血,輕輕笑。


「不哭了,小師弟。」


血好像要流幹了,身體越來越輕盈。


我的意識恍惚成一片,眼淚的重量也無法將我留在人間。


可是,我的小師弟要怎麼辦啊?


我難過地想țų₃,卻抵擋不住倦意,闔上了眼睛。


好不甘心啊。


善惡輪回,若果真有報應,請把我的那份善果,報在他身上吧。


11


那夜,我扶著楚弦這個酒瘋子,回到了傳說中那個藏著魔尊大秘密的寢宮。


琳琅口中的大秘密,不過是滿架子的年少舊物。


楚弦宿醉醒來時,我正坐在案前對著那枚舊劍穗出神。


「小——」


我回頭看他。


楚弦懵懵懂懂地看著我,不說話了。


對視半晌,他的腦子好像開始轉了。


他蹙眉:「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沒人告訴你,沒有我的命令,擅闖寢宮,殺無赦?」


我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他的神志終於清明了一些。


我別開眼,率先打破沉默:


「好久不見,小師弟。」


楚弦微微睜大了眼。


滿室寂靜,我們在一地蒙蒙亮的光影中對視著。


見他呆呆地看著我,我笑了笑。


「怎麼,又覺得自己在做夢嗎?」


楚弦聞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衣擺。


沒有消失。


不是幻覺。


「你——」


他轉過頭,不說話了。


我哭笑不得,軟下語調哄他:「是師姐錯了,Ťũ̂ₚ好不好?」


「不,是我錯了。」


我聽見他的聲音,很輕,尾音裡發著顫。


「不管你怎麼趕我,我都不該走。」


楚弦喃喃自語:「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處。


「不會再有下次了,雲汐。」


我點了點頭,話鋒一轉。


「你不會死在我前頭吧?」


楚弦一僵。


我心中暗嘆:猜對了。


昨夜替楚弦更衣時,我偶然發現胸口處洇透中衣的血跡。


聯想起琳琅的話,還有我莫名其妙的重生。


我幾乎是一瞬間就串起了所有的前因後果。


「我聽聞,妖族有一種以心頭血招魂的秘術。


「至於重塑肉身,更是逆天之術。」


我輕聲問:「你付出了什麼代價,楚弦?」


他垂頭不語,我卻看見了他鬢邊一絲白發。


這是我死去的第七年,楚弦也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


「不是什麼代價。」


楚弦輕聲道:「現下,我與你,皆是凡人了。」


「你願意……和我共白頭嗎?」


不是師門姐弟,不是仙門道侶。


隻如同,人間尋常夫妻。


朝朝暮暮,歲歲年年。


我笑:「好啊。」


12


楚弦說,那年我死後,他接手了魔界,整頓剩下的勢力。


而他恨極了我,將我千刀萬剐的謠言,是仙門謠傳。


所謂的「前六房小妾」,都是仙門百家給他「上供」的爐鼎。


我疑惑問:「你不是知道她們是細作嗎?為何還要留在身邊?」


「她們還有一重身份,是我的探子。」


前世被背叛的經歷太過慘痛,我忍不住追問:「你不怕背叛嗎?」


「我在她們身上種了噬心蠱。」


楚弦語調一頓:「那個琳琅,可是你的老熟人。」


我一怔。


「當年你救下的那些『爐鼎』,紛紛站在仙門一方指認你。


「琳琅沒有,她當時跑到妖界通風報信了。


我愣愣應聲:「哦……」


「這些年,她常常和我說起你。


「她總說,如果能跑得再快一些,是不是就能救下你了?」


楚弦喃喃自語,像在說琳琅,又像是在說他自己。


我蜷了蜷手指,抬手將他擁入懷中。


「沒事了,楚弦,我回來了。


「這一次,真相將大白於天下。


「與君——


「同去,同歸。」


13


決戰前夕,我收到了一封信。


落款之人,是當初站在玄禮身後作證的一個「爐鼎」。


她在信中說對不起,說她後悔了。


這些年她在仙門的日子不好過。


表面上光鮮亮麗,背地裡卻受盡折磨。


我把信給琳琅看,她冷笑一聲。


「咎由自取。」


我點點頭:「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


這七年,楚弦整合了妖魔兩界的勢力。


把仙門百家壓得死死的,捏死他們比捏死螞蟻容易。


果不其然,一開戰,仙門百家節節敗退。


玄禮代表仙門,帶著降書上門求見那日,

來得比我預料的早。


「雲汐,好久不見。」


我撩起眼皮:「是好久不見了。」


楚弦掃了眼他遞來的降書,冷笑:「這就是仙門的誠意?」


玄禮扯了扯唇角,神情終於不復從前的從容。


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尊上待如何?」


「本尊說了,不過是讓仙君將仙門這些年來的惡行,昭告天下。」


玄禮急了:「世人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若是如此,仙門威嚴何在?」


我奇道:「你們在幹那種腌臜之事的時候,沒有想到這一天嗎?」


玄禮忽然起身,在我面前跪下了。


「仙門百年清譽,不能毀在我手裡!」


他的聲音驀然低了下去:「求你……師妹。」


我靜靜地看著他:「我隻有一個小師弟,你是哪位?


「你放心,仙門百年清譽,不是毀在你一個人手裡的,這是你們共同的果報。


「正本清源,撥亂反正。我看,現下時候正好。」


見他沉默,

我嗤笑:「那便不必談了,接著打吧,仙門也不必存在了。」


玄禮猛然噴出一口血,他啞聲道:「我答應你。」


離開之前,他的最後一句話是對我說的。


他說:「對不起,師妹。」


我沒應聲。


三日後,扶搖山玄禮仙君當眾揭發仙門惡行後,服毒而死。


當夜,扶搖山半數長老死於無名快劍。


再一月,半數門派遭到屠戮,損失慘重。


那些見不得光的秘辛,大白於天下。


與此同時,和「雲汐」這個名字有關的陳年舊事,也隨之被世人想起。


真相大白,天下哗然。


那一日,琳琅和她的五個姐妹向我辭行。


「山水有相逢,祝你和尊上——」


她想了想,笑語盈盈:「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我笑著應下。


不遠處,楚弦好整以暇地抱著臂,似笑非笑。


「在想什麼,這樣開心?」


我鉤著他的手指,故意將調子拖得長長:


「在想——


「和楚弦,

琴瑟和鳴共白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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